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明令十九年那一年的进士, 有三人曾经是她榜下捉婿的备选,一是策论针砭时弊的苏郎君,可惜那苏郎君已经成婚, 与妻子情笃;一是锦绣诗赋难掩刚直的杜拂冲, 也是她最瞩意的,不过最后因为姜青野不了了之了;还有一位,便是眼前这文郎君。
这位郎君位于末选, 原因无他, 此人比前两位圆滑许多, 她日常便在陛下和太后之间周旋转圜,并不想回到家后还要同夫君绞尽脑汁地斗智斗勇。
这三人是同榜进士, 不过各自拜了师傅,明令二十二年那荒唐的和亲令下,三人都曾陈情,措辞态度大不相同。
这位文郎君,态度最为暧昧温和,仿佛殿前太尉隶属武官阵营, 举家为国理所应当,自然,他并没有说得这样直白,不过是以詹相公的口吻, 摆着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架势,慷慨激昂地论述无论男女贫富皆应为国出力。
仿佛照楹不去和亲,便是十恶不赦, 大逆不道等同谋逆。
“拎上他,咱们去找这拂冲对峙去,我倒是要看看, 此人说得如此言之凿凿,能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
福安喜滋滋地把人胳膊腿折了,往人嘴里塞了块破布,抗肩上,跟在悬黎马车后头,大摇大摆地穿街而过,直奔国子监。
文郎君难堪地埋头遮掩自己,福安也无意让人更加难堪给主子招恶,任由他遮掩,还体贴地将人翻了个面,背朝天脸朝下。
他也是怕这酸腐书生脸皮薄,到时腰带一解一脖子吊死,他死了不要紧,要是死因归咎到主子身上才是晦气。
“大娘娘是不在意有人妄议她,但大娘娘不会允许牵连无辜,未知始末,谁给你的胆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胡说八道?”
文郎君被颠得恶心想吐,呜呜啊啊地也根本说不出个整字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狂徒扛着他朝国子监的方向走。
国子监,位于汴京开封朱雀门外,御街之东,紧邻秘书省与太常寺,往来多为文礼官员与大儒。
国子监生众多,因此商铺亦是鳞次栉比,笔墨纸砚,书画文玩,乃至酒楼茶肆,应有尽有,悬黎掀帘望去,往来学子三三两两,络绎不绝。
选择在这地方散播流言,也算是有脑子了,自古至今,只在窗下颂圣贤书的学子,从来都是最容易煽动的人群,他们心怀希望,雄姿勃发,自认是未来栋梁,中流砥柱。
善于以心发愿,想管天下不平事,也以敢于直言为荣。却也因为心思最为单纯,最容易被蒙蔽。
换做她是钟璩,也会选择在国子监煽动群情。
钟璩默许杜拂冲入国子监,也是早就考虑好了这一步吧。
只可惜——
是步烂棋。
国子监不许闲杂人等进入,悬黎的马车被拦在门外的时候,驾车的翠幕取下腰间的令牌亮给守卫,守卫收戈退步行礼,态度极其恭敬。
正默默忍受奇耻大辱的文郎君正巧倒着看到这一幕,心底开始不安起来,国子监的守卫担着保护学子的职责,隶属禁军,倨傲得很,对着有品级官阶的人也不假辞色,对着这娘子为何如此恭敬?
他被这恶徒打得头昏眼花,那娘子又带了帷帽,他并未看清那娘子的模样。
他不会是非议毅王妃的时候,恰巧被长淮郡主听了去吧。
那他的仕途岂不是要被这一句闲话断送了?
文郎君越想越心惊,想着自己十数年寒窗之苦,竟要断送在一句闲话上,又不住地安慰自己,人人都议得,怎么就他说不得,而且这事又不是假的,天家郡主也不能草菅人命,天子脚下还有王法。
正在他越想越心凉的时候,他被那狂徒一把扔到地上,后腰狠狠撞下去,倒是不大痛,反正是比不上自己胳膊和腿来得痛。
文郎君眼前终于不再一阵阵冒金花的时候,他才辨别出来,这地方正是他与拂冲和苏兄研习策论的小课室。
是前次大考得了前三甲才迎来的使用权,掉出三甲便只能灰溜溜地搬出去,为了抓住在此处修习的机会,他没日没夜的读书,今日想寻孤本才出了国子监。
没成想惹了大麻烦回来。
思及此,他小幅度转头想看看究竟是何人要同他与拂冲计较,结果脸上又挨了一耳光,“眼珠子再乱转我就给你挖出来。”
这一耳光并不重,但实在侮辱人,有辱斯文。
似是看出了他的受辱之色,那娘子平静开口:“你的脸打不得,我毅王府女眷的脸便打得?我书读得少,小郎君你自己说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文郎君头皮发麻,竟然如此倒霉,他非议毅王妃的时候,撞到长淮郡主手上了!
他惊得根本不敢动作,长淮郡主却又开口了:“读书人的脸面金贵,那我毅王府的声名便是应该被人踩在脚下的鞋底子?”
但那声音似乎朝着门口,不是在对他说。
文郎君硬着头皮壮着胆子去看,青襟直裰的拂冲,正十分无措地站在院门口。
长淮郡主是听了他的话,来找拂冲的麻烦来了。
“娘子,此处是国子监,闲杂人等不可入内,娘子还是尽早离去。”杜拂冲稍稍拱手。
说话间,杜拂冲看到了只能跪在地上,好像受了伤分外狼狈的文兄,赶忙上前想将人扶起来。
“事情了了,本宫必然不会多待。”悬黎将帷帽掀开一半,没有温度的目光落在杜拂冲身上,杜拂冲被这目光一瞧,愣在原地,他的心也没来由地怦怦直跳。
“教出一群没有自己判断能力,只会人云亦云的学子霍乱朝纲的地方,本宫也根本不想踏足。”悬黎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杜拂冲却并没有色变。
他定了定神,低着头温声道:“娘子何出此言?国子监是大凉最高学府,聚集着天下志士和当世大儒,娘子慎言。”
“是吗?”悬黎轻飘飘反问一句,“王妃玉臂秦郎枕,你亲眼看见了?”
杜拂冲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浑话私下与同窗说说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从这位贵人嘴里说出来却叫他面皮发烫。
这实在太轻浮了,甚至有些难为情,他尽力稳下心神,小声辩解:“毅王为国捐躯,是当世英豪,是大凉的英雄,王妃理应为其守节。”
“所以你为了替英雄鸣不平,便要作淫诗来讽刺英雄的发妻?”悬黎冷笑一声,“不知你这是在敬英雄,还是想气英雄还魂。”
杜拂冲头埋得更低了,他不过是头脑一热的酒后狂言,他也不知为何不过一夜之间竟然传遍了汴京,方才在外已经辩解多轮,可是无人信他,反而愈演愈烈,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学子来续作,闹得他今日还未能温书。
如今又被这位娘子当面指出,更叫他无地自容。
“再者,毅王妃与毅王如何,与尔何干,毅王妃是青灯古佛,还是择婿另嫁又关尔何事?”
悬黎一个眼神,福安一脚踹过去,杜拂冲没防备,被踹倒在地,“本宫以为,国子监培育出来的莘莘学子,关心得该是大凉百姓是否能够吃饱穿暖,挂心得应该是大凉四境的国土是否重归大凉,为百姓请命,为贫苦发声。”
“毅王妃她是伤天害理了,还是谋朝篡位了,要被这样指责非议?只是因为她是女子,应该为亡夫守节?那本宫想问,国子监是太闲了吗?”
当头棒喝,振聋发聩。
是啊,他这是在做什么?他分明不关心这些的,杜拂冲跪伏下去,“是某的不是,某愿负荆请罪,以平物议。”
悬黎居高临下,意味深长:“尊师重道的确是应当,但尊的是公正师,重的真理道。再者,钟璩说的便是对的吗?”
恩师名讳被提及,杜拂冲不受控制地抬头,意外地撞进这位娘子清澈的眸子里,“若是你只会学市井闲汉非议别家夫人,那还是不要科举入仕了,科举取仕若择出来的全是这样的品性和见地,那大凉才真是没有未来了,满朝进士长舌公,更无一个是男儿。”
悬黎在回敬他那句艳诗,却犹嫌不够。
“福安,给我好好打他一顿,别伤了手和脸,到时这人若是文不成武不就科举不成,没准还要歪赖到咱们身上。”
悬黎此话一出,杜拂冲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并不是那样睚眦必报,不分青红皂白讲不通是非善恶的人,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因为这位娘子此前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这世道对男子宽容对女子严苛,对读书人盲目推崇对皇家秘辛热衷,你以为不过一时激愤之言,可你就学于此,便自有人来崇拜追随,将你的话奉为圭臬。众口铄金,会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才不过是国子监生便有了这份力量,若是入朝为官能动用的权柄更大时,还指不定能捅出什么样的窟窿来呢。
杜拂冲怔怔地,似是在消化她的话,不过也容不得他再多想,福安的拳头已经怼到他肚子上来了。
可真疼啊,文兄这一身狼狈,便是拜此所赐吗?
杜拂冲冷汗涔涔地胡思乱想时,又听到那位娘子说:“别记错了仇人报错了仇,今日决意给你的教训的,是当今毅王与毅王妃的独女,长淮郡主萧悬黎。”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烟花][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