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秋叶胜花(71)二更
蝉鸣,蛙叫,蛐蛐夜啼。
院子里草木葱茏,夜里人静的时候,真能听到菜瓜生长的声音。
硝烟味还残存在空气中,可日子却照常的过起来。夏夜闷热,竹榻放在廊下,点上一盆艾草驱蚊,孩子在夜风中安眠,世界也变的格外的静谧。
桐桐往四爷怀里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可算是安生了。”
嗯!安生了。
四爷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睡吧!能踏实的睡了。”
桐桐低声问:“我今儿打听金秋和金桃了……还没有消息。”
嗯!等着吧,终是会有消息的。
第二天天微微亮,桐桐就起床了。跟往常并没有不同,起来先去做饭。掐一把菜叶,做一锅疙瘩汤。疙瘩汤好了,菜饼子也就好了。
一人一碗热汤,菜饼子随意,就着咸菜泡菜就是一顿饭。
等菜上桌了,四爷也就把前后院打扫完了。喊着孩子起床,等着他们梳洗的工夫,两人也换了衣裳。
坐到桌前,饭就半温了。暑天这么吃最舒坦了,三个孩子看着父母身上的衣裳,不住的打量。他们还没出去,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儿。
桐桐跟金忠商量,“娘把你送到学校好不好?”六岁多的孩子了,上一年级其实可以。他在家学的多,现在肯定能跟上进度。
学校现在啥都是换新的,从思想到教材,孩子去不是刚好吗?
金忠‘嗯嗯嗯’的点头:“我去!我跟姐姐一块去。”
“那就赶紧吃!吃完送你们上学校。”然后叮嘱金枝:“放学带弟弟一起回来,我和你爹这几天有点忙。”
“哦!晌午我们自己回来吃饭,我姐会做饭。”金叶说着就看姐姐:“姐做饭。”
“不用你们做饭,菜饼子有多的,给你们调了蘸水汁子,回来凉饼子蘸着汁水吃。”
在家叽叽喳喳的商量着上学放学的事,直到走出家门,看到一排背着枪的战士在巷子中巡逻,见到他们给妈妈敬礼,妈妈给予回礼。此时,金枝和金叶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们睁着眼睛看着妈妈:你和我爹是广播上说的工匪?
桐桐严肃的看着他们:“跟以前一样,我和你爹什么权利都没有。”
金叶眨巴眼睛:“不能像是良叔一样坐汽车?”
是说王友良有权利之后,他就有汽车坐了。
桐桐点头:“对!便是有一天真有汽车坐了,那是给我们工作用的,你们无权用。”
“也不能像是钱处长那样指使着韩朝叔,让他拉着满城的跑,还不给钱?”
“当然!这是最要警惕的!”桐桐带着孩子往前走,“以前,咱们家就是日子能过;可自此之后,你会发现你身边的人对你们的态度都变了。可别管别人怎么变,你不能变。你若变了,就跟冯家的人一样,处处惹人憎恶。”
说着,就又站住脚,严肃的看向三个孩子:“都记住了吗?”
“是!都记住了。”
果然,老师的态度变了。这一身穿到学校,校长亲自出来迎接,点头哈腰的。
桐桐比之前还客气,回头看三个孩子,三个孩子对老师鞠躬:“谢谢老师!”
“真乖!这孩子学的可好了,悟性也好。”
金枝:“……”老师都记不住我的名字,校长就更不可能记住了。
桐桐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着跟老师客气:“是老师教的好!麻烦老师们。”
“应该的!应该的。”
金叶跟着老师走了,回头看娘。娘站在原地,跟原来的样子一样,但却又不一样了。
桐桐再回来,所有的人都恭敬的笑着,没有人再跟她玩笑了。他们谦卑、巴结的样子,跟之前他们看向王友良的样子并没有不同。
她叹了一口气:所以说,任重而道远。
任何一个历史事件都不是没有原因的,人的观念想法也不是一天能转变的。
平等这两个字,想真的叫人去领悟,而后践行,真的觉得是平等的,很难。
锁了门要去上班了,路过巷子口。
桐桐跟往前一样打招呼:“吃了早饭没?我院子里的红薯藤长的长了,孩子们放学了就都过去,摘些藤,我还省的翻了。”
李喜春马上殷勤的笑:“您看,您缺做活的您言语呀,我就在家闲着呢。您要干啥,喊我一嗓子得了。孩子们知道啥,不知道轻重。”
桐桐:“……”她就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你这个人,咋这样呢?我这换了一身衣裳,又不是人换了!以前咋样还咋样,你就把我骂个狗血淋头,我能咋?
以前还能骂你,现在纪律管着我,我连骂你都会被处分。李春喜呀,不用怕我,我现在怕你。你要敢去给我家干活,我告诉你,我这一身衣裳就穿不成了。这叫欺压百姓呀!
所以,别害我!要真觉得给我帮忙,那叫你家大宝放学去我家玩,顺手给我拔个草。回头我做了娃们爱吃的,单给娃们吃都行!”
韩朝的娘这才笑了:“我就说了,林先生还是林先生,这不能变。”
“那咋能变呢?”桐桐干脆就不急着走了,站在边上跟这些人继续聊:“我这忙着呢,眼看还要收麦了!我家小姑子估计得来看‘麦罢’,还得招待。”
麦罢跟看麦黄是一样的,收完麦子,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看看,看忙完了没有。娘家有新粮食了,会隆重的招待。
桐桐就说米桃:“米桃姐,你替我听着,有卖豆腐的,你替我买一方块。”
“多了怕坏吧!”米桃就说:“要么,碰见了叫他专门给送一次。”
“可不敢!这也是犯错误。豆腐还能坏了?做臭豆腐,豆腐乳,晒豆腐干,糟践不了。可千万不能让人专门跑一趟……”
“这事闹的!平时他卖豆腐的做生意,不都是谁要的多,给谁送嘛!”
“给你们送没问题,给我们家送就有问题!纪律严,别叫误会,还以为咱谱大呢。”桐桐一脸苦笑的样子,“不聊了,一会子迟到了,还得扣工资。”
“哎呀!这个事闹的。”
桐桐摆手正要走,一扭头看见俞红来了。
俞红可是这一片的熟人呀,这一身衣裳一来,都不敢言语。
桐桐就笑:“瞧!咱换了衣裳,这都有距离了。”
可俞红看见这些人跟她聊的特别好。
桐桐问说:“您咋转这儿来了?”
“就是想转转,跟你一道走。”
那走吧!
俞红跟这些人摆摆手,转身又离开了。
身后有人嘀嘀咕咕:“怪不得之前没男人呢,人家真是工党呀。”
怎么议论的,两人没听。俞红跟桐桐两人在路上慢慢走着,看着曾经熟悉的街道,心中谁不感慨呢?
俞红就说:“对以后的工作,你是怎么想的?”
“服从安排。”桐桐看她:“哪里需要就是哪里!”
俞红点头,“杨主任觉得你有特长,想安排你去银行或是税务部门工作。我呢,对此有异议。”
“您说,我听着。”
“你是受过婆婆刁难的,也是在旧社会时受过婆婆压迫的,你对女性的遭遇更能感同身受。我见过你对米桃的态度,我也见过你对冯家儿媳的态度,你是少见的本身就对一些人不存在歧视的女同志。”
所以呢?
俞红指着不远处被查封的妓院,“娼妓改造,这是一个大问题。你应该不知道,在差不多三十年前,一个英国社会学家曾对世界上八个大城市做过调查,调查的结果是,沪市、北平,妓女的人数密度是世界之首!”
桐桐沉默了,这是事实。国党的税收主要来源,怎么会真禁呢?
如果再加上私娼,每八十一个城市居民中,差不多就有二十一个妓女。
俞红叹气:“人家都笑话呢,说我们国家什么都落后,什么都比不上人家,唯有这个行业成为了世界之冠!”她说着,就站住脚,“小林呀,这是耻辱,是旧社会的错,也是女性最深重的灾难。”
桐桐点着头,明白她的意思。
俞红看着热闹的街道,低声道:“这个工作很难做!为什么呢?因为好些人深陷其中,他们活的拧巴!生活是扭曲的,人格自然也不端正。
可追根溯源,她们都是受苦受难的。有几个人不是被逼的?有些是父兄欠了高利贷,被拉来抵债的;有些是生活所迫,不这么着家里得有人饿死。
做这些人的工作,能叫她们愿意听,那就得能体谅对方的苦,对方的难,包容她们的各种陋习,真心以待。你擅于跟各色人打交道,待人赤诚,总能替别人想,我觉得这方面的工作,你能胜任。”
桐桐还是那句话:“我听从安排,服从分配。不管什么工作,我尽力尽心而为。”
俞红:“……”以她的功勋,她可以做很多体面和有前途的工作。而今这个工作,调这么一位功臣,其实是不合适的。
但她没有反对,答应了!
“我反对!”四爷坐在杨青面前:“这个职务我觉得蔡凡民更合适。我的重点还在技术攻关上!不用处理琐事,也能更好的下一线,更深入的做实验。所以,我的职务低一级,这是最合适的。”
杨青:“……”不谈功劳,只说以后的打算。他没有再反对,可却觉得金工的待遇可以往上提一提了。
四爷出去,看看恢复繁华的市井。
开仓有了平价粮,货币也得换了。糕点铺子重新开业了,他看着柜台里的酥饼,问人家:“有栗子酥饼么?”
“得到秋里才有栗子的!长官,有五仁的酥饼,要么?”
“那就五仁的吧!”
一回家桐桐就被塞了一嘴的点心,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第一次发现五仁的这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