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明敏
“如何了?”刘蝉忽问道。
罗文皂稳了稳心神,收回了手,仔仔细细地叠好了那一方丝帕后,方才答道:“回夫人,夫人失血太多,,伤处虽无大碍,可内里虚亏,需得静心调养。”
刘蝉“嗯”了一声,罗文皂抬眼,只见高恭目光如电,朝他望来:“罗大夫果真医术精湛。”
罗文皂虽有些心虚,可面不改色道:“某自当竭力。”
留下药方,叮嘱过药童之后,罗文皂出了前院,待到走到无人的游廊之上,他才大叹了一口气。
刘蝉,实在是棘手。
她的脉象乍一摸,只是寻常虚亏之象,细察之后,他方才惊觉,刘蝉之身,剧毒入髓,潼南人善用毒,不仅可用于旁人,亦可用于自身。
刘蝉身上的毒日深月久,非是一朝一夕,若非细察,根本无法窥见端倪。
罗文皂先前虽然尽力遮掩,可他依旧害怕被刘蝉瞧出了不妥。
况且,高恭何许人也,若真生疑,他又该如何自保。此事非同小可,他搞不好小命不保。
罗文皂越想越怕,此事还须尽快告予高檀,兴许他能想办法令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想罢,索性疾步去了高檀的住处,不巧高檀此刻不在府中,随从说,高檀今日一大早便去了城中陶宅。
东面的旭日虽已生气,可陶氏庭院悄然无声,来往的仆从皆放轻了脚步。
高檀由人引领,来到了谢昭华的门前。
木台之上的格子门半敞,谢昭华一身素衣,跪坐几前。
高檀进得,见到仆从远去过后,谢昭华神色肃肃,抱拳一揖,低声道:“高公子,还望恕罪。”
今日请他来陶府的人是谢昭华,而非谢朗。
高檀低眉看他:“为何要恕罪?”
谢昭华脸上白了白,犹觉难以启齿。
他左顾右盼,终于下定了决心,拜道:“昨日是舍妹唐突了师兄,在下替她向师兄赔罪。”说罢,他依旧保持着躬身之姿,不敢抬头望向高檀。
前几日赏花宴后,谢宝华匆忙回到陶府之后,谢昭华有心问一问高檀的近况,见到她时,却才发现她刻意避开众人,撇下陶玉独自回了府,一双眼看上去红肿,显是哭过。
他一问再问,起初谢宝华自不肯说,他猜到事有蹊跷,连连逼问之下,逼得她掩面而泣,期期艾艾地将事情说了。
虽是奋力一搏,可如此大胆,如此……不堪,他实在无颜面对师兄。
谢昭华辗转反侧了数日,最终还是厚着脸皮将高檀请到了陶府,打算负荆请罪。
谢昭华知晓此事,高檀倒不惊讶。
他们兄妹二人素来感情深厚,谢三被谢朗带来康安,他也不忘将谢四娘一并接来。
“你起来罢,你我同门之谊,何至于此。谢四姑娘到底亦未铸成大错。”
谢昭华心头一松,直起身来,耳边却听高檀又道:“不过谢氏有意伴驾,想来谢四娘便是其中的人选,师弟还是好生相劝,勿要再起别的心思。”
高檀的神色淡然,可谢昭华已依然听出了他话中的不悦。
他垂低了头,再拜道:“在下自当勉力规劝小妹。”此事,他并未告知谢朗,若是谢朗晓得,谢宝华兴许就会被送回道郡了。
他原本有心问一问师兄是否对四娘哪怕有一丝怜惜。师兄向来好恶不见于面,寡言清冷,除却谢宝华,在他看来,高檀的身侧亦无相熟的女郎。
可是今日一见,他便知晓,高檀绝无此意。
谢昭华心中暗暗叹息,又道:“师傅这几日都在明敏园,过几日,小妹也会一并去园中。”
齐良住在城东的明敏园,此际正是立后之时。
谢朗近日一直留在园中,然而往来园中的也绝非谢氏一族。
午后,顾淼也被人请到了明敏园。
自齐良来了康安之后,这是她第一次见他。
眼前的新帝,面目仿佛毫无悲喜,旒珠之后的一双眼也似乎充盈着漠然。
顾淼心中一沉,从前的齐良断然不是如今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看过一眼,便低眉拜道:“参见陛下。”
齐良听罢,无言地起身,行至她身前,先挥退了厅中的侍从。
待到脚步声远去,她的耳边方听齐良道:“你心甘情愿地来拜我么?我算是哪门子的陛下?”
偌大的前厅独独留了她与齐良二人。
顾淼闻到了铜雀烛台飘来的檀香气味。
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知陛下今日召臣来,所为何事?”
顾远在军中有衔,自然该称臣。
齐良却是一笑道:“你是朕的故人,朕想见见你,还须缘由么?”
顾淼摇头道:“微臣也挂念陛下。”
齐良又笑一声,忽而扯过顾淼的一边袍袖,登时吓了她一跳。
“陛下?”
齐良将她扯到了桌边,道:“既是叙旧,何不与朕饮上一杯?”
顾淼抬眼,定定瞧他,但见他的一双眼全无笑意。
然而,名义上,君臣有别。君若有令,臣不得不遵。
顾淼双手捧过齐良递来的酒盏。
二人沉默地饮下一杯酒后,齐良又道:“这几日朕总是难以安眠,今日见到你,倒是有了几分困意,这几日,你便留在园中,陪朕几日。”
顾淼抬眼,正欲推脱,却见齐良倏然起身:“你不是想让我做这个皇帝么?千里迢迢地将我送来康安。笼中之鸟,不过也想寻些乐趣。”说罢,他起身便走。
顾淼紧随其后,将出了厅门,却被几个侍卫拦下,一个青衣婢女此时走上前来,笑眯眯地对她说:“顾姑娘是贵客,随某来,某引你去处所。”
顾淼心头一惊,抬眼只见齐良早已走远。
她扬声问道:“齐大人这是何意?”
齐良脚步一顿,却也没有回过头来。
明敏园中的侍女为她准备的服侍都是裳与裙。
隔天,顾淼依旧穿着来时的黑袍,前去见了齐良。
他今日依旧高坐厅中,身上的朱袍曳地,脸色瞧上去仿佛却比昨日好上了几分。他抬眼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袍,未置一词。
顾淼一入前厅,拱手便道:“陛下容禀,微臣府中尚有诸事,唯恐不能再侍奉左右,愿陛下准微臣今日离园。”
齐良笑了笑,指着窗外的一盆花木,却说:“此木以疏瘦为美,今日难得空暇,又有兴致,你来陪朕修剪一番花木。”说罢,他自顾自地临窗而立,早有侍从端着各色托盘,器具,跪在身侧。
他神色悠然,似乎真地只是乘兴而至,修剪起窗畔的几株花木。
深绿的枝叶扑簌簌落了一地,几枝杂乱的嫩枝,被金剪裁去,落到了他的袍边。
齐良不打算让她离园。
其后两日,无论顾淼如何明言暗示,齐良通通当作风过于耳,不予睬,兀自邀她赏花,观月,品茗,仿佛是从前的齐良,可他却再也不观舆图,也不制沙盘。
第三日的清晨,顾淼醒来时,惊觉她穿来的衣装悉数不见了,房中唯余的便是裙装,薄紫的衣裙,木桌之上还留着两个朱漆托盘,尽是朱钗与胭脂水粉。
顾淼心觉悚然,守在门外的侍女听到了她起身的动静,开口道:“顾姑娘醒了,容奴婢侍候顾姑娘更衣。”
顾淼已经有一段时日未着裙装,如今在明敏园中,守备森严,她日常能见到的唯有一个齐良,顾淼思来想去,不得不为了暂时换上了衣裙。
顾淼盯着镜中的人影,既熟悉又陌生,薄紫的轻纱恍若流云,乌发半挽,发上的银簪流光,一端坠着几颗明珠,轻轻一晃,摇曳生辉。
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侍女开口道:“此裙甚是合身,姑娘真是天生丽质。”
顾淼转回头,一笑道:“替我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