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皇上病了。
他年纪并不大, 又精通医理,所以这辈子并没有生过什么病, 也不知道这病中的苦楚原来这般难捱。
他照例喝了水,服了药,躺了下来,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部就班的大概就可以痊愈了,可能是精神上的问题吧,他人生从没有这么失控过,所以难免病一场。
他闭上了眼睛, 竭力想要睡着, 但是却不免想起了一些往事来, 他原本以为早就淡忘干净了的往事。
他的大哥和二哥。
他小时候, 总是会被问一个无聊的问题。
“祥祥啊,你是喜欢大哥, 还是二哥啊?”有好事的亲戚,会弯下腰来问他, 一张张大人的面孔蓦地在他面前放大,弄得他很是不快。
他自幼丧母, 他那谦谦君子的大哥自然要标榜长兄如父的道理, 总是带着他, 看顾着他,而二哥,李清祥张开了眼睛,看向了阳光洒满的门口。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青年, 就会从那扇门进来一样,脸上挂着笑容,然后说,“祥祥,过来,给哥哥抱抱。”
那副自然而然的谦和而平稳强大的气质,皇上转过头,不想去看那扇门,杜毓文的确很像那个人,他想,身段,气质,说话的态度,都很像。
沉稳的,宁静的,细腻又强势的绝对值得依靠,好像很惹小孩和小动物亲近的味道。
而在他心中,人见人爱的小杜节度使,比起他那位二哥来,也还要差一些。
李清懿。
那个人叫这个名字,李清祥想,这可不算个好名字,他曾经听大哥调侃过,这个名字听着就不怎么忠诚。
“是啊是啊。”李清懿笑着说,“我挑个良辰吉日,叫你把位置禅让给我。”
“我有什么位置。”李清阳也笑了起来。
“你可是我们两江节度使府的大当家的啊。”李清懿笑道,“谁不知道两江节度使府全是大公子说的算,要钱花找大公子,要东西用找大公子。”
“除了生孩子,大公子什么都会。”他说道。
大哥把折扇扔到了他的头上,“胡说八道,不成体统。”
“难道大哥连生孩子都会了吗?”李清懿说道,李清阳以手附额,“不和你说,我被你气得头又开始疼了。”
他们关系好得很,李清祥想,他突然很想冷笑一声,若是他们关系不好的话,李清懿早早为自立做准备,自己也不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弄死他了。
大哥留在节度使府上,将上上下下治理的井井有条,属地也经营的欣欣向荣,而二哥一直跟着父亲征战,斩帅多旗,临阵先登,所有人都羡慕父亲有两个好儿子,一文一武,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架海紫金梁。
那他算什么呢。
他年岁小一点而已,这个家里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祥祥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啊?”李清阳笑着问道。
他不喜欢被他们叫祥祥,这样听上去自己只是个用来打趣的宠物,但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他故作沉思了一会,“不知道哎。”他不动声色地说,“有大哥和二哥,我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荣华富贵了吧。”
他成功地逗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大哥甚至笑得咳嗽了起来。
“祥祥不如去学医吧。”李清懿抬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下巴上,露出了一个兴致勃勃的神情,“学医,将来照顾父亲和你大哥。”
“学医好啊。”宾客们无不起哄道。
我学医,来伺候你们这两位大才吗,我难道是什么下人吗?李清祥忍不住想。
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啊。”他笑着说,“那我就学医了。”
“到时候开方子给大哥吃。”他说。
李清阳笑了起来,“那我就等着祥祥的方子了。”他说。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套月白色的衣服,就像仙人下凡一样,李清祥想,而李清懿穿着一套大红的衣服,站在自己的身后,在他耳边轻声说,“其实祥祥做什么都可以的。”
“只要不伤害到别人,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听我胡说八道,也不用急着自己有什么用处。”李清懿笑着说,“如果生在我们家里,都不能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的话,那做人也太不幸了吧。”
“而且什么叫成器,什么叫不成器呢。”他笑着说,“就像庄子说的,成器的树早早被人伐掉了,不成器的反而能长命百岁,给路人遮风挡雨。”
李清懿就是这种人,总是自大的很,认为自己足够努力,就能让别人过上自由的生活,李清祥想,杜毓文也喜欢这么说话。
李清懿喜欢庄子,李清祥记得很清楚,声称自己一定要过自在潇洒的一辈子。
在胜利的前夜,他们终于攻破了前朝的国度,即将入主京师的那个晚上,几个人都兴奋的一夜未眠,于是聊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等到,”李清懿坐在凭窗的栏杆上,栏杆很窄,但是青年坐的很稳,甚至随意地晃荡着两条腿,他高高地抬起了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天下太平了,我要浮于江海,你说有没有一条河,就是能直接划到银河上的那种,到时候你们就在这里看着我在天上划船,捞星星。”
“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李清阳不动声色地问道,翻着京城的地图和户籍本子。
“那你们还是留一点吧。”李清懿从栏杆上滑了下来,“我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呢。”
“嫂子就不能给我带点饭吗?就她最擅长的那几样,给我带点,以解思乡之苦。”他忍不住说道。
李清阳笑了起来,“你嫂子很忙的。”
“我也没看出你哪里苦来。”李清阳打了个哈欠。
“说起来,你嫂子有了。”他说道x,“你说,起个什么名字啊。”
“男孩还是女孩?”李清懿马上来了兴致,“这个孩子来的好啊,我们明日里就入主京城,你的世子,可是大喜事,得大操大办一下。”
“你请客吗?”李清阳笑了起来。
“我,”李清懿把自己的袖子翻了过来,“我兜里比脸上还干净,你不是一直说给我管着钱吗?”
“你拿出来,当我请的好了。”他说道。
李清阳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托着侧脸,看着寂静的夜,“你说,我们以后会有太平日子吧。”
他的手指划着户籍册,“这上面有多少人能回来,又能和家人团聚呢。”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啊。”李清懿感慨道。
两个人都默然了一会。
“那这个孩子就叫李开平吧。”李清阳轻声说道,“取个开太平的好兆头,男孩就叫开平,女孩就封为开平郡主。”
“挺好。”李清祥马上附和道。
这一胎是个男孩,名字就叫了李开平,因为天下甫定,厉行节俭,所以并没有大操大办,虽然李清懿声称他可以请客,但是李清阳给他计算了半天。
得出了一个悲伤的结论,他存在李清阳那里的钱根本不够大宴天下。
“不是,”李清懿不禁说道,“我十五岁披甲,怎么没有钱啊。”
“你只给前朝末帝当了不到两年的御前侍卫,你哪来的钱。”李清阳笑着说,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戎马十年归来仍是穷鬼啊。”
“那应该也有点吧。”李清懿说道。
“你不是前年非得要买把柘弓,五年前非得要买那把麒麟宝刀,十六岁那年买了一匹照月狮子驹。”李清阳翻开账本,给他念道,“那把弓一千两银子,麒麟宝刀三千两,那匹马还是趁着要天下大乱了,那个胡人急着回家接胡的,还花了七百两黄金。”
“这都是要命的家伙。”李清懿忍不住说道,然后他笑了起来,“也罢也罢,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嗯,你若是上了银河,随便摘颗星星,就一辈子吃用不尽了。”李清祥也附和道。
“五弟天天就记得我这些不着四六的事,怎么没记得你二哥雄姿英发,气吞万里如虎的时候。”李清懿伸出手去摸他的脑袋。
“二哥也没有带我去啊。”李清祥笑着说。
“我们祥祥也大了。”李清阳弯起了眼睛笑了笑,眉目弯弯如新月,“日后有的是立功的机会。”
“也有闯祸的机会。”李清懿笑着说。
“你别教坏祥祥。”李清阳合上了折扇,咳了一声。
“我就是说,”李清懿眨了眨眼睛,“人也得闯闯祸啊。”
“人生嘛,”他抬起了一根手指,“总是什么都要经历一下的。”
“没闯过祸也是不圆满的,”他说,“什么都小心翼翼的,那一辈子也太无聊了,把自己搞得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而且都是第一次活,你凭什么说我的不对。”他笑着说,看向了李清阳。
李清阳笑了,“我看啊,祥祥跟着你非得学坏了不可。”他说。
“祥祥可是一直跟着你的。”李清懿笑道,“所以说,做出事来,一定要报他的名字啊。”他拍着李清祥的肩膀说道。
李清祥也跟着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喜欢李清懿,李清祥知道这一点,大家都很喜欢他,因为他宽容,温和而明快,而且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很合理。
李清祥微微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喜欢直视李清懿了。
好像看一眼就会被灼伤一样。
真可惜啊,李清祥想,自己让他猝不及防的就死了,他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毁去,他还会那样平和而明朗的生活吗。
废掉他的武功,让他成为一个生活离不开人照顾的废人,隔绝他的朋友,不让他和任何人交谈,把他圈禁在小小的囚笼里,践踏他的尊严,漠视他珍惜的东西。
让他最看不起的一类人骑在他的头上肆意作威作福。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清祥看着李清懿的背影,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变成一个卑微猥琐的,暗淡无光的人,抑或是同流合污,与光同尘只为了生存和略微好过一点。
然而很可惜,李清祥没有这个机会去实验他的想法。
李清祥清楚的很,他对李清懿有胜算,但是仅有一次出手机会,堵上他们血脉相连的兄弟情分,他才能对他成功背后一击。
而这一击,必杀之。
否则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这一刀,他已经想好怎么刺出去了。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李清懿,不堪一击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