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他怎么知道
赈灾的燃眉之急已经被解决, 褚商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洞西郡极其附近百姓,无人不知褚商。
褚商以此种方式第一次在秦国亮相,便被众人称赞为义商, 之后秦国各郡县均以褚商到他们那里开商铺为荣。
对此, 全然都是意外之喜。
褚时英在出发前往洞西郡前, 也是经过了好一番心理斗争的,商人逐利,她用褚商存粮去洞西赈灾, 相当于平白咬下身上血肉, 疼得心抽抽。
然她想到褚鲜创立褚商, 要成为义商的初心,终还是咬牙决定,他们率先进入洞西赈灾。
那时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和秦国讨价还价。
我替你赈灾, 你给我什么好处?
甚至做好了褚商的付出会如流水一般, 泼出去就没了的准备。
加之她幼时经历过亡国逃难, 知道灾民艰辛, 这才提出自己要去往洞西。
她自洞西而回,只在家中休整了半日, 便被秦歧玉领着进宫面见老秦王,细细将洞西所见所闻告知。
老秦王对她自是夸奖安抚,并直接承诺, 褚商日后商税, 只需缴纳两成, 要知道秦国商税繁重,几乎占据获利一半。
现在看, 她去洞西赈灾这个决定真是再正确不过。
“玉,”老秦王坐在西殿榻上,询问他,“治灾之事你可有头绪?”
秦歧玉长睫掀起,黑瞳看向在老秦王手边案几后跪坐的褚时英,滔天波澜隐匿在看似平静的眸光中,方才转向老秦王。
拱手道:“孙儿认为治洞西,重在三点,一是秦国管辖洞西郡的力度,二是大开洞西郡艰险道路,三是治理渭水水患。”
“此三点缺一不可。”
褚时英暗自点头,洞西郡守之所以敢隐瞒灾情,还不是自己仗着天高秦王远,无人能管束,无法无天,俨然成为洞西的王。
加之路难走,形成天然屏障,导致洞西方圆的人,出也不好出,进也不好进。
而治理水患那更是重中之重,不将水患治理好,那洞西年年都需要人力赈灾,秦国国法又与赈灾冲突,实在不好弄。
她看向自己对面的秦歧玉,他白玉无瑕的面庞上鼻梁高耸,眼睫又浓又密,像蝴蝶翅膀一样轻缓忽闪着,继而道:“孙儿举荐一人,至洞西治水。”
老秦王眉间深深的沟壑听闻他这些话都平整了些,他道:“说说,你要举荐何人治水?”
秦歧玉眸光扫过褚时英,说道:“水家名士姜水,其著有《水经详解》,治水之术炉火纯青,被誉为水家。”
水家姜水?
褚时英略带诧异地看向秦歧玉,这人她知道,前世还是她发现的此人,将其举荐给了郑季姜。
郑国和秦国比邻,滔滔不绝的渭水流通两国,因而郑国境内亦有水患。
郑季姜还是郑国公子时,渭水河畔遭灾,姜水主动前往献策于当地郡守,欲要治理水患,却被当地郡守打出。
后她听闻此事,觉得此人有大才,请之,又说服了郑季姜让此人试试治理,左右再差也就是个治理不好。
冻雨
姜水当真是有治水天赋,且精通算学,经他治理,水患被解,郑季姜被郑王夸赞,一跃成为诸公子之首。
秦歧玉不提,她竟险些忘了此人。
不过,世人都觉得水家、农家等为小道,根本不会太过留意,他是如何知道的水家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之疑惑目光,让秦歧玉呼吸都放缓了。
这边老秦王一声:“善!”而后吩咐道,“若此人真有才能,便将这治理水患之事交予他负责。”
“此人现在何处?”
秦歧玉喉结滚动,回道:“此人居无定所,上次听闻他在郑国,如今孙儿亦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老秦王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先找到《水经详解》我要一观,尽全力找此人。”
“喏。”
“等等,”老秦王想了片刻,同身边长史道,“向外公布,秦国拟召水家大成者入秦,官位高悬,有能者居之。”
长史:“喏。”
定下治水之策,秦歧玉便带着褚时英往宫外走,内侍在两人前面很远处领路,他低头问她:“可累?”
褚时英半点没掺假地点头,点头速度之快,冲淡了不少秦歧玉心中忐忑。
只听她问:“你还知道姜水呢?他治理水患的名气都这么大了?”
秦歧玉握住她微凉的手,将人握在手里,方有实感,心下稍安,简略解释两句:“在曾大父院中,偶听人谈起过。”
实则是他前世,听闻过褚时英举荐姜水,治理了郑国的渭水,他当时便想,此人若是此人在秦国就好了。
褚时英不疑有他,仗着内侍很有眼色的离两人很远,悄悄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秦歧玉身上,真得太累了。
秦歧玉轻轻为她按着额角,将步伐放缓。
两人走到宫门口,褚时英推开秦歧玉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裳,方才同他一起出去,刚一出门,就见太子府家老迎了上来。
家老行礼道:“公子,夫人,安定君有请。”
安定君自病倒后,因忧心忡忡,便一直流连于病榻。
最近洞西灾情被遏制住,秦歧玉又大刀阔斧惩治了一批官员,恰逢褚时英回归,他终于打起精神,请他二人到府一叙。
等他二人到太子府时,安定君将将被良桦夫人扶起,他一脸病容,十分随和的让二人就座。
褚时英看了一眼在安定君身后背对而坐,用身体撑起安定君的良桦夫人,有那么一点懂她为何坐稳太子夫人之位了。
年轻貌美,老夫少妻,本就惹人疼爱,安定君一身的病,她又懂一些医理,可以在其身边随时照顾,她不受宠谁受宠。
安定君问了和老秦王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然后同秦歧玉道:“姜水此人,我亦会派人寻找。”
秦歧玉中规中矩道谢:“多谢亲父。”
安定君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显然褚时英在场他有些说不出口,褚时英便找借口出去了。
“亲父,他可还好?”年过五十的安定君,胖胖的脸上满是忐忑,从未被老秦王夸奖过的他,也十分怕老秦王对他失望和训斥。
原本低垂着头,尽显温顺恭敬的秦歧玉将头抬了起来,神色复杂,又兼有果然如此之色。
他对他的亲生父亲,没有期待,且心里隐隐有些瞧不起,然看他小心翼翼询问老秦王,终是在心底一叹。
回道:“洞西灾情已经被控制住,下一步便是治灾,治灾非一时之功,恐要以年起算,因而曾大父并未太过忧虑。”
安定君仔细听着,眼神还带着期待,盼着秦歧玉多说些,秦歧玉也没让他失望,继而道:“该处理的洞西官员,已悉数被处理了,虽洞西郡之前是亲父的封地。”
他停顿了一下,果然见安定君胖得一条缝的眼睛都又睁大了些许,方道:“但更是秦国郡县,郡守之过,也不能强算在亲父身上,曾大父似不甚在意此事,比起这些,想来曾大父更愿意看到将水患治理好。”
这一番话,成功让心悬在半空的安定君落了下来,他痛哭流涕,费力地拿着手帕擦着眼,丝毫没有自己身为太子不可在儿子面前哭泣的自尊。
反而还问了一句,“那玉你觉得,我之后应如何做?”
明明已经讲了方法,但看安定君没有领略到的秦歧玉无奈,“大力支持治理水患,为洞西郡修建道路,加强对洞西郡的管辖。”
“是极是极,”安定君一连应下,“你且放心,姜水这人,为父一定尽力寻找,修建洞西官道之事,我亦会催促。”
秦歧玉颔首,两人一个问一个答,看起来默契得很,唯独在安定君身后的良桦夫人一脸不可置信。
你们两人就不觉得有哪里奇怪吗?
哪有当父亲的对儿子言听计从,当儿子的对父亲献言献策的,就不觉得你们两人身份颠倒了吗?
秦歧玉向安定君提出告辞时,在太子府花园寻到了褚时英,她正同闻讯赶来的秦姬说话。
秦姬在太子府担心他们两人,好好的美人都瘦了,她握着褚时英的手叮嘱,“日后这种去灾区的事情可不能做了。”
转而又道:“玉那里你也应劝着些,他行事太过激烈,一下令便杀了好些人,我听韩姬她们都说他冷血,杀人如麻。”
褚时英压下即将要上挑的眉梢,耐着性子给秦姬讲这背后的深意,“洞西俨然已经成为群山内的又一个秦国,若良人行事不狠绝,万一郡守造反,那便是连亲父都要被拖累的。
且他们阻拦洞西灾民上报水患,死去者不计其数,良人此举于法于情,均是正道。”
见秦姬恍惚,她暗自提点,“母亲,您在这太子府,韩姬等人的话,不可信,若说信……”
她叹了口气,“虽良桦夫人处处为难母亲,但她却是少有的母亲可信之人,良桦夫人无子,良人又被立为她名下嫡子,她总归要盼着良人好得。”
秦姬便不好意思起来,“我,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给你们添麻烦了?”
美人一蹙眉,那花园中的花都要失色了。
褚时英能说什么呢,秦姬本身就是侍女出身,没见过大世面,又一直圈在太子府,认知有限,人云亦云很正常,她轻声安抚,又褪下一只金镯子挂在秦姬手腕上。
“母亲,回头我用给您送些补品的名义,偷偷给您带些钱财,您时不时赏赐一下院子里、厨房里的人。”
秦姬羞愧,又要推辞,见秦歧玉朝这里走来,痴痴望了半晌,赶忙松开褚时英的手跑了。
秦歧玉眼尖发现褚时英手腕上晃晃荡荡,刚刚还被他把玩的金镯子不见了,他语气有些不善,“她同你说什么了?”
褚时英仰头看他,“扑哧”笑出声,瞧瞧他这张阴云密布的脸,在郑国跟在曾大父身边时,可没见过他这番模样。
细细想来,他对秦国的家人堪称冷漠。
她抬起一只手在他面前晃悠,“牵着。”
他从善如流牵起,两双微凉的手碰在一起,不一会儿就捂暖了。
到了马车上,秦歧玉道:“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都是些不知所谓的话。”
褚时英认同点头,“确实是有些天真了,所以我帮你把这事给解决了,母亲只要能在太子府安安稳稳的,便足够了。”
秦歧玉沉默半晌后回:“辛苦夫人了,还让你为此事操心。”
有求于她,必叫夫人,褚时英眼眸一弯,“本夫人的好心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在秦姬是他生母的面子上,她可以提点,但是,“你后院里那些送来的美人啊,我可不耐烦处理,我也不是一个能被你后院圈住的人,我觉得这事还是得和你说清楚。”
想起那些所谓豪商、大臣、公子们送来的美人,秦歧玉道:“夫人放心,必不让夫人为此事忧心,夫人是不受拘束的白鹿,请尽情在草原上奔跑。”
这话说的褚时英开怀,略微扬起下巴道:“接下来,我会将重心放在巩固洞西商线和打通你封地商线上。”
秦歧玉道:“好,夫人去忙,今晚上夫人想吃什么?我为夫人做。”
这叫什么,刚一回家的热情伺候?
那褚时英还能跟他客气,当即点了一堆自己爱吃的菜让他做。
当日,老秦王下令寻找水家的消息就被传播了出去。
然而进展十分不好,来秦的水家要不就是没有真才实学来浑水摸鱼的,要不就是实力不够,自觉治理不好渭水水患的。
老秦王合上姜水所著的《水经详解》,已判定他乃大才,让人倾力去寻找他。
有秦国这个庞然大物来寻找姜水,褚时英自然没提用她那小小褚商帮忙的事。
然姜水此人就跟消失了一般,让人不禁苦恼,他莫不是在另外三个国家。
老秦王和想表现一把的安定君愁眉不展。
马上就要到雨季了,可他们连个能治理水患的人都找不见。
数以万计的百姓还等着回归家园,秦歧玉揉揉额角,眸中阴沉如被肆虐黑雾笼罩,他扔下毛笔,推掉缠身的政务返回了家。
而后一头扎进厨房,又是做烤乳鸽、炸麻雀,又是拿出兰陵酒泡切薄的牛肉,做酒渍牛肉。
等褚时英回家,堪称殷勤地迎了上去,“日头正盛,夫人怎么也不打把伞。”
褚时英落座,看着面前丰盛的菜肴,尤其是不让她多吃的酒渍牛肉,似笑非笑看着秦歧玉,来者不善啊。
夹起一筷子酒渍牛肉,她满意眯起丹凤眼,“良人,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秦歧玉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他一如在郑国时那样,乖顺地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里水波荡漾,勾人心弦。
他故意压低声音,笑道:“无事便不能与夫人品酒用膳了?”
褚时英舔舔唇有些遭不住了,她去洞西之后,巫医说她需要充足的休息,因而她素到现在。
秦歧玉举爵,“夫人,这断日子辛苦了。”
两爵相碰,秦歧玉眸子紧紧盯着她一口口,将爵中的吕酒咽下。
吕酒醇厚,但后劲极大,他伸手举爵递到褚时英身边,褚时英睨着他,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四目相对,一个丹凤眼眼光流转内里全是被撩拨起来的兴致,一个眸中尽是深意。
褚时英站起,居高临下望着秀色可餐的秦歧玉,倏而将其扑倒。
抽出他头顶的玉簪,墨玉发冠坠落,黑丝如瀑布般扑撒一地,灼热的气息席卷唇舌,秦歧玉阖上眸子,而后握紧她得腰。
鲜红的曲裾和黑色的秦服混乱地扔在地面上,她的目光极富侵略性,一寸一寸扫过他清瘦的躯体。
他头一次被看得不自在,便想调换姿势。
酒意上头,她伸手按住他的胸膛,涂着红色丹蔻的指甲刮过他细腻的肌肤,“别动。”
“我这段日子很辛苦呢,”指甲画着圈圈,她看着他难耐地望过来,像是玉莲染了墨,让人忍不住想要让他再脏污一点,她俯下身,在他耳畔道,“所以,你得听话——”
腰间的手猛然收紧,她笑了一声,他身子便又是一紧。
倏而她手渐渐没了力气,再也撑不住,硬榻又有些硌人,她坐了一会儿便觉不适,秦歧玉趁机翻身,她惊叫出声。
手指在几乎没有什么东西的榻上摸索,什么都没摸到,她只能用指尖去扣那硬榻缝隙。
常常一口气还没喘完,便又再次憋气了。
他撑着身子,在她耳畔道:“夫人,你我夫妻一体,利益相关……”
褚时英掐他,这个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他置之不理,忍耐着身体的需求,停了下来,褚时英丹凤眼睁开,迷蒙地看着他,但见他问:“夫人可知,姜水在何处?”
“姜水?”
“对,姜水。”
褚时英咬他泄愤,非要偏偏在这个时候问!
“夫人快说。”
他故意墨迹,褚时英酒劲未过,身体又十分难耐,嚷道:“他不在郑国的话,那就是哪有水患哪就有他,当下,去洞西郡找他啊!”
话音一落,早就要坚持不住的秦歧玉带着她一同扎进深海中。
而后许久没有贴近的两人,尽情狂欢。
案几上所有的饭菜都被秦歧玉一手抱着褚时英,一手放到地面安全位置。
泛着粉嫩的身躯被放到案几上,后背触碰到冰冷漆木便是止不住的一凉,秦歧玉闷哼一声,“夫人,放松。”
褚时英攀着他的肩膀,“良人,是你该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幽幽转醒的褚时英,坐了起来,拿过被子遮住被他弄出红痕的身体。
屋内只有她一人,空气中满是未散去的酒味和糜烂的气息。
丹凤眼慢慢转动,目之所及,一片狼藉,看到案几那可疑的痕迹时,她禁不住脸一红,酒意的催动下,是有些孟浪了。
她伸手捋过长发,倏而目光一凝,放着案几的硬榻上,她的曲裾被揉成了一个团,那是秦歧玉为了让她方便受孕,将之放在她身下垫屁股用的。
她嘶了一声,不光是在硬榻上,在案几上他也垫了,就连墙壁他都扶着她的身子。
不过,他人去哪了,往常房事过后,他都会主动清理一番,这次怎么什么都没管。
她掀开被子,打算找身干净的衣服穿,然后看着那曲裾猛然停住。
在硬榻上的时候,他仗着她意乱情迷问过什么东西。
“姜水在哪。”
所以,他为什么会问她,姜水在哪。
他怎么知道,她知道姜水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