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秋叶胜花(31)二更
嫩生生的豆角和茄子,切好泡盆里。
又捞了能储存的酱油肉出来切了好几片,煸出油下葱姜蒜,而后放豆角茄子,这都不用再加水了,小火炖着就好。
四爷看着烟囱做的不好,出去给拾掇烟囱去了。要不然一烧炕一开火,屋里的烟走不出去。
桐桐坐在灶台前给添柴,把跟五丫分开之后的事说给她听。家里的事就这么些,一路也是坎坎坷坷。
五丫拿着锅铲的手都开始抖了:“卖了我就算了,咋连金秋她们都卖?”
谁说不是呢?
五丫骂老大:“大嫂嫁进门十多年了,生儿育女的……都逃出来了,还能给卖了?”真不是个人呀!她重重的翻着锅里的菜:“四嫂,我只跟你们来往!三哥三嫂……我怕他们的嘴不紧。”
“好!知道了。”桐桐并不勉强她。不想见其实是很难碰上的!老家两口子被四爷安排到邮局去了。
邮局送报纸送信,这都是需要人走着来来回回的,很辛苦,但肯定是能挣一份稳当的钱。老就是再懒,该干的活得干呀!一天天的走固定的路线,还能怎么磨蹭?
赵红云不识字,轻松活是没有。但是打扫整理这些是需要人的!挣的不多,但能在里面混一间杂物房住。
而今这世道,不操心明儿没饭吃的活就是好活,两人本本分分的干,不敢丢了差事。平时兄弟们各忙各的,谁也不见谁的面。
至于草滩那边,桐桐说:“二哥那边你知道,有力气,肯吃苦。有地有房,他打短工,家里的活二嫂开始干了。”
以前不干活的人不得不下地。
“老大那边倒是不清楚,只是老二离那边远,家里的地……老大把他自己的都种不明白,也就帮不上老人呢。老两口子名下十亩地,有两亩是金元的。”
种十亩地?可不得要了人的命。
老大没闲钱孝敬老人,老二要供孩子念书也没多的,老刚好够温饱,四哥给买了地就是一次性的给了孝敬钱,自然不用再给了。
这地要是不自己种,老两口都没闲钱雇人干。
除非预支粮食给短工,可十亩地,一征粮,一交税,一征捐,再要是分给短工一些,剩下的……温饱都难。
所以,老爷子跟老太太都过的不好,并没有比自己现在的日子更舒展。
一想到这里,五丫眼圈一红,却笑了:“该!”活该!
桐桐操心她的安全:“田贵要是不在,你一个人在家,安全吗?”
五丫指了指边上靠着的镰刀:“我在家镰刀就在手边放!今儿是听见声音熟,一着急才露头呢。平时都小心着呢。”
但这也太不安全了。
桐桐就提议说:“你哥能认识些人,能安排差事,你跟妹夫商量,看看愿不愿意去城里找个活,都住到城里。”
五丫沉默了一下,才摇头:“嫂子,我俩能活!他有多大本事,我跟他吃多大的饭。”
桐桐明白了,田贵有志气,怕被老丈人家低看了,想靠他们自己。
这倒是不好勉强了。
田贵回家,一转过弯,看见有骡车拴在门口,他小跑着往家里赶。四爷听到脚步声回头去看,就见田贵回来了。
粗布的褂子敞开着,大裆裤子打着绑腿,脚上一双草鞋。满头的汗,汗水流下来过脖颈之往下滴答。
手里还拎着两条一扎长的鱼,用柳条穿着。
两人视线一对上,田贵以为看错了:“四……四哥?”
“回来了?”四爷指了指下面的泥:“递两锨上来,我把这个口子封上就好了。”
田贵应着,进去去递泥浆去了。
五丫听见动静撩开帘子出来,“哥,吃饭了。”
“马上好!”
五丫看田贵,低声道:“嫂子也来了。”
田贵越发的不自在起来,朝里打了个招呼:“嫂子。”
“嗳!”桐桐从里面出来,问说:“听说出去找活去了?咋样呀?”
“下河试了试,看看是不是会水。”说着,把顺手放在边上的鱼拿给五丫:“这不,河里捞的,给孩儿炖汤。”
五丫利索的去了。
四爷从梯子上下来,田贵拿了瓢取水,配合默契的洗了。
洗漱好在屋外树荫下坐了,一人一碗凉水。四爷才问详情:“这一路上难走么?”
难呀!小脚女人走路,那真的是艰难。
五丫一边往出端饭菜,一边笑着说这一路上的事:“他弄了个篓子,叫我坐在篓子里。这边挑着我,那边挑着被褥……后来爬火车,被褥都不要了,把我塞到麻袋里,捆到他身上。
车顶爬不上去,就在车厢的接口处,我在麻袋里不知道害怕,反正过了潼关下了车,他十个手指的指甲全掉了,扣着缝隙把的紧紧的,就怕掉下去,我俩给摔死了。”
她递了筷子过来,“后来到了潼关,天都冷了。他就带着我给人家潼关县一个大户放羊,我俩晚上就住在羊圈里,搂着羊就不冷了。饿了还能挤些羊奶,喂羊的草料里有干野菜,搭着麸子豆蔓啥的,从里面抖一抖,总也还有粮食能吃。
后来天暖和了,他就说往大城去!给放羊的那个东家人挺好的,田贵给接生了几胎羊,都给活了,要走的时候,东家给了半袋子苞米面,还把被褥给了一套。
我俩一路走,一路挣着。他会点木匠活,路过哪个村子就吆喝,给人家修个家具,修个农具,也不要钱,给口吃的喝的就成。
从潼关走到长安,我俩走了半年多。反正一路也没把我扔下,挑着担子挑着我走,我俩没饿死,没拉下脸去讨饭,他挣一口给了我半口,才活下来了。”
五丫说着,还一个劲的笑:“不仅没饿死,到长安的时候,我俩还攒了一口袋的榆树面。都是坟地上的榆树,没人肯去。我俩夜里去剥皮,又借人家村里的碾子用,一点一点攒着。
一到长安,他心一松,就给病倒了。我拿那一袋子榆树面换了钱,给他瞧病。后来运气多好的,快饿死了,叫我找到三十多个南瓜,救了我俩的命。”
田贵红了脸,说她:“取那半瓶酒,我跟四哥喝点。”
四爷没拒绝,酒倒上他跟对方碰了一下,就喝了:“那就好好过!”
“嗳!”田贵双手举着酒杯,一口把酒杯中的酒喝了。
吃了顿饭,四爷留桐桐和孩子在这边跟五丫说话,他叫田贵:“去那边村子看看去。”
田贵不知道要干什么,但还是去了。
桐桐在院子里还听见田贵在跟四爷说话:“靠着火车站,好过活。再不成还能去车站扛活。离城近便,选来选去,就选这里了。草滩那边也成,去那边的人多,但距离城远,我没选。”
各有考量,田贵自来没自己的地,他想的就是去哪里做活方便。
他们住的地方距离村口七八百米,驾着骡车,真就是两句话的工夫就到了。
能喂起骡马的人家,那都是大户人家。骡车一进村子,蹲在外面吃饭的人都朝外看。
四爷就看门口蹲的人最多的人家停下来,“乡党,咱这村里有没有空院子卖?”
“买院子?”
“对!买院子。”
田贵开口要拦,四爷摁住他,反而下车给一圈人散烟,就回头指了指田贵:“我妹夫!俩个不懂事的,自己跑出来成的亲,有难处也不回家,我是好不容易找来的。住的那个地方,不像个样子,偏两个犟种就是不回家去……”
那这个知道!知道那边住了一户人家,没个避讳,住在坟场边上。
这老者就说:“咱这还真没要卖的……”
边上的人就说:“瘸子家有半拉子院子,还有两间房,那个院子小。”
“小没事,周围有人就行!住的那个地方实在不像样。”
于是,五个大洋,从一个瘸腿的寡妇那里买了半个院子,院子只八米宽,二十一米长。院子里两间厦房,且都是三四十年前的老砖瓦房,其他的啥也没有的。
四爷叫把地契写在五丫名下,出来之后这才说田贵:“你别多心,这是给五丫的陪嫁。她住在那地方不安全,你出门也不能放心。
这要是突然怀上孩子,坟场那地方……还是要忌讳。不是为你,单就是为我妹子跟外甥的。”
四爷又说:“虽说你们是外来户,但现在周围的人都知道你们不是没根底的人家。等闲没人敢欺负。村子里左邻右舍都是人,五丫在家安全。”
“嗳!”
愣是给买了个院子,叫两人有个落脚的地方。一步一步来吧,不着急。
五丫推辞不过,到底是收了。
桐桐给留了地址,“改天你们要不来,我叫你哥来接你们。住的不远,抬脚就到了。”
“嗯!肯定去。”
都下午四点左右了,两人才上车往回走。
五丫一直送到路口,看着过了火车的轨道,这才跟着田贵往回走:“你没吃饱吧,回去再吃点。”
却不想回去一掀开锅盖,放着饼子的碗里放着十个大洋:“田贵!”
田贵一看五丫抓在手里的钱就沉默了,良久才说:“收着吧!以后咱有了再还。”
“好嘞!”
田贵就笑:“那么些,我说能还,你还就真信?啥时候还呀?”
“你说能还,肯定就能还!我信你。”
回去的路上,四爷驾车专门从鸭子坑那一片过了一下。
坑里是低级妓女,坑上,沿着坑的一圈都是高等妓院,这个时候她们都已经打扮好,站在门口开始迎客了。
桐桐掀开车帘子朝外看,这里面有多少原本都是良家,可现在呢?无奈沦落于风尘。
这才是一脚踏进去,再难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