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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宿敌(重生) 第31章

火烧花果山 · 重生小说 · 694 KB · 2025-10-08 10:39:59

第31章

  温汤室内的水声盖过了魏琨的脚步声,魏琨慢慢踱到椸枷,椸枷上挂着女娘衣物,外罩的深衣、因怕冷中间穿了层衬里袷,以及贴身的抱腹、胫衣。

  魏琨停在椸枷旁的云母屏风,人靠着屏风架,眼斜望向温汤里娇嫩雪白的女娘。

  层层深衣下,是已然初显丰腴妩媚的身体,楚腰依然盈盈一握,过完年,她便长大一些,那时美人的风情更夺目。

  伏嫽背对他靠在池壁上擦洗身体,皇后赏的香碱就那么一小盒,她物尽其用,把身上能搓的地方都给搓了一遍,一身嫩肉被搓的发红,她在身上闻闻,不愧是宫里的香碱,洗完身上极水润细腻,肌肤都浸着香。

  洗的差不多了,灯油也燃尽,室内瞬间

  一片漆黑,伏嫽纳闷起来,刚刚侍女不是敲了门,到现在还没进来。

  她又唤一声侍女,不见人答应,这里面太黑了,她不敢久待,赶紧从温汤池里起来,摸索着想去椸枷拿衣物,却走偏了,摸到云母屏风这里,便听有什么硬器碰到屏风架上发出一声响。

  伏嫽紧张不已,“谁?”

  “是我。”

  她方才差一点就摸到魏琨身上,他一让,腰间的环首刀撞架子上,才惊动了她。

  一听是魏琨,伏嫽便没那么惊恐,但她此刻赤身裸体,还好现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用担心他看得见自己。

  半晌,刀鞘挑着衣服送到伏嫽手上,她急忙将衣服拿到手中,循着记忆辨别这是件抱腹,她也顾不得羞窘,先穿了。

  刀鞘又先后送来胫衣、衬里袷、深衣。

  等到伏嫽一一穿好,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怎么这般精准的递来她该穿的衣裳,莫非他可以在夜间视物,那她岂不是被他看光了?

  片时,室内重燃起灯火。

  伏嫽能看见了,入目便是魏琨身体微侧,在给灯上油,他低垂着眼眸,灯下的侧脸白皙俊锐,环首刀被他拿在手里,刀身沾了新鲜的血。

  伏嫽叫侍女拿灯油,侍女半天没回,来的却是魏琨,稍细想就知是有什么事情,她便不好指责魏琨不打招呼进来,横竖他没有盯着自己看,递衣裳的时候也用的是刀鞘,很是规矩,或许还带着几分嫌弃,毕竟他若有龙阳癖,确实不会偷窥她。

  魏琨点好了灯,蹲到温汤池边洗刀。

  伏嫽头发都是湿的,室内罩着幄帐很温暖,出去了容易着寒,她蜷腿坐上屏风后的窄榻,腰肢倚着凭几,拿了一方巾帕擦头发,探身瞅见魏琨把刀洗干净了,正在温汤中洗手,他的眉间、头发、衣服上都沾了雪和灰尘,应是从北岭匆忙赶回来的。

  重生到现在,伏嫽大差不差的摸清了他的脾性,倒也不会自以为是他担心自己的安危,他们如今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护她就是护他自己,这层关系伏嫽还是很明白的。

  伏嫽靠回窄榻,礼尚往来,道,“长公主可真被你吓到,竟然狠心指派你去北岭狩猎,你没受伤吧。”

  “我没去北岭。”

  隔着屏风,一件青黑色蝉衣扔上了椸枷,伏嫽没反应过来,往屏风外探头,结果他已经把衣服脱干净,只穿了条穷绔在水池边清洗,腰腹肩背上肌肉虬结,甚是扎眼。

  “我去的是南岭。”

  伏嫽一下缩回屏风后面,咬了咬唇,纵然温汤是活水,也是她才洗过的,想叫他滚出去,可又怕被人瞧见,只得忍了他的轻狂。

  梁萦要他去北岭,他嘴上答应,去的却是南岭,哪里都有野物,随便猎几只交差,梁萦只怕也想不到他胆敢糊弄她,她派去北岭要给魏琨教训的人,只怕到现在还在挨饿受冻。

  魏琨草草洗过,穿好衣服走到伏嫽跟前,“那个奴隶怎么回事?”

  他说的是奴隶贲容。

  伏嫽回说是皇后替贺都给的补偿。

  魏琨要笑不笑,“女公子比一般人心大,敢孤身一人在此处。”

  伏嫽可不爱听他阴阳怪气,回嘴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总不能叫我死在离宫里,倒是你,我让侍女进来送灯油,为何进来的是你?”

  魏琨弯腰伸臂。

  伏嫽恼的想推他,“你干什么!”

  魏琨当即环上她的腰,不等她挣扎,一把将人给抱了起来。

  两人挨的极近,伏嫽听他道,“我若不进来,进来的就是女公子新收的奴隶了。”

  伏嫽立时愣住,这招可真狠,要是成功了,就算魏琨不愿出妻,戾帝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奉车都尉有一个与奴隶私通的妇人。

  梁萦好歹是长公主,竟然行此卑劣手段,原来如伏嫽这样微不足道的女娘,梁萦没想着杀她,却想的是要男人舍弃她。

  可能在梁萦看来,被魏琨抛弃比让她死更难受吧。

  伏嫽微微冷笑,温汤室外应该有不少人被引来了吧。

  伏嫽抬起胳膊环上魏琨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鼻尖嗅到香碱的香味,分不清是他身上的,还是自己身上的,然后被他抱出去。

  室外的地上有爬痕,落了不少血迹,血迹中有奴隶身上的蔽膝粗布,只不过人不见了,估计是爬去报信了。

  伏嫽偷偷往周遭看,天太晚了,离宫的各处宫道犄角都难看清,也不知有没有人在暗中偷窥,但样子还得做周全,任由魏琨抱着她进了暂居的庑房。

  那暗处是站着几个人在窥探,依偎在魏琨怀里的伏嫽绵软柔媚,湿发微乱,魏琨的发梢也滴着水,额角的头发垂下了几缕,两人的头发都不似平日那般梳理齐整,他们许久才出温汤室,这当中也有人妇,自然就料想两人在里面如何的缠绵至深。

  原想是一出捉奸的乐子,可看到的是夫妻情浓恩爱,这些贵妇也曾与自己的郎婿有过恩爱时光,其中多少欢乐她们皆历历在目,原本看热闹的人,大都悻悻然散了。

  --

  梁萦这边很快就知道了,当真是怒火中烧,这事自然不算她的授意,她从没将伏嫽放在眼里,身在高位,不需她事事操心,只要她讨厌谁,她的仆婢自会有办法替她除掉碍眼的人,成功了她给点赏赐。

  可惜失败了,她安插去的奴隶线人也暴露了。

  更可气的是她派去的那群蠢货,竟然让魏琨毫发无损的从北岭回来,还打了不少猎物,怒气之下,便命家令将这帮废物全送进了上林苑的虎观。

  从此梁萦更觉魏琨比一般小郎出众,原本想让魏琨死的心反而淡了,只等大事定下,狼崽子再能耐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伏嫽只在骊山离宫呆到次日,就被梁萦先打发回京兆,想必梁萦已对她厌恶至极。全然不想看到她。

  在临下山时,得了家令的嘱咐,魏琨这个驺仆射没有梁萦的命令不得出京,伏嫽是魏琨的妇人,也得遵从,她一人也没法回舞阳了。

  上辈子嫁去齐地,就再也没机会与娘家人一起过年,重生回来以后,还被梁萦给绊了脚。

  娘家不能回,伏嫽一有空就躲屋里骂梁萦,出了门,只要看到奴隶贲容,她便是一家女君。

  离年关越来越近,魏琨人在骊山迟迟不归,魏家现今除了伏嫽和阿稚两个小女娘,就只有长孺在,长孺还是半大孩子,他们仨加一起都未必够贲容打的,总得摆出女君的威严,才能震慑住贲容。

  皇后给的奴隶那也是奴隶,纵然背地主人是梁萦,明面上也得听伏嫽的差遣,重活累活都要他做,就算不能赶他走,这苦头也叫他吃够。

  年二十九是个难得的好天,伏嫽原要带着长孺和贲容出门,大姊姊伏姜突然过来,只说担心她年岁小,不知操持庶务,遂来把把关。

  姊妹俩便乘坐窦家的马车前往市廛,采买年货还是伏嫽自己来做,年节里要用的、吃的、穿的等等,她都一一买好,甚至还能与商贾砍价。

  伏姜在一旁甚是欣慰,但亦有伤怀,伏嫽是她最小的妹妹,被长辈姊妹们看顾着长大,何曾为吃喝用度忧愁过,如今嫁作人妇不过几月,便已有主母风范,这几个月必然经历了万般艰辛,她才会迅速长大。

  伏嫽却不知伏姜的这些心思,她上辈子也不是白活的,做齐国王后时,梁献卓还没那么多女人,那几年只专心斡旋在京兆贵妇之中,虽然受冷眼,可也有盼头,后来做了皇后,后宫进了许多女人,是非多都算小事,后宫的开销巨大,戾帝当政的几年败光了国库,等梁献卓继位,哪哪都需要钱,她一面要与薄曼女、薄朱斗智斗勇,一面还要想尽办法缩减开支,日日愁的睡不好,与那时相比,现在委实是神仙日子。

  年货都是贲容和长孺驮着,长孺驮不动多少,大半都压在贲容身上。

  马车走的轻快,没一会就将他们甩开一大截。

  路过京兆尹官寺,就见公主府的家令站在门口,指使手下殴打市令。

  路人行色匆匆,皆不敢围观,伏嫽命马车走远,才听见知情人议论。

  戾帝昨日将蓝田附近的一座玉山赏赐给了梁萦,这是在京兆尹下辖,不管玉山归谁,京兆尹都要依法令收取山泽税,如今这玉山归了梁萦,梁萦也该交山泽税。

  今日梁萦的家令带人上官寺交钱,转头就以官寺内

  的市令怠慢为由打人,其实谁会看不出这是梁萦不高兴交钱给京兆尹,莫说打了市令,就是打了京兆尹,京兆尹也不敢说什么。

  “大姊姊不该这时候来找我,”伏嫽合上车窗。

  伏姜叹气,“我听说了骊山的事,实在不放心。”

  “大姊姊是来劝我与魏琨绝婚的么?”伏嫽问道。

  伏姜摇了下头,“你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顶撞长公主,我劝能劝动你?阿翁把你托付给斑奴,自有他的道理,我虽不知缘由,但也清楚斑奴很可靠,只是你得罪长公主,她不会轻易饶过你,趁着她在骊山,我今日就送你出京兆,你先去盖县避一避。”

  盖县离京兆有万里之遥,那是伏姜君舅①(公公)窦相国的封地,窦家虽不及伏家军功累世,但其祖上亦是大楚开国皇帝的忠臣贤良,及至论功行赏,窦太公什么也没要,只要了盖县这块封地,盖县不富饶,窦太公却安于清贫,也使得窦氏一脉平安延续至今。

  窦家祖传的生存之道便是明哲保身,窦相国能在戾帝登基以后坐到丞相的位子上,那是在戾帝眼里,窦家不如朝中其他几家的威胁大,窦相国从来都是中立的,不站队不结党,上一世疫病导致窦相国身故,窦家才败落,这一世窦家最致命的劫数已经度过了。

  伏嫽没有接伏姜的话,只小声告诉她,贲容是皇后赏下来的。

  伏姜脸色变了变。

  伏嫽道,“大姊姊今日前来说的这些话,窦相国和大姊夫都不知道吧。”

  伏姜不语。

  这是说中了。

  “大姊姊心疼我,我知道的,”伏嫽轻快道。

  “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伏姜的身后有外甥和外甥女,还有大姊夫,甚至整个窦家,她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所畏惧的庇护着自己的小妹妹。

  “眼下谁都知道,长公主对我不喜皆因魏琨,正如此,她才不会杀我,若我离开京兆,那才会性命堪忧。”

  “梅夫子给我相过面,说我吉人自有天相,大姊姊不信我,总得信梅夫子,”伏嫽笑道。

  伏姜没好气的笑了,梅致是相师大家,她说的话伏姜自然信服,只是这话从伏嫽嘴里说出来,那便没那么有说服力了。

  伏嫽跟着学了七年,也只学了半吊子,当初阿翁阿母还畅想她也能像梅致那般名扬天下,结果她用这学来的半吊子相术谄媚君王,糊弄长公主。

  别人的相术是真才实学,她是东诓西骗。

  不过梁萦安插个奴隶来监视,一时半刻也不会动伏嫽。

  伏嫽跟她嘀咕,“大姊姊真不该来找我,回头长公主就会知晓,现下最好撇清干系,我才好施展拳脚。”

  她冲伏姜眨眨眼,忽大声道,“大姊姊不用再劝了!我不会同阿郎绝婚的,自从家中落魄,唯有阿郎护我疼我,我不能没有阿郎,从前大姊姊没来看过我,往后大姊姊也不必来了!”

  伏姜立时会意,起身时悄悄告诉她,“陛下不会再有其他子嗣了。”

  伏嫽有些震惊,戾帝原来这么早就坏了根基,对于一个正值壮年的帝王而言,没有子嗣就意味着江山旁落,戾帝目前只有鲁王一个儿子,鲁王又痴傻,实在好掌控。

  她悄声问道,“陛下知否?”

  伏姜摇首。

  戾帝还不知情,约莫只有宫里时常给戾帝请脉的侍医能察觉,禁中事甚少能传出去,伏姜能知道,兴许是宫中教授她医术的女圣手告知的。

  戾帝登基才一年不到,不会料想到他亲手将皇后打流产,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将是他后宫里除鲁王以外最后的子嗣。

  这要被梁萦发现,那戾帝这皇位也算是做到头了。

  伏姜匆忙往伏嫽手里塞了一袋金子,随后也说出几句狠绝话,便赶伏嫽下车,伏嫽收好了金子,下车以后露出愤懑之色。

  伏姜在车内令御奴回府,马车扬长而去。

  伏嫽一面跺脚,一面抬起衣袖遮面哭泣。

  其后的贲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长孺原本提着一袋食材,立即丢给了贲容,转头去市廛租了辆牛车,载着伏嫽回去。

  这日晚伏嫽早早歇下了。

  屋内灯火熄灭,一个黑影悄然出了院子。

  交窗下趴着阿稚,嘟哝道,“女君,他走了。”

  伏嫽赶紧拉着阿稚去书房,在骊山时,那两枚虎符不在魏琨身上,那必然是藏在了书房里,自贲容来到家中,她都不敢进书房,就怕被他发觉书房里藏了虎符,梁萦安排贲容过来,虎符一旦被他发现,定会抢夺走,梁萦有虎符在手,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伏嫽叫阿稚守在门口,自己进去找虎符。

  这书房她也不常来,里面很简陋,说是书房,其实书架上也没摆几册书简,墙上倒是挂了两把长剑,下方放着一张书案,再就是角落里的巾箱和地上一张歇息用的熊席。

  伏嫽举着一盏灯在书架、巾箱内找了一遍,都没找着虎符,随即转向熊席,熊席上还铺着一层被褥,她将灯盏放置在书案上,俯身蹲到熊席旁边,掀了被褥翻找。

  “女公子在找什么?”

  伏嫽闻声一下转过头,就见魏琨跨进门,阴翳着一张脸。

  伏嫽没好气道,“你说我找什么?贲容在家里,我提心吊胆,自然是怕被他知晓了你在书房藏匿虎符。”

  魏琨神情稍霁,走到书架跟前,抬手挪动书架一角。

  书架后面是一方墙,魏琨用环首刀在墙上戳了戳,戳出一方小洞,伏嫽凑近看,他从洞里取出一块布,打开来正见虎符,虎符上有裂纹,显然不是戾帝赐给他的那块。

  “陛下给你的虎符呢?”她好奇问道。

  魏琨收起虎符,挑眉道,“这是机密,不能被第三人知晓,女公子素来惜命,还是不知道的好。”

  伏嫽冷哼一声,“我本来也有事想跟你说,既然你想瞒着我,那我也不说了。”

  她从熊席上爬起来出了书房,魏琨俯身卷起熊席跟在她后面。

  两人来到主卧,不等伏嫽开口,魏琨便轻车熟路的越过她进到门里,还将熊席就铺在床旁。

  伏嫽不悦道,“你睡你的书房不好?做甚跑来我屋里。”

  魏琨冲她笑,“女公子都在外放话说不能没有我这个夫婿,我为此星夜赶回家中,女公子却不许我进房,旁人见了作何感想?”

  传的也太快了。

  伏嫽耳尖发红,“你难道听不出来我是故意说给人听的?你我连这点默契都没有,还谈什么珠联璧合?”

  将将说完话,趴在交窗下的阿稚道,“贲容回来了。”

  说罢合上窗户,匆匆出房门。

  伏嫽再瞅魏琨,他此时又打算卷起熊席出去。

  她抿一下红唇,颇不情愿道,“熊席都铺好了,今晚就睡下吧。”

  别说今晚,只要在贲容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每晚都得睡在一间房里,这可真是自作自受。

  魏琨倒也没再调侃一句,铺回了熊席。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骊山时的,有好几日没换。

  伏嫽瞥他一眼,咬牙道,“你得沐浴。”

  魏琨很痛快的答应了。

  房门外,阿稚听的清楚,抬眼见贲容鬼鬼祟祟的往主屋看,便拿出气势来。

  “看什么看!快去起锅烧水!”

  贲容便转去厨下,半个时辰以后抬着热水进盥室,偷空还能瞅一眼主屋,关上了门窗,无法看清里边,只有灯火忽明忽暗,贲容死死盯着投在窗纱上的熏炉剪影,才欲靠近,一把环首刀架在交窗上,取代了香馨熏炉。

  屋门打开,魏琨走出来,森冷着目光让他下去。

  贲容脊背冒出冷汗,道喏,瘸着伤腿匆忙回了下房。

  伏嫽从门里探头出来,感慨道,“长公主让这么蠢的奴隶来监视我们,到底怎么想的?”

  魏琨露出笑意,“长公主是什

  么聪明人?”

  伏嫽还真无言以对,梁萦目空一切,做事只凭自己的喜好,确实谈不上聪明,不过即使不聪明,也没那么好对付。

  魏琨进了盥室,有魏琨在,贲容断不敢再来偷窥,伏嫽虽然不能回娘家,但是藏得首饰脂粉可以拿出来穿戴一回,她叮嘱阿稚守好门,便欢欢喜喜躲进屋打扮起来。

  等到魏琨洗浴回来,她已经换了身雪青菱纹罗绮深衣,腰系金镶玉的锦带,腰间挂上名贵的组玉佩,她端坐在镜台前,已画好精致的妆容,在自己的妆奁立挑来挑去,比对着各式钗簪,终于挑了一根很衬衣物的玉搔头簪于发间。

  随后起身,组玉佩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她站在铜镜前,端详着镜中娇美清艳的女娘,有些开心的笑起来。

  她是这样喜爱着鲜活的自己。

  她细细观察着自己的变化,她好像长个了,她还能再长高一些,她的眉眼还有些少女应有的青涩,等青涩慢慢褪去,她会更妩媚矜贵。

  她太过专注,根本无暇在意魏琨,便也不知魏琨静静注视着她来回走动的身影。

  伏嫽在铜镜前走过来再走过去,看了有几遍,魏琨踱到窗前,取下了环首刀,换上原先的灯盏,她方想起屋里还有魏琨,遂扭过头看了眼人,他把环首刀置于枕头下,径直躺下准备睡觉了。

  伏嫽看看窗外月上梢头,也到了深夜。

  毕竟男女有别,和魏琨同住一屋,好在房中有架素娟屏风,不然更换衣物都不方便,但有他在颇安心。

  伏嫽又换了那件绛色宽袖右衽长袍,有些宽松,她晚睡时最常穿的,在外有时不得不和魏琨同榻,凑合睡习惯了,便也没那般顾忌男女大防,更遑论魏琨好男色好女色还不一定。

  她趿着木屐停在熊席前,雪色小足脱掉木屐,在他的手边踩下一个不及他手大的小脚印,跨过他爬上了床,人再翻个身,舒服的叹一口气。

  “长公主怎么舍得放你回来?”

  “长公主不放我,难道要膈应着过年?”

  伏嫽翘起头瞧他,这话还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梁萦对他青睐有加,可不会膈应他,要膈应也是膈应她,梁萦这人总是副睥睨一切的姿态,却连一个小小女娘都要百般在意,讨厌她胜过了对魏琨的钟意。

  能被长公主这般惦记,属实算是无上荣光了。

  伏嫽顿了顿,决定不计前嫌,该告诉他的还是要告诉,断不能让他错过重要讯息,以免后患无穷。

  便向他透露了戾帝身体已败坏。

  魏琨忽地从熊席上坐起,两人四目相对。

  “陛下身体有碍,侍医不及时上报,已是欺君之罪,女公子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吧。”

  伏嫽一愣。

  魏琨却又躺回去,两眼一闭,仿佛无事般的睡了。

  伏嫽微微撇唇,吓她一跳,还以为他要做个忠肝义胆的良臣,为保戾帝的秘密不外泄,杀她灭口呢。

  不过他确实提醒了她,若真是女圣手偷偷递了消息给大姊姊,那位女圣手对戾帝的病情隐而不报,就不只是欺君了,戾帝身子骨从好到坏总得有过程,初现端倪时,侍医们就会警觉,不可能拖成现在的败伤,更像是有意任他身体伤损。

  侍医有胆量这么做,想必背后定有人撑腰。

  这样阴损的手段,不像是梁萦所为,梁萦倨傲狂妄,戾帝有没有子嗣,都不妨碍她废帝,最大的可能便是薄朱,梁献卓身陷掖庭,她尚得宠,可惜她已年老,无法再生子,绝了后宫皇子出生的机会,戾帝仅存鲁王一个痴傻儿子,只要她在,梁献卓便仍有机会攀上这帝位。

  这事确实只能烂在肚中,报给戾帝听,以戾帝的秉性,信不信不说,但谁报谁死,帝王之怒不是等闲人能承受的。

  况且,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原就是要掀了王座。

  魏琨不是皇族,也没有权倾朝野的势力,即使在前世,也是远遁千里外的凉州韬光养晦才成就霸业,如今的境况,最要做的只能蛰伏,待到强大,才可以将敌人一击毙命。

  他们也算推心置腹,伏嫽趴在枕头上,跟魏琨道,“先太子的虎符在你手里,你父母定是先太子的心腹了。”

  她瞧魏琨的眼皮都没动,便知这问话石沉大海了,有什么好隐瞒的,她阿翁冒着夷灭三族的危险救了他,他的身份都没法大白于人前,憋着多难受,就不能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

  伏嫽轻轻啧了一声,不再追问,自顾睡去。

  --

  翌日是年三十,一大早伏嫽便随魏琨前去北郊给魏平上坟,将出城门,却见一队羽林郎当街行过,这些人皆是戾帝跟前的郎官,只听候戾帝差遣,这么急着出城,不知是为什么事。

  伏嫽望了望魏琨,他盯着那队羽林郎神情肃冷,她便随口问了句。

  “陛下是有什么要紧差事要办?”

  魏琨说不知。

  两人便先往北郊祭奠了魏平,回来时还经过那条街,魏琨示意长孺赶车慢些,伏嫽立时明白,他是真不知道戾帝派人出去做什么,想看看那群郎官会不会再经过这条街。

  可惜的是,直到转弯入闾巷也没见那群郎官归来。

  虽然这年过得不及在娘家,但该有的过年事宜还是要有的。

  伏嫽和阿稚是女娘,譬如要在门上贴老虎像,摆桃木牌,再悬苇,她们却做不来,魏家的大门对她们的个子来说是高的,就是长孺也够不着,便只有魏琨来做这些事。

  个子高有个子高的好处,伏嫽觉得难的事,他伸伸手就做好了。

  闾巷内有傩戏,热热闹闹的沿着每家辟邪驱恶,经过自家门前时,伏嫽搁门口瞧见那跳傩舞的侲僮面带可怖面具,他们跳着诡异的舞,口中唱着晦暗难辨的歌谣,这些人隶属于太常卿的属下黄门子弟,都是和阿稚差不多大的孩子。

  除夕夜里,侲僮会在宫墙中持桃弓苇矢驱除不祥。

  魏家住的很偏僻,离宫墙有一截路,魏琨素日骑马去上朝都要小半个时辰,到底是什么样的不详需要这些侲僮从宫墙里出来,走进闾巷,或许还要走出京兆城驱逐。

  伏嫽和魏琨对视一眼,皆瞥过院子里劈柴的贲容,两人默不作声,须臾伏嫽催着长孺快烧竹节,竹节着火后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伏嫽和阿稚伴着爆竹声咯咯笑,这时才真的有了一点年味。

  家中人少,年夜饭吃的也早,魏琨和伏嫽便如普通夫妇一般相携出门游逛,阿稚等三个人都没带。

  伏嫽原和魏琨手拉着手,出来后便迫不及待要丢开他,反被他握紧,她便心中一咯噔,自己大意了,以为出来就不会被贲容盯着,他们能出来,贲容也能偷偷跟出来,还是魏琨谨慎。

  因过年节,街头巷尾都有孩童奔跑玩耍,九市商贩的叫卖声隔着高高的阛墙还能听见,也只有年节里才能开市至夜间,寻常时候钟鸣漏尽,就得闭市,闭市以后,百姓们不得外出,京兆各个街道闾巷都会有北军分拨出来的卫戍队巡逻,凡夜晚出行者,一经发现便是重罪。

  伏嫽跟着魏琨走,两人远远的看着侲僮一路往城西去,西城有柳市,柳树成荫,擅长装神弄鬼的方士谣传,柳市是长安极阴之地,侲僮们沿着柳市的阛墙转了一圈。

  两人径自进了城西柳市,入内还有零星的商贾在卖货物,魏琨带着伏嫽走到一个卖燔炙①(烤肉)的摊前,取钱买燔炙,佯作不经意的问话。

  “往年还没见过大傩舞出过长安的,今年稀奇了。”

  那商贾抬眼打量了两人,看衣着也就是普通人,不疑有他。

  “听说鲁王回封国途中染重病,陛下爱子心切,遣人将鲁王接回了长安,今晚这大傩定也是为鲁王而设的。”

  魏琨接过燔炙,递钱给商贾,再客气的道声谢,谦逊有礼的谁也看不出他是个包藏反心的逆贼。

  伏嫽心中大吃一惊,今日出城的羽林郎原来是去接鲁王的,到底是接,还是强行带回就不得而知了。

  忽有竹签扎了一块燔炙递到伏嫽唇边,伏嫽蹙着眉说不吃,自小养出来的礼节,这样的街

  头小食闻着再香,她也不愿吃,想吃大可以回家中吃到,她到底还是顾着体面的。

  她见魏琨一口一个的吃着燔炙,此刻长眉舒展,真是十分放纵惬意,若被人发现戾帝的奉车都尉在人前这般举止粗鄙,到时免不得要遭贬斥,可谁叫他是魏琨,什么体统,什么礼节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他只有离经叛道。

  魏琨吃的仅剩一块燔炙,瞧她瞅着自己,便大方的递给她,“尝尝?”

  鬼使神差的,伏嫽张口吃下了这块燔炙,肉香充斥在唇齿间,她一面觉得好吃,一面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因为一口吃的,破了自己自小到大遵从的俗礼规矩。

  魏琨笑看她越吃越脸色愤懑,待她咽下食物,应该就会冲他发脾气,怪他毁她淑女仪态了,但是眼下可不行,旗亭内想起钟鸣声,就要闭市了。

  伏嫽没撒出气,回去的路上依然跟他拉着手,至家中,才发觉贲容被阿稚指使着推磨,根本没空出来跟踪他们,再回想两人一路牵着手,伏嫽属实如鲠在喉,若非魏琨有龙阳癖的嫌疑,她当真要怀疑他是故意在占她的便宜。

  进房以后,魏琨结实的挨了她一记眼刀,也是脸皮厚的人,浑不在意,直到她吩咐阿稚打水进屋子,看她一遍遍洗手,这才沉了脸,到睡下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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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一正好是元旦,依照大楚的规制,这天群臣需向皇帝朝贺,意为正朝,皇帝赐宴,君臣同乐,后宫也如前朝一般,臣妇亦入宫觐见皇后,得皇后赏赐。

  傍晚时,伏嫽才随魏琨乘坐马车往宫中去,两人在马车里谁也不搭理谁,至宫门前下马车,遇上了公主的厌翟车,两人便又恢复成那副相亲相爱的模样,要给梁萦行礼,但厌翟车并未停下,径直入了宫道,梁萦竟然在宫门前都不停,厌恶伏嫽或许有,但更多是藐视皇权。

  皇帝在宣室殿设宴款待群臣,皇后则在椒房殿见臣妇。

  入宫门以后,伏嫽便与魏琨分道扬镳了。

  有宫婢引路,伏嫽很快就到了椒房殿,重生至今,伏嫽已经快忘记椒房殿了,真正到跟前,她住在椒房殿内的那五年记忆才在她的脑海里回溯,这里承载着她无数的压抑和痛苦,两世为人,再入椒房殿,她的心口还是会阵阵作痛。

  这时节还是极冷的,但椒房殿却温暖如春,殿内各家臣妇已皆入座,但皇后翟妙却未露面,是梁萦为其主持这场宴席。

  伏嫽不禁想,翟妙小产尚不足月,又往骊山去了一趟,身体果然是受不住的,前世她小产以后,常有腹痛,强忍着逃出宫,又被梁献卓抓回,身心备受摧残,身体也因此彻底垮了。

  翟妙在闺中就患有红痭症,这么多年的沉疴,即使病好了,也不及常人,如今又添小产,还要听从梁萦行事,说到底她只是梁萦的傀儡,可是她为何就甘心做这傀儡呢?

  伏嫽想不通。

  宴席过半,梁萦就出席去看翟妙了,剩下的臣妇们也是见怪不怪,吃吃喝喝,再有翟妙赏下来的东西,属实快乐。

  宴席临近结束,有宫婢请伏嫽入内殿见皇后,伏嫽原本还当梁萦也在内殿,但梁萦不知何时走了,只有翟妙卧床未起。

  翟妙的气色很不好,勉强对她露出笑脸,不过是寒暄了几句,问问近况,伏嫽一一应答。

  翟妙便好像犯困,闭上了眼,伏嫽要告辞。

  她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气,又睁开眼眸看着伏嫽。

  “我送的那个奴隶若不好,你们可自行处置,不必担心我会惩戒你们。”

  伏嫽分辨不出她这是好意还是别有居心,只能答应,但也不敢如她所说的处置贲容,这没准又是梁萦授意的,处置了贲容,便能借此为由处置她了。

  翟妙道,“你曾为鲁王相过面,断其福寿之相,可如今他患了重病,药石无医。”

  伏嫽猝然起身想请罪。

  翟妙自顾道,“世事无常而已,我岂会怪你,鲁王那孩子憨厚乖顺,我想过过继到膝下,只可惜我们没有母子缘分。”

  她说着眼眶有些发红,挥手让伏嫽退下。

  伏嫽快出口的劝慰咽回去,行了退礼便出内殿,这时外殿的贵妇们也走的不剩几人了,伏嫽也不便久留,出殿门时,见一侍医入内为翟妙请脉,伏嫽随意一瞥,却是熟面孔,这人正是之前在骊山见到的民间铃医,没想到被翟妙带进了宫。

  伏嫽注视他进了内殿,皱一下眉头,随着宫婢出去,还如来时往宫外走,快出未央宫时,又来一小黄门,说魏琨喝了不少酒,人在天禄阁里暂歇。

  戾帝本就是喜好奢靡的君主,这宴席下来,恐怕大臣们都得喝的半醉才能让他尽兴。

  可是天禄阁也不是寻常人能进去的,那地方毗邻皇帝冬居的温室殿,冬日温暖宜居,原是藏书典籍之地,几代的皇帝都很重视这里,常在此听朝臣辩答各方立说,戾帝登基至今,这里估计也是荒废了。

  总不能将魏琨丢在天禄阁,他们可是人前的好夫妇。

  伏嫽没辙,只得请小黄门带路,至天禄阁附近,小黄门先行离去。

  天禄阁周遭无人看守,此时天黑,只有阁内点灯,阁外黑黢黢一片,那点微弱的火光成了这幽深夜色里仅有的一点指引,伏嫽上了台阶便下意识放轻脚步,推开了虚掩的屋门,在黑暗里摸索着往楼上走,忽听楼阁上传来薄朱的催促声。

  “此时不杀鲁王,来日他就成了长公主手中的傀儡,陛下难道也想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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