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42 营养液1w6……
裴载之震惊地看完了整条新闻播报。
一万个想法在他脑海里乱转, 他甚至分辨不清自己胸膛里涌动的到底是喜悦还是难受,只是满满当当的,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新闻很短, 裴春之接受采访的脸一闪而过,她和上次一样, 相貌秀丽漂亮, 有一种旷远清丽的美。
这是裴春之。
这居然是裴春之——与这个念头一起猛烈摇晃他精神的是另一句话:和我一母同胞的人, 居然可以站在那里, 比他的中考成绩高上一百分, 熠熠生辉,宛如周身沐光一般接受电视机外的注目礼。
而且……父母双亡?
裴永明和陆林花什么时候去世的?他怎么就被动父母双亡了?
周围也有人在看新闻, 不管什么时候, “状元”的名头都是引人瞩目的。裴载之清晰地听见旁边桌子带着孩子的家长大声说:“亮亮!你来看看,状元啊,中考状元。”
“我不要看!”
“你看看呢,跟人家学习学习——不听话的东西。”那个阿姨怒道, “人家采访会说学习心得的,你跟着听听,我又不奢求你也考状元,你就是能考上莲池高中, 哎呀咧, 那都是祖坟冒青烟咯!”
另外一桌尽是些点着烟出来歇脚的中年工人, 其中一个兴致勃勃地说:“这个姑娘长得好看,学习也这么好。”
另一个打趣他:“怎么, 想你家闺女了?”
“这哪敢啊。”男人抹了把汗巾,“我闺女要是能上莲高,还能中考状元, 还能上电视……哼,我办它个几十桌酒席。”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人笑作一团,好几个人咧着嘴,还有人说:“这老张真是失心疯了。”
“这种聪明孩子都是补课费堆出来的,你以为。”另一个大爷一副很懂的样子,“我们这种底层人家,哪有那么多钱托举孩子。”
一开始说话的那个工人明显认真听了报道,立刻反驳道:“不一定的。你看看这姑娘,这个小裴,刚刚介绍了——人家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外婆,自己一个人考出来的,估计都是低保家庭,哪来的钱上补习班!”
他话锋一转,不知怎么转到了自己女儿身上,洋洋得意地说:“我女儿初二了,没让我花一分钱补课,照样年年三好学生,老师都让她做班长的!哎呀,我就算拼了这个老骨头,也得让她上大学——不对不对,当博士!”
“哎哟,当博士!”
“还当博士上了,美死你了。”
“老张,你是小学毕业吧!这要有一个博士毕业的女儿,光宗耀祖啊!”
话题向了老张家女儿未来畅想的层面一去不复返,裴载之收回目光,继续味同嚼蜡地吃着面前的一盘鸡块。
不知什么时候,姚倩倩倚着拖把站在了他的座位边上,裴载之的心猛地狂跳,他说:“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那就是我妹妹。”裴载之说,“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这么厉害的人,居然也是新安出来的吗?”姚倩倩喃喃,手握紧拖把。
裴载之咽口水,努力说出最妥帖的话:“我觉得你肯定也可以。”
“我?”
姚倩倩低下头,裴载之看见她的眼睛,只是过去了几个月,他却觉得她的眼睛疲惫不堪。
“我这种人,不行的。”姚倩倩摇头。
“怎么会——”
姚倩倩打断了他:“——裴载之,当初你同意和我在一起,大概只是无聊,想转移注意力,好奇什么是恋爱……或者之类的心情。”
“……”裴载之无言以对,因为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他后悔了,他早就后悔了。
姚倩倩继续说:“当时,你其实没有喜欢上我,我一直知道。现在,也不需要你再和我玩过家家了,我爹说,已经在考虑给我相亲……”
裴载之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把周围一圈人都惊动了,姚倩倩的父亲恰好从后厨擦着手走出来,看见裴载之和姚倩倩站在一块儿,立刻快步走来。
“干什么呢!”
“哎哎,这小伙子耍流氓啊!”
裴载之说:“为什么不让她上学?”
“你说什么呢?”姚父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裴载之,“这是我的女儿——你他妈谁啊?”
“有你这样的父亲吗?”裴载之大吼道,“你女儿能考上的,她能考上高中的——你为什么不让她去上!”
刚刚那一桌工人都被惊动了,看热闹是人的天性,那个老张也站起来,冲姚父道:“什么不让上学?老板,你不让你女儿上学?这可不对啊!”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就是!你看我们,累得每天吃土,也要让孩子上好学校啊!”
裴载之顿时神清气爽,他乘势追击,咄咄逼人道:“你没有资格让你女儿辍学!”
姚父彻底被激怒了:“那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姚父伸出两只手用力地拽住裴载之的衣领,猛地把他丢到了店门外。裴载之试图反抗,却根本撼动不了这个常年做体力活的男人。裴载之叫起来:“姚倩倩——”
店门是玻璃门,姚父把玻璃门内上了锁,然后转过身……
狠狠地扇了姚倩倩一巴掌。
姚倩倩倒在地上,她感到天和地都在旋转,耳鸣声轰隆隆,她流鼻血了,可是浑身发软,她甚至没有力气抽出手来摸一摸鼻子。父亲恐怖的身影站在前面,她感觉下一秒,也许父亲就要再次打过来了——
一声巨大的声音,玻璃门被整个撞碎了,裴载之整个人冲进来,因惯性险些摔倒。周围原本坐着吃饭的几桌人纷纷跑出店去,但也不走远,就站在几米开外看热闹。刚刚那桌热心的工人更是压根没走,嚷嚷着绕着姚父,要老板解释为什么不送女儿上学。
姚父被一大圈人围住,努力甩开人群却一时无法挣身,只能死死地瞪着裴载之。
姚倩倩抬起头,裴载之正试图把她拉起来,却发现她整个人瘫软无力。时间紧迫,他干脆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姚倩倩轻得出奇,他把她整个儿扛到了肩膀上。
“我是明林饭馆家的裴载之。”
裴载之说,“钱,找我爸要去。”
裴载之毫无心理负担,他中考考那么好,裴永明却毫无表示,还夜不归宿——坑他一笔钱,完全就是裴永明应得的。
耍完帅,裴载之赶紧把姚倩倩放在后座,整个人跳上车,一拧油门,飞窜出去。
裴载之哈哈大笑。
他们疯了一样地一路开到了新安郊区,大片大片的田地,沿岸都是巨大的水杉树。裴载之把车停下,环顾四周,问:“接下来,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他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证件。裴载之忽然担心起来,姚父该不会报警把姚倩倩带回去吧?
“你爹不会出来抓你吧?”
姚倩倩摇了摇头。
“不会的。”
“他懒得管我们。我大姐当年离家出走过,一周多我爹也没有去找,就说大不了死外面。”
裴载之失语了,他忍不住比较了一下,发现裴永明跟姚父比起来都算是个人了。
姚倩倩说:“你有证件吗?”
裴载之摇头。
“我有钱,也有证件。”姚倩倩说,她翻了翻兜,找出一百来块钱和身份证。裴载之说:“这能去哪儿呢?”
“我们去莲池吧。”姚倩倩说。
裴载之吓一大跳,“为什么?”
“我想见见你妹妹。”姚倩倩说,“我想见她,我不会赖着不走的,我只是……真的很想问问她。”
“——接下来,我还能怎么办。”
*
工作人员小跑到后台,大声说:“裴同学,该你上台了!”
裴春之走到台前,居然是市长亲自颁发奖状和奖金,市长走上台,跟她亲密地握手,裴春之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奖状,政府用了类似画框一样的东西把奖状裱起来,使其格外有分量,裴春之能感受到政府对这次活动的用心。
接下来,她走下台,雷鸣般的掌声响动,她看见无数张热情洋溢的脸,红扑扑的看着她,用力地鼓掌。市长还站着台上,大声地开始了演讲。
“对于建设莲池文明先进城市……”
这种官话,裴春之一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过了几分钟,她突然听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状元裴同学,为人才引进、莲池教育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我们必须注重乡镇教育的协调发展,实现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新发展理念。裴同学出身于铜州新安镇,在相对落后、欠缺的教育环境中,凭借后天的努力,考入莲池高中少年班。”
市长继续说:“这表明,莲池市在教育上投入的巨大心血,已初见成效。同时,我们也必须加快扶持周边乡镇学校的步伐,力求迈得快,走得稳……”
“铜州市教育局的路文修前几天联系我,表示铜州新安向莲池运输了这样好的优秀人才,我必须表示表示!”
市长大人陡然画风一转,轻松愉快地提起了铜州新安。裴春之脸色骤然一变——她接受采访的时候,可从来没提过新安一个字!
市长大人还在继续演讲:
“因此,我特意帮裴同学写了一副对联和书法字,还有横幅,一并送去了铜州新安镇小学!路文修同志也表示,新安镇小学居功甚伟,特别颁发‘市文明先进小学’称号,以资鼓励!”
裴春之扭头看向旁边拼命鼓掌的外婆,外婆发现她的目光,微笑起来。
“我们之之厉害哦。”
裴春之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能告诉记者她小学是新安的,也就只有外婆了。不过,老人家一激动,说她以前的小故事,没忍住说出点这种信息,也实在是情有可原。一分钟不到,裴春之就默默地原谅了外婆。
不过,新安那边估计要一片混乱了,说不定裴永明和陆林花都会知道,自己被迫“双亡”了。
裴春之一阵心虚,愈发担忧起来,鬼知道那些去新安小学报喜的人会怎么介绍她,到时候两边一对账,发现她根本没有父母双亡,场面就太尴尬了。
好在,裴春之想了想,她就算被发现在这个上面说谎,新安镇的那些人大概率也不敢指责她——跑路前大闹一场,满城风雨的好处就在这里,新安小学附近路上抓条狗,估计都能给政府的人说道说道:为什么裴春之这孩子约等于父母双亡。
*
王慧雅把电瓶车刚停到车库里,就发现教师群里今天格外热闹。她看着手机,一路往教学楼上走,爬了半天的楼,终于翻到上面领导发的全员at消息。
“@全体成员恭喜我校获“文明先进小学”称号!”
下面跟了几十条各位老师的撒花和礼炮,全都在发格式一致的“恭喜恭喜”。
王慧雅坐到办公室里,奇怪道:“诶?我们小学怎么突然评上称号来了?往年不都是要走很长的流程,又是视察,又是评课的吗?”
坐她对面的老教师说,“怎么没有?今天市里教育局视察,马上就来人!王老师,你赶紧去班里说几句,让他们今天安静点,别丢人。”
“那也不对啊,突击视察?哪儿有先评称号再视察的道理。”王慧雅一个劲儿地嘀咕,她一边起身准备去班里,一边道:“而且,我们新安小学两年前那事儿还余波未定呢,李老师的教训,啧啧啧!两年来,什么表彰都绕着我们学校走,怎么突然来个称号?”
另一个老教师抬了抬老花镜,眼神中闪过一道锐利,她环顾四周,小声道:“我这儿倒是有点内部消息。”
王慧雅立刻坐了回来,吃瓜比干活重要。老教师清清嗓子,道:“据说,是有咱小学的毕业生出息了,所以上面来表彰了。”
另一个老师打趣儿道:“这是评上院士了,还是怎么了?”
“那倒不至于,你想啥呢!”老教师被逗笑了,“别说新安小学了,隔壁莲池高中,培养个几十年,能不能出一个院士都难!”
“据说,是有个学生,得了市长青眼,市长给她写了牌匾!那铜州这边肯定得跟着奖励一下——你说是不是!”
“咱市长喜欢写书法吗?”
“不知道。”
议论纷纷,话题很快跑偏到“要不要给孩子报书法班”上去了。王慧雅听完八卦,心满意足,准备去监督学生英语早读。谁知手机一阵震动,她低头一看,大吃一惊,主任问她上午有没有课,如果有课的话,就跟同事换一下课。
“怎么了领导?”
“小王啊,你年轻漂亮,上午市里来人,出来迎宾吧,充充场面,不然咱们这个老龄化就太严重了啊。”主任语重心长。
王慧雅一边应下来,一边把这次事情的等级暗暗又提高了一级——到底什么事,能让主任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到这种程度?
她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发消息:“领导,这次到底什么事啊?”
几分钟后,主任发过来一条语音。王慧雅一点开,领导语气里的惆怅都快溢出来了:
“莲池市市长,给我们送了牌匾,‘乡镇先锋’,还有对联——事却太不体面,咱们学校一个学生,去莲池拿了中考状元,可她偏偏是裴春之!”
王慧雅也倒吸一口凉气,裴春之——她可太有印象了!她还教过她一年!
当时教她的时候,哪儿想到会出那么多事!
“送牌匾来,新安镇镇长还有不少人都来剪彩,到时候还要拍照。哎哟喂,镇长都知道这破事,偏偏莲池市市长不知道……本来,这事儿都过去两年了,大家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这次镇长来视察,肯定又要训话。”
王慧雅说:“这次,不会再有老师被撤编吧?”
教导主任给她定心丸:“那肯定不会,事情早就过去了,就是大家面子上都挂不住……唉,当年,你说说看,老李他但凡做事周全点,圆滑点,别那么溺爱他那个儿子,事情都不至于这样!”
王慧雅心里想,当时,你可不是那么说的!谭长松被人造谣,她想帮忙说话,周围都劝她,别傻乎乎过去递把柄,这是有人要搞小谭呢!凑过去帮他,只能自己也惹一身骚。王慧雅最后什么也没做——谁能想到,那个裴春之那么狠!平时一句话也没有,真的爆发了,直接把整个新安小学全都闹了个天翻地覆!
教导主任继续说:“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那个裴春之,在莲安的采访都出来了,人家直接说的是‘父母双亡’!这小姑娘——聪明则聪明,实在太过锋利,不留余地,慧极必伤!她以后,一定会吃大亏的!”
王慧雅说:“主任说得好,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同时心里却想:主任是够小肚鸡肠的,跟人家一个小姑娘计较,再说了,人家那个家庭环境……就算说父母双亡,那体感上,也确实没啥错嘛!
王慧雅赶紧回去和同事换课,过去接待领导的路上,她去厕所补了个妆,忽然,她想起什么,找了找通讯录,打电话给谭长松:
“喂?谭老师,哎!好久不见啊,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还不知道吧!”
“裴春之是今年的莲池市中考状元!上电视了!”
谭长松离职后声音听起来都有力了几倍,听到王慧雅这句话,更是猛地激动起来。
“什么?小裴啊!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他连续发出了一长段意义不明的拟声词,然后大声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啊,好啊!”
“莲池市市长都给她写了牌匾送过来,整个新安小学都知道了!”王慧雅添油加醋,“你都不知道咱主任那个脸色……黑得跟碳一样!哈哈哈哈!”
谭长松也乐了,“他肯定不高兴!当年要不是李明铭承担了绝大多数黑锅,他说不定也要十年白干!”
王慧雅报完喜,关了电话,赶紧往会议室赶。这一天,整个新安小学一传十十传百……
——两年前那个闹跳楼、和父母断绝关系的女孩,成了莲池市中考状元!
这些天,明林饭馆都只有陆林花一个人,裴永明大半个月也不回来一趟,两个人见了面就要打架。陆林花又要管人,又要算账,还要进货,忙得整个人脱了半层皮。她刚指挥着人往鱼缸里运鱼,客人就来了,是附近的熟客,陆林花立即笑起来,大喊:“炳岩哥!”
“哎!”炳岩哥今天带了女儿和老婆一块儿过来,陆林花看见他女儿,夸起来:“小寻都十岁了吧?该上四年了。”
“孩子嘛!一眨眼就长大了。”马炳岩也很客气,他转身对女儿说:“快喊阿姨。”
“陆阿姨好。”
“哎,哎。”
马炳岩弯下腰对女儿说:“你还记得陆阿姨吗?他们家有个大哥哥,老好看了,你小时候抱着人家腿不放,一直喊裴哥哥的。”
小寻轻轻的“啊”了一声,羞红了脸,躲到爸爸身后去,她对于爸爸提起她小时候的事情很不满,为了掩盖掉这段过去,她赶紧说:“我上次来,还见到了一个姐姐呢,她还要漂亮!”
马炳岩顿时变了脸色,惊惶地瞥了一眼陆林花,陆林花摆摆手,意思是小孩子哪懂这些。小寻的妈妈也拍了拍小寻的脑袋,意思是别让她再说。
小寻却没理解爸妈的意思,她根本没看懂大人间的眼色,自顾自地说:“那个大姐姐比裴哥哥还好——她上电视了呢。”
马炳岩这下惊到了,下意识地看陆林花,却发现陆林花露出比他更茫然的表情。
“什么上电视?”
陆林花干巴巴地问。
小寻说:“状元呀。”
“是中考状元,市长都给她写书法,还送到我们学校来。”小寻高兴地说,“好多人来视察,老师让我们都乖乖的,还说要向裴姐姐学习,从乡镇考到大城市去。”
马炳岩如梦初醒,赶紧捂上女儿的嘴。然而为时已晚,陆林花脸色死白,原本的笑无影无踪,她干站了半天,突然回过神来,发现马炳岩一家偷偷走了,恐怕也是觉得尴尬。
水咕噜咕噜地往鱼缸里灌,陆林花才想起来她要干什么——她去收拾东西,把鱼丢进去,安置水草,找水泵。手上一点不停,胃部不断地紧缩,脑袋空空荡荡,只有一句话震耳欲聋地回响。
——裴春之是中考状元。
十四岁,断绝关系,离家千里,孤身一人。
陆林花一直等着她哭着喊着回来道歉,说活不下去的那天——直到某天她去了林溪一趟,发现外婆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邻居说,她孙女接她去莲池享福了。
那天她意识到裴春之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今天,她意识到,先感到后悔的……
居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