第92章
眉眼温柔, 没有任何狠厉和杀气的郡主娘娘,气势变了。
像是狮群中负责制定计划的雌狮,不凶戾, 但骇人。
岁宴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哪怕她现在语气轻快地在说着一些宽慰人的话。
岁宴从自己的腰间抽出来一条腰带,腰带里藏着一柄小小的匕首,“阿爹给我磨的, 他说我人小跑得快, 可以趁其不备, 近身搏击。”
小大人皱着脸,老气横秋地, “要是慕予在就好了,他长枪舞得好,祖父都夸过他。”
好歹也能增加些胜算呢。
悬黎把金丝甲给岁宴套上,“那等我们到了北境,你再同慕予一起研究一下,我这车还能不能发动攻击来自保。”
“可是——”岁晏抗拒着不想穿, 被悬黎定定一瞧,支着手臂不敢再动。
岁晏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点怕这样的郡主娘娘。
才穿进一只胳膊,车身重重一晃, 岁晏没防备,身子跟着一歪,悬黎没事儿人一样把他捞回来。
“你耳力好, 你能不能听出兵器断了没有?”阿爹带着她测试过,寻常兵器不会带来这样大的动静,若是那兵器没断, 或许真能豁开精钢也说不准。
岁晏被这撞击声撞得心跳都合上这撞击声,耳边渐起嗡鸣之声,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姜岁晏,你我过了这个坎,你就是在刺客面前勇敢保护长淮郡主无恙的少年英雄,比你小叔成名还要早呢,你不想胜他一筹吗?”
郡主娘娘的声音像是从地府蛊惑人心的恶鬼嘴里发出来的,胜二郎一筹!
这谁能不心动,岁晏的心咚咚咚跳得像打鼓,耳朵反而更加支棱起来了,隔着一层精钢,岁晏发现自己也能听得出更多细微的动静了。
精钢不再发出撞击之声,取而代之的是兵器间的厮杀。
岁晏短粗的小浓眉拧起来,“这声音有些耳熟呢。”
岁晏闭起眼睛,侧头贴上车壁,手上比比划划地试图根据声音模拟还原能够发出这些声音的动作。
忽然之间,岁晏的动作顿住,他双目豁睁,眼神晶亮:“是二郎!是姜青野!”
那是姜家枪的招式,他被那招式打过,他知道!
马车外,匆匆赶来的姜青野杀得不管不顾,随身长枪本被他绑在悬黎的马车上,已经不知被何人砍落在地,追击马车的这伙人比方才伏击在密林的人还要多,行事章法也比被他打落的那些人狠戾有度。
护着马车的精钢已经出现凹痕,姜青野不敢想若是自己晚来一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姜青野长剑旋身,身法快到如同鬼魅,攻击马车的那一圈人,被他悉数放倒,脚下一勾一提,惯用的长枪提到空中,他弃剑接枪,如臂使指,更加如鱼得水。
姜家枪法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对敌之法,不求花样,只求击杀,因此招招狠辣,有几招甚至放弃防守,有同归于尽的疯狂架势。
姜青野的招式快得让身手同样不俗的福安甚至都有些目不暇接,姜青野出手之凶,让福安想拎着那刺客头子去给刺客帮忙,只期望姜青野手下留情,留几个活口。
总得审审是哪家刺客有个防备呀!
福安一边主动去配合姜青野在他身后清理烦人如苍蝇一样不断捻上去送死的刺客,一边想难道北境军不留战俘,都是在战场上统统灭口吗?
派来围截马车的刺客有些身手,姜青野身上已经挂了彩,肩上豁开一条血口,血浸了上衫,将那玄色又染深了一层,而这些刺客仿佛杀不尽似的,死掉一层便会补上一层,烦人得很。
同样黑衣覆面的刺客也杀红了眼,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却连两个人都拿不下,各种制式的刀剑接连朝姜青野身上招呼,却都被姜青野一杆长枪挡开。
万夫莫敌。
福安这下确信,诏狱审讯那次,姜青野连半成力都没出。
恰在此时,精钢升起,岁晏横着匕首悬黎举着簪子,两个人谨慎地防备着站出来。
与姜青野纠缠却久攻不下的刺客注意到这边的异常,尤其看见车内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小娘子和小孩子,不再和姜青野纠缠,转而绕过姜青野去挟持悬黎与岁晏。
姜青野横枪回防已然不及,福安也在不远处被缠住,持短刀的刺客已经将刀尖对准岁晏。
“不!”姜青野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福安也放弃防守,长长的钢鞭打过去。
岁晏此刻眼都不眨一下,望着劈过来的刀尖,出奇地镇定,从前与父兄二郎慕予拆解过的招式好像在血液里活过来了,他出手极其迅速地翻腕,下刀,一拉一扯便卸了刺客的短刀,反手准备给刺客补一刀的时候,魁梧的刺客,轰然倒下。
刺客的后颈处扎着悬黎方才握在手里的簪子。
岁晏不可置信地望过去,悬黎的手还在抖,“簪子上抹了药,云雁给的,说是见血封喉。”
太管用了。
肉山一样的刺客都给放倒了。
姜青野和福安也松了口气,一前一后护住了在中间的岁晏和悬黎。
“退回车里去,叫你们出来再出来。”姜青野侧头嘱咐。
岁晏还在兴头上,不太肯依,被悬黎连拉带拽地塞回车里。
姜青野腾出一只手来推悬黎,声音轻了一些,“你也进去,我才放心。”
悬黎扭头,正好可以看见姜青野肩头渗血的伤口,也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远处射过来的黑羽箭。
“小心!”悬黎去推他,姜青野却纹丝不动,整个人如一堵墙一样把悬黎挡了个严严实实。
破空而来的黑羽箭,箭头直直没入姜青野腹部。
福安顺着箭矢的来向追去。
悬黎清楚地听见了箭矢裂帛之声,那声音尖利地仿佛刺破了她的耳膜。
姜青野。
悬黎想叫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这一箭不是扎在她身上的,却仿佛正扎在她身上。
接下来的事,悬黎都不太能分清事现实还是虚妄,翠幕提着陌刀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飞速跑过来。
那句悬黎我来晚了,像是隔着层层水幕,她听得并不真切。
剩下的人被三人合力解决,善后的事交给了翠幕与福安,姜青野扔下枪,快步走回悬黎身边去。
悬黎盯着他腹部的羽箭,眼神发直。
姜青野自己动手拔出了扎在他腹部的箭,扎得太紧他还费了两分力气。
在悬黎渐渐回神的目光里头,姜青野从衣襟里掏出了一本册子。
圆荷滴露,那是她遗失的手札,只是这手札上头,有个极其狰狞的箭孔,都可以想象若是扎进肉里该是怎样的痛。
悬黎想起来了,她在手札里放了一块阿爹留下的令牌。
铁铸的毅王令。
悬黎仰头看向姜青野,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姜青野温柔地将悬黎纳入怀中,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发,抱着悬黎的手臂收紧,“悬黎,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姜青野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像是陷入深深的后怕之中。
这一次,他来得及挡在悬黎身前,他终于护住了悬黎。
马车里,岁晏探出个脑袋,十指大张挡在眼前,不错眼珠地盯着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与远远赶过来的翠幕福安对视,两个大人知情识趣地走开了,小人精不害臊地盯着青野悬黎,桀桀怪笑,被青野瞪回了车里。
赶车的换了福安与翠幕,姜家叔侄随悬黎一起坐在车里,万幸荔枝与芍药安然无恙,两马并驱,车后拖着两个仅剩的活口,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驿站。
根本没有停下来整理心绪的时间,被刺客耽误了时间还不知能否在天黑前走到下一个驿站,这样大规模的刺杀都没引起轰动,可见是硬茬子出手,多停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车里悬黎居上首,姜家叔侄分列两旁,岁晏安安静静地吃点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悬黎盯着姜青野,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
姜青野给悬黎倒了一杯藏在车里的烈酒,“压压惊吧。”
悬黎一饮而尽,而后接着用直勾勾的目光盯着他。
好像不多看着,这一切都像是她的幻象,其实那一箭已经把姜青野带走了。
姜青野借着小几挡着,悄悄握住了悬黎的手,十指紧扣,握得甚至有些用力。
“我不会让自己死的,永远不会死在你前头。”
他知道活着的那个有多痛苦,哪怕彼时心意未明,悬黎在他怀中去后,他也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敢想,如果他当着悬黎的面有什么不测,悬黎会有多痛苦。
今日易地而处,悬黎如果有什么不测,他只怕会抛下一切追随悬黎而去,什么四境安宁,什么功名抱负,全都抵不过一个活生生的萧悬黎。
悬黎依旧看着他,不说话,像是吓傻了,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悬黎,你要是再这样看我,我可要把持不住亲你了。”姜青野还以十倍温柔眼神并一腔铁骨柔情,旁若无人的样子,让人牙酸。
被岁晏一枚巨大的雕花梅子扔在脸上。
“姜青野,你不要脸!”岁晏吼得大声,仿佛他被轻薄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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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