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下药
风吹得云夭眯起了眼。
她一时间滞住,看着他朝自己递过来那只大手,纤长而白皙,指腹与虎口处淡淡的疤痕和茧子。
她忽然在想,为何前世的承天门之上,就没有这只手呢?
而她病重那几日,也是这只手吗?
她犹豫着,萧临也未催促,也未将手收回,只是如当初天牢中那般,两人所处位置转变,这次换成他静静地等待。
“云夭,相信朕!”
坚定而令人安心的语气传入她的耳中,她终于伸手握住,朝着他走了两步,到他近前。她小心翼翼地朝着城楼下方看了一眼,忽然有些目眩,双腿一软,那只拉着她的手却用力将她扶住,让她稳稳当当地站着。
看着她的模样,死死拽紧自己的手不敢放开,他好奇道:“云夭,你为何恐惧?”
“怕高还需要由吗?”她还是朝着他翻了个白眼,对把自己带上承天门的萧临满肚子怨气,“自然是害怕掉下去了。”
萧临扯了扯唇角,看着她光明正大翻白眼,也不再说要怪她之类的话。
“云夭,只要有朕在,你无需恐惧。”
云夭没有反驳他的话,前世便是这般相信他,结果却得了一个国破家亡,又摔死的惨剧。她不知自己摔成了什么模样,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定然很难看。
“朕带你来这处无人之地,是有些话想与你说。”
她微怔,看向他,等待着他的下半句。
萧临道:“朕知晓,朕这一生,与常人不同,甚至不同于前太子,秦王,晋王。他们这些人,皆是有家之人,可对于朕来说,没有什么所谓的家人。曾经最亲近的也只是母妃罢了,可惜那个女人懦弱无能,实可恨,却又恨不起来。”
“很早前,朕便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是强权,是将众生踩在脚下的地位。而朕也确实做到了,披荆斩棘,一路到了皇位之上,这一路,你见证过的。”
“正是因为朕无甚亲近之人,所以总是对竹青和福禧格外开恩,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朕可以用强权夺了你,可朕不想因此失去一忠心之人。”
“这一次,朕让步。”
他当初很明确,他想要这个女人。
而明明自己乃是天子,这样为她大动干戈,竟被她拒绝,便因此恼羞成怒,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他被巨大的矛盾来回拉扯。
一方面是恼怒,另一方面,又希望她能像对赵思有那般对自己信任。
本以为杀她轻而易举,如此一个脆弱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
直到那日驰道骑射,他骤然间发现自己再无心无情,也无法对这个柔柔弱弱又烦人的女子下手。
本以为不再她就好,可实际呢?
他更加烦躁,烦到想要杀人。夜间难以入眠,茶不思,饭不想,整日在猜测她在做甚,有没有想到自己。而他一见到赵思有和那些觊觎她的男人,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毁天灭地。
后来得知她竟因淋雨重病昏厥,虽感叹她的弱小,却也忧心忡忡,都是自己害的她生了病。那股由内而生的急切,与当初以为她被山匪绑走时一样,甚至更过。
他彻夜守着她,生怕她便这样一直沉睡下去,实在不明白自己此等行为究竟是为了甚。
明明她那般厌恶自己,而他竟还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他对自己极为鄙视,直到昏迷中的她竟无意识喊了他,让他在那一瞬间,发觉自己长久以来的躁郁终于寻到了突破口。
原来他也会入她梦吗?
罢了。
她想要甚,便给她吧。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只要她待在自己身边,不跟别的男人跑了,不背叛自己,那做不做他的女人,又有何谓。
若她真要跟别的男人,大不了他杀了那人,剁成肉酱便好。
这般说服自己后的萧临情绪好了许多。
云夭双手有些微颤,心中实在震撼,不知如何回复他。
萧临见云夭被风吹的有些冷,立刻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给她披上。在这过程中,放开她手的同时也稳稳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有更多恐惧。
云夭感受着身上的温暖,再加之他的搀扶,将脖子缩紧大氅中,没忍住悄悄笑了起来。
萧临垂眸,顿了许久后才道:“云夭,朕都看得出来,其实你对朕并非全然信任。朕虽不知为何,既然你不想说,朕便不问。”
“只是经过这些天后,朕仔细考虑过,……你确实是同竹青、天鹰他们一样,是朕很重要的人。”
甚至更重要……
他的语气有些严肃,云夭抬眸愣愣看进他的眸子,没有说话。
“明明你是个心机深沉又水性杨花之人,可你的重要性,却让朕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面对。说实话,朕从未对一个人如此纵容,哪怕竹青也好,福禧也罢。只要你忠心对朕,信任于朕,该有的纵容,朕依然会给。”
心机深沉又水性杨花,云夭听到此话实在不知究竟该哭还是该笑。她真是第一次,听萧临心平气和说了这么多话。
此时夕阳的光线正铺天盖地而来,将他的眉峰渲染得格外立体。
“云夭,朕已经决定好,听从你的建议,放过宇文太尉。”他蹙眉,转开头看向远方的大兴城,“只是这老头实在顽固不化,想要解决此次的流言事件,需得有一人做说客。可听闻前些时日,赵思有在天牢没说两句话便被他赶走了。”
云夭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因自己而改变了注意,心中大喜,“陛下,我愿意做这个说客。”
“你?”
“请陛下让我一试。”
“宇文太尉在朝堂之中一向中立,抗拒党派之争。如今,任何一个朝臣前往,虽然是为陛下劝说,可无论如何,都代表了身后的势力。”她笑笑,攥紧了身上的大氅,“可我无权无势,虽然家父曾是罪臣,可那已过去良久,而我如今在陛下身边代表的便是陛下,还有谁比我更适合?”
萧临看着云夭眉眼中的笑意与坚定,更加确信了这个女人并非寻常困于后院的妇人,她有智慧,也自己的政见。
或许让她去试试,也未尝不可。
他简单“嗯”了一声应下。
“陛下。”
“嗯?”
云夭这次没有再躲避他的目光,“陛下,我实在没想到,陛下今日竟然愿意如此与我这罪奴推心置腹。陛下想要我的信任,我会努力的,虽然不知需要多久的时日,可是我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她依旧回避着做他女人一事,可见萧临不再提及,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再提。
他挑眉,依旧没有什么情绪道:“甚好。”
他看了许久的落日余晖,当他看回云夭时,忽然道:“朕赏你的耳铛为何不戴?”
云夭抬手摸了摸空荡的耳垂,说不出由,便只能随意找了个借口道:“那玉耳铛太过珍贵,平日许多杂活,我实在担心给碰坏了。”
“你是朕的近侍,杂活让其他宫女去做便好,何须你事必躬亲?”他语气中有些不满。
云夭此刻有些心虚,又有些尴尬,忽然想到自己还带了东西。便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朝着萧临递去。
“这是何物?”
“桃花糕,宫人送我的,我尝过,还不错的。那日驰道上,陛下还未能尝到,今日便又带了来。”她献宝一般,将油纸扯开,不多,看起来却很好看。
她按照往常流程,用银针试毒后,才将其递给他。
萧临蹙眉讽刺道:“朕乃皇帝,何好东西没有,会稀罕这等宫人的低劣糕点?”
云夭心底叹息,果然即使他突然与自己推心置腹,他依旧还是她熟悉的那个萧临,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说话难听。
她正想收回手时,他忽然将其从她手心拿过,塞到自己嘴中,又评了一句“难吃”,说完后,将她手上的桃花糕全吃了个精光。
这个别扭的男人……
吃完后,他接过帕子将嘴角擦净,命令道:“既然如此,竹林小院便别住了,搬来玄武殿。”
她住得如此远,生了重病竟也是许久后,他才从福禧口中知晓。住得近,看着安心点。
“为何?”云夭却是不解。
“你之前不也住凝云阁么?”萧临随口反问,“况且,你想为朕出谋划策,不住近,难不成让朕每日派人去宣你?朕可没那么多时间精力。”
听他说的有,云夭没有太过犹豫,便应了下来。
随着天色暗淡,承天门上也越来越冷,站了许久,云夭有些酸疼的扭了扭脚踝,看着还在欣赏落日的萧临,问道:“陛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一瞥她,冷不丁道:“你在太极殿前看这边,不就是想上承天门又不敢上吗?朕亲自带你来,你不多待待。”
云夭实在无聊,没心情再待下去,“陛下,我在殿前只是无意看看,并不想上来。”
“你……”萧临有些气急败坏,总觉好心喂了狗。
他不再与她多话,直接拉着她往城楼下走去,步子有些大,让她踉跄了一番又心惊胆战。直到彻底回到地面后,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萧临却立刻放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云夭心烦地甩了甩刚才被他捏疼的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实在不解,这个男人怎的一会儿一个情绪,气性就这般大,真难伺候!
不过,她原本烦乱的心结,此刻竟因他几句话后,便轻易解开。
嗯,也不错。
……
翌日,云夭和徐阿母便在福禧的安排下,搬进玄武殿偏殿之中。宫中见风使舵之人一改之前脸色,忽然为之前的行为心惊胆颤起来。
尤其见到,云夭除了早朝基本都跟随萧临身边,在两殿间同进同出后,更是担忧哪日自己便如张公公那般彻底消失。
太极殿内烛光葳蕤,福禧将今日的奏章呈上书案前,云夭跪坐一旁静静磨墨,看着萧临眉头紧锁,当看了四五份奏章后,直接用力将其扔至桌面。
“陛下,怎么了?竟如此恼怒。”云夭好奇道。
萧临一瞥她,将案上奏章递到她手中,她接过展开一目十行地看过,一边听着萧临道:“宇文老头常年本就身体不好,年纪大了,他犯了疾,这些时日已难以行走。结果他儿子在外面,竟随意造谣说朕对他用了刑,才导致无法正常行走。”
云夭看完后将其放回书案之上,问道:“陛下准备如何处置此事?”
“造谣生事者,本就该死!他不是说朕用刑了么,朕看,应该直接将宇文老头和他儿子的腿一起打断。”他转眼一看云夭眼中那副眼神,立刻又改了口,“可……却非长久之计。”
她为萧临添上一杯桂花水,他接过后饮下,稍微压制住了心底怒气,继续道:“朕准备,放了宇文老头。”
云夭笑笑,“陛下英明,此乃谣言,以太尉的性格,虽然不喜陛下,却也不会随着造谣者污蔑。他若出狱,定然会亲自解释清楚此事。”
“嗯,只是这老头实在事儿多,烦人的紧。”他自上而下,看向重新拿起奏折认真看着云夭。自那日与她说开口,她似乎温顺了不少,今日也终于戴上了那副桃花玉耳铛。
桃花精致小巧的盛开在她耳垂下方,两相颜色融为一体,果真适合她。一股淡淡桃香袭来,他有些疑惑,她这是每日都在用桃花香蜜沐浴?
萧临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撇开视线,随意寻了话题问她,“你打算何时去与宇文老头谈话?”
“待陛下下旨,放他出狱的前一刻。”云夭仰头,见到他眼中的神情时微怔,眨了眨眼睛,见他躲开视线后,又继续道:“嗯,在陛下下旨前,还需做几件事。”
“何事?”
“民间不仅仅有拥护宇文太尉者,还另有人被推动着发酵流言,皆利用陛下宫变,以及……强抢民女之事作为噱头。”
说到此处,萧临便开始头疼,无奈道:“朕未强抢民女!”
“好,好,我信……”
云夭见他不愿承认,又不解释,便不在追究,继续道:“既然没有强抢民女,这一条便极好破解。只需与剿匪一事相关联便可,毕竟两件事发生于同一日,而剿匪确实利民。所以对外可宣称……陛下深夜令禁军入民宅,乃是抓捕与山匪有关的犯人。”
萧临点头道:“嗯,这样一来,不需多说什么,那些当夜被抓出来的女子家中,为了撇开与山匪关系,自会为朕在四处解释,当夜抓出来的女子,皆完好无损地被送回。”
“嗯,至于宫变之事么?”云夭朝着殿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便用星象来说,让钦天监随意算出一紫薇更迭,道皇权交替乃是上天旨意。如今民间皆是信奉鬼神者,与其解释陛下与太上皇的关系,还不如用这种玄乎的风水天象让他们闭嘴。”
“等解决了这两个源头,将此传到太尉耳中,到时说服太尉之事,便已达五成。”
“好。”
萧临点头称是,最开始被那奏章弄得心烦意乱的心神,也渐渐因为她柔软悦耳的声音而平静下来。
他发觉,云夭在许多政事上,见解虽不成熟,都是些小聪明,却能想出一种兵不血刃的有效解决方式。他忽然想起曾经在白道驿时,她便是用了一幅没画眼睛的《鹤居图》,便虏获了见惯美色的太子。
或许是因为,她比他更加深谙人心。
若是他来处置此事,也许不会这么多废话,直接将反对者杀了便是。自古以来,暴力统治,一向都是最快最有效的手段。
不过,看她满眼放光的模样,便让她多参与参与朝政,这点纵容他还是给得起。
……
既然民间想到利用说书之人来制造流言,那云夭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亲自出了一趟宫,寻了两家客流量最多的茶楼,高价找了几个说书人将萧临剿匪之事一番渲染。
而后又是官府下布告,宣告曾经禁军深夜入室乃是为了抓捕女山匪,只是如今仍未抓到,若是举报,皆有白银做赏。果不其然,曾经被抓走的女子们为了避免自己又被误会为女山匪,纷纷主动为萧临辟谣,说是那夜只见了圣上一面,便被放回了家。
唯一令云夭没能想到的,便是那群见过萧临的女子,开始大谈特谈当今天子容颜之俊美,在说书先生加持下,萧临竟获了大兴城女子们的倾心。
可惜天子与庶民的阶级差距,让她们只敢脑中想想。
另一边,除了钦天监外,大兴城也出现了一游走四方的高僧,在传教时说,菩萨托梦,当今圣上乃天命所归,今圣必得继位,否则大邺必有灾殃。高僧名誉颇广,众人自然皆信。
当然,这所谓的高僧与托梦一说,都是云夭所备。
万事齐全后,云夭终于入了一趟天牢。
正值夜色深沉之际,牢狱之中火光鼎盛,狱中牢房皆塞满了因文字狱而被抓捕之人。一间牢房便住下十人之多,实在拥挤至极。
而宇文太尉本就位高权重,又是此次犯人之首,便被单独关押于最靠里的囚室之中。
狱卒将门打开后,便退了下去,宇文太尉正盘腿坐在案前闭目。他一头白发,有些许临乱,脸上是岁月雕刻后的沧桑,即便身在囹圄,如此看上去,也依旧带着鹤骨松姿。
云夭前世见过他,但从无交集,当她走到他正前方时,他才睁开眼睛抬头一瞥。
她立刻退后两步,朝他行大礼,而后跪坐下来,直视着宇文太尉笑笑。
“你是何人?”宇文太尉见她不说话,便率先开口询问起来。
云夭柔声恭敬道:“小女云夭,圣上跟前近侍。”
“云……”宇文太尉半阖着眼思索一番,又再一次闭上双眼,“若是你想替皇帝来老夫这里做说客,那你回吧。”
“大人都不听小女一言吗?”
“当今圣上无德,老夫有老夫的傲骨,定然不会与此等无义之辈同流合污,你走吧。”
云夭沉默良久,而后忽然讽刺一笑,道:“儿时曾听闻罪父言,宇文大人忧天下万民,我也以为大人一生清正。却没想到是我错看了,原来大人也不过是一沽名钓誉之辈,是个只在乎自己,而置万民于水火的反贼罢了。”
宇文太尉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云夭不带丝毫心虚,万分不解。
云夭不在乎他的目光,继续道:“大人果真在乎天下?”
“自然,老夫从不在意拥护谁为君主,只在乎谁能利天下!”他语气沉稳,对云夭的话有着恼怒。
云夭反问道:“如今太上皇在仁寿宫病重,甚至已无法下地。那大人不想拥护当今圣上,究竟想拥护谁?前晋王萧庶人?还是前朝宇文氏?又或是江南前卫国贵族恭顺候?”
此话将宇文太尉问住,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硬着脖子道:“现在龙椅上的皇帝,暴虐无道,残忍嗜杀,实在不是明君。如今大兴文字狱,这天牢中已都塞不下人!”
“所以呢?所以太尉大人认为谁适合做这天下之主?”
宇文太尉躲开视线,没有看她,却是在认真思考起她的话。
云夭则不想给他时间,直接道:“前晋王萧庶人,为人懦弱愚昧,此番从蜀地自立为王造反,皆是由他人怂恿,对下面之人的话听之任之,只一傀儡。大人是想推举傀儡上台,而后自己当那挟天子令诸侯的宰相,重复前朝宇文氏篡位之举么?”
“自然不是!”宇文太尉有些生气,“可当今文字狱……”
“文字狱不是大人一手促成的么?”云夭直接打断他的话语。
“什么?”
云夭道:“大人明知自己声望,却无丝毫顾忌,随意胡乱出口。‘相鼠有皮,人而无仪’,或许大人说出此话的目的不在于天下动乱,可说出此话后却造成了天下动乱。大人便是知晓自己的话语重量,才更应在出口前多思虑才是。”
“当今圣上或许是暴戾了些,可大人只看这一方面,却不看当下局势。我大邺北有突厥,西有蛮夷,南有前卫国虎视眈眈。此时若是换成一懦夫君主,那大人该担忧不是内政酷刑,而是我大邺是否还会存在,好不容易统一的中原,是否再一次分崩离析,民不聊生。”
宇文太尉哽住,三朝元老,此时在一女子面前竟无丝毫还口之地。
云夭不再多说,直接将怀中的圣旨直接拿出,放于案上,而后起身道:“大人说圣上无道不仁,可圣上依旧赦免了你,以及千千万万因你而反的百姓。大人却因执着于那简单的几句话,以及自己的名声,置那些跟风者生死于不顾,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究竟谁才是无德之辈?若数年后,群雄并起,分裂我大邺疆土,致大邺灭亡,万民百骸,那今日的宇文大人,也对此出了一份力。”
宇文太尉将案上的金黄圣旨展开,仔细读了一遍,在云夭走到囚室门口时,忽然开口道:“你很聪明,不愧是云司徒之女。”
他叹息一声,道:“云姑娘如今在圣上身边,是圣上枕边人么?”
云夭顿住脚步转身,“不是,大人想说什么?”
宇文太尉摇摇头,“只是看在曾于前司徒交好,老夫告诫一句,身为女子,特别是圣上身边的女子,有时候太过聪明与高调,或许反倒会害了自己。”
云夭蹙眉,对这话并不喜,可看宇文太尉认真的模样,眼中也不带一丝轻视,让她心中忽然没由的一紧。
……
在宇文太尉以及因反书而入狱的人出狱之后,他思索过后,便主动利用自己在书生间的话语权,重新推翻自己曾经的话。再加之曾经宫变与强抢民女两个源头被解决,流言很快便被平息下来。
与此同时,绵水传来大捷战报。前晋王萧庶人本是兵力雄厚,可奈何此人胆小如鼠,在首战失利后,忽然改了主意,带着大军想逃回蜀地。
胜败乃兵家常事,可他仅一败便丢盔卸甲,使得自己的军队军心涣散,大失士气。而后崔显又带人乘胜追击,将人堵在山谷之中火攻,前晋王萧庶人在那次战役中死于乱箭之下。
待大军班师回朝时,已是盛夏,宫中在太极殿为其举办庆功宴。云夭本是在萧临身前伺候,可实在不想见崔显,将宴会备好后,便寻了借口躲开。
太极殿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丝竹之音悦耳。萧临坐于最上方的龙椅之上,而往下便是刚刚立下战功的平南大将军崔显,而后是其父,兵部尚书崔海。另一边坐的分别是左右仆射,赵家以及杨家。
崔海因着崔家功勋,实在欢喜得紧,拿着酒杯上前,高谈阔论一番,又做了一首诗词,以表彰皇帝用人得当。
萧临一边喝着酒,一边蹙眉,实在不喜这样的宴会,皆是阿谀奉承之人,于是从头到尾都无甚好看的脸色。
云夭那该死的女人又不在身旁伺候,如今换成了个从未见过,浓妆艳抹的宫女,身上那股浓香熏得他头疼不已。
他在另一臣子的敬酒后,将其喝下,见银酒杯空,那名宫女便立刻上前为其再添上酒。萧临心烦着,便没注意到宫女面上怪异的神情。
崔显没能见到云夭,自然无甚心情宴饮。看着坐在一旁的崔海,扯嘴一笑后,摩挲着酒杯沿不知想着什么。
不过很快,便出现了让众人惊艳的表演。
是一支十人组成的清商乐舞,中间之人如仙女散花下凡,腰间系银带,从天而降。她身段柔软妖娆,戴着面具,香艳四溢。
原本交谈不停的众人瞬间噤声,定定观着上方美人为皇帝的献舞。唯独萧临看得兴致缺缺,要说清商乐舞,还是云夭跳得好。
一舞毕,那女子将面上面具缓缓取下,面具下是小女儿家的清纯貌,带着期待与娇羞看向上位之人。
下方的杨右仆射立刻道:“陛下,此乃臣家中小女,今日宴会,编排了许久这舞,特献于陛下。”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明了,如今圣上后宫空无一人,各方势力都想安排自家女儿入宫,无论后位也好,妃位也罢,此乃最好的时机。
平日与杨家交好的大臣见对方给自己使了眼色,也上前道:“陛下如今正值盛年,定要广纳后宫,不说御女与世妇,起码后位与三夫人,该大选一番了。繁育子嗣,方得江山社稷稳固。”
萧临喝了酒后更是头疼,这杨家小女在他眼中实在丑,可杨仆射劳苦功高,也不好拂了脸面,便赏赐了些绫罗绸缎,直接结束了宴会。
坠兔收光之时,今夜连福禧都不在身边。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有些晕乎脑热,被身旁一内侍搀扶着,往玄武殿而回。
明明他平日酒量不错。
正这般想着,热风一吹,他忽然发觉此并非去玄武殿,而是进了宫中另一处他偶尔会去休憩的暖阁。他抬眼一看,似乎是今夜在宴会上献舞的杨家小女,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当他看向身旁的内侍时,那内侍心中一紧,立刻带人退了出去,不敢说话。在他看来,有美色主动送上门这种好事,是男人都不会拒绝,也不会怪罪。
此刻杨家女穿着不似献舞那时,而是十分暴露,她面带羞涩,却又大胆,跪爬在地上,往萧临一步步挪去,水蛇般扭着妖娆的身子,在到达他脚下之时,抬头轻喊一声:“陛下。今夜,小女便是陛下的人,任听陛下差遣。”
萧临居高临下,不带一丝表情看着她,忽然一股燥热往下腹冲去,他勾唇讽刺一笑,“原来今夜,便是你买通宫女,在朕的酒杯中下药的。”
杨女一惊,第一反应是想要否认,可仔细一想,听闻萧临身边有一女,倾国之貌,艳色动人,可奈何其身份低微,只是一介罪奴,上不得台面,此说明萧临并非传闻中不近女色。
她从小被夸到大,自认长得不错,又是闻名大兴城的才女。
再加之,杨家右仆射乃关陇贵族,辅政大臣,又是如今宰相体系中的一员,她实在想不出萧临拒绝的由。
可那日入宫见到那女人倾城貌,她一盆凉水从头淋下,才知自己多可笑。在美貌之上,她根本比不过,于是与母亲私下商量后,想出了这样的主意。
后位空悬,她知晓各世家女都争相此位,为了这个位子,值得一搏。
这般想来,她胆子便大了些,点头承认道:“陛下,小女只是想要为陛下助兴,今夜,小女便做陛下的解药。”
殿外风大了起来,四周悬挂的白色绢纱皆被风吹得扬了起来,萧临眯起眼睛,连着殿内的烛光都开始不安晃动。
“做朕的解药,好啊。”
……
云夭将玄武殿事交接完毕后,便回了偏殿沐浴一番。
夏夜温度适中,淡淡暖风,月色动人。
本想看看萧临可需何伺候,却见早已过子时,此人竟还未回来,按说宴会应已结束才是。
但他是皇帝,这又是他的皇宫,她何须担忧,于是便不再多想。
正上榻,准备休憩时,偏殿门忽然被撞开,屋外的暖风涌了进来,她从床榻上惊起,往门口看去。
可门很快被关上,室内漆黑昏暗,她心骤然间猛烈地跳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簪子,一股酒味从不远处扑鼻而来。
正当她想出手并叫喊之时,那人似乎极为熟悉自己的习惯,上前抓住她拿着簪子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直接将她压倒在床上,力量大到无法挣扎。
“唔——”
而飘入鼻腔的,除了酒味,还带着浓烈的血腥。
“是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