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最终的考校
过目不忘的秦岐玉, 若想记住每一位公子、公主们的德行,哪里需要纸笔,纯靠脑子就行。
回到两人在咸阳的宅院,褚时英立刻命厨房熬煮姜汤, 盯着秦岐玉将姜汤一口不剩地喝了, 自己也跟着喝了, 待手脚暖和了,两人钻进温暖的被窝。
秦岐玉先问道:“今日表现不佳,夫人可担心?”
褚时英用带着鼻音的朦胧语调回道:“你本不擅武, 最擅长的在后两科考, 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打了个哈欠, “快睡吧,明日早上多吃点,八成又得在庭院里考, 冻死个人。”
说着, 她翻身睡下。
秦岐玉仰面望着屋中房梁, 那因回到幼时最厌恶地方, 心中激荡的情绪平复了下去。
第二日, 考文。
庭院中的公子、公主们正热烈讨论着昨日认输又弃考的秦岐玉。
“什么从郑国逃出来有勇有谋的公子,我看就是撞了大运, 他连骑射都不会,君子六艺都没学过吧?”
“真是烦,他回来了, 我们还得出一人为质。”
“我看他名士的贤名, 也是被吹捧出来的, 就他昨日遇到点困难就退缩的样,哪像个君子, 不足为惧。”
“我们从小读书,还能比一个在郑国朝不保夕的公子差,我看今日比文啊,他必输无疑!”
“嘘,他来了。”
依旧是太子府的庭院,依旧在风雪中露天而坐,蔡兰特意选则此处作为考场,有老秦王的授意,一为考验诸位公子和公主们的意志力,二为考验他们的身体是否健康强壮。
老秦王一生仅有两个儿子,嫡长子天资聪颖,博学多才,却连个子嗣都来不及留下就突然病逝。
嫡次子安定君更是一个体型庞大的胖子,走起路来喘三喘,很难让人相信,待他继位后,能活几年。
因此身体康健,也是他非常看重的一个标准。
秦岐玉这次自己带了暖手炉,宽袖一遮,任谁也瞧不出内里有个小巧玲珑的暖手炉在散发着暖意。
他半点不侨情,绝不会为了这次考核将好好养的身体弄废了,特意招呼内侍在自己脚边多放置了两个火盆,昨日只添加了一个,他回家都手脚冰冷,还是凉到了。
褚时英再次回到房间角落,她从屋里看着都替秦岐玉冷得慌。
屋内有夫人打量她,显然昨日秦岐玉的弃考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无形中看低了他。
“蔡公到——”
蔡兰这个精神奕奕的老者,再次站到了中间案几后。
“见过蔡公。”
“今日考文,老夫想了许久今日到底该考何家何派,却未思考出来,盖因眼下百家争鸣流派众多,便是诸位公子、公主都有自己的深学。”
说着,他背手而立,走了下来,“那到底是应考如农家、水家、医家此等专攻民生的流派,还是考校星象家阴阳家?”
阴阳家一出,公子公主们纷纷笑出声来,他们眼神倨傲,分明是看不上这等在他们眼中不入流的玄奥学派。
又听蔡兰道:“亦或是该考校如法、儒、墨、道、王道之学的治世经国五学?”
“不管考校何种流派之学,只则一门考校都对学习其他流派的王孙有失公平。”
诸公子、公主们颔首,“蔡公说得在理。”
蔡兰环顾一圈,便道:“我秦国虽重秦法,但用人之道却是所学皆可,因而,今日考文,请诸位王孙则一流派,写自己治世心得。”
很快便有内侍为公子、公主们分发布帛与笔墨。
布帛用得是上好的雪绸,笔墨用得是陈国的松果墨,磨之有一股松果香味。
庭院安静下来,只有树梢上的鸟儿蹦跳着鸣叫,似叽叽喳喳讨论他们到底写得怎么样。
除几位年幼的王孙左右探视,被内侍提醒。
其余公子、公主几乎是稍想片刻,便动笔提写,他们所学多年,又日日有官师教导,自信写自己最擅长的流派,绝不会被比下去。
陆续有人停笔,有那聪明的便将自己所写,给蔡兰品鉴,被其余公子暗骂有心机,纷纷加快了自己的书写速度。
写完的人,看着自己的文章,左右环顾,下意识就被还在书写的秦岐玉吸引了目光,这个从郑国跑回来的公子,武考垫底,不知肚里有几分墨水应付这次文考。
约莫半个时辰后,除秦岐玉皆停了笔,公子媳双臂环胸,“本场考核没有时间限制吗?总不能让我们在这里就等一个人写完。”
秦岐玉已经向内侍要了三块雪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眼皮轻掀,只看了一眼公子媳,不紧不慢将最后一段收了尾。
在他放笔那刻,蔡兰道:“请诸位王孙当众读之,一同品鉴。”
年岁偏小的公子们抢着先读,他们心里清楚,他们那点学识,绝对比不上年长的兄长,不如先读了,不然等兄长们一读,就凸显出他们文章的不好了。
或是花团锦簇,或是溜须拍马的一篇篇文章被当众念之,作为杂家的蔡兰,各家均有所涉猎,因而不光每篇文章都挑出能夸的优点夸之,还给了日后学习的意见。
年轻公子们真心实意道了谢,待他们的文章告一段落,最年长的几位公子对视一眼,纷纷拱手,示意对方先来。
他们不敢抢公子媳的名头,现在时机正好。
大公子翎见大家都在推辞,索性站了起来,既然都在谦让,不如按次序来吧。
“蔡公,我乃儒家子弟,今日这篇文章名为《周礼的重要》,国家兴亡,礼不可废,无礼便有蛮夷滋生,上不敬鬼神、下不敬兄长,秩序乱之……”
一篇文章念完,蔡兰颔首,“公子所书,老夫不做评价,一切待呈王上指点。”
大公子翎宽袖一甩,用周礼古法给蔡兰行礼,而后方才端正跪坐,只是脸上喜色遮都遮不住。
既他之后,二公子、三公子、四公主……相继念之,这些文章,蔡兰一应没做点评,只叫内侍将布帛收好。
七公主蝶站起,文章名一出,秦岐玉眼眸便微微亮起。
只听她脆生生道:“桑蚕养殖法改进举措:一、不好操之过急,应先选择个大吐丝多的桑蚕进行稳定培育;二、选取优质桑叶……五、光照……六、水源……”
她一念完,公子媳就嗤笑出声:“女的就是不行,你平日里就爱养蚕,竟然连文章都写这个,丢不丢人。”
七公主一拍案几,怒道:“公子媳,你嘴巴放干净些,养蚕怎么丢人了,你不知道农家吗?”
公子媳刚要继续冷嘲热讽,秦岐玉先喝了一句,“七公主的文章,彩!”
七公主一扬下巴,看着公子媳道:“听见没!我的文章,彩!”
“哈,”公子媳道,“你也不看看给你喝彩的人是谁,郑国回来的落魄公子,也值得你高兴。”
蔡兰一拍案几,两人偃旗息鼓,“公子岐玉,你既说七公主文章彩,彩之何处?”
秦岐玉道:“彩在若文章属实,那可在养桑蚕之地推广,增加农家收入,增产布匹,稳定民生,着实是彩。”
“没错,”蔡兰肯定,“着实是彩。”
他将七公主的布帛放在了自己右手边,孤零零的布帛,同左手边那一摞子布帛形成鲜明对比。
之前还觉得自己稳赢的大公子等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而七公主开了头后,有那觉得自己写得东西上不得台面,不在主流的公子,振奋了精神。
接下来,有十公子梅学墨家,大谈特谈机关改造、百工技艺。
有十二公子卉谈各国商战及引发的系列后果。
他们每每念完,秦岐玉都是一副自家晚辈还不算太差的表情,给于彩字。
等轮到公子媳,他所作文章乃是兵学攻防,秦岐玉不吝啬彩字,公子媳耳尖红完,嘴上不服输:“公子岐玉,场上就你一人没念了,念吧。”
秦岐玉宽袖一动,便拿着雪绸站起,他看着蔡兰,蔡兰眉头一跳,便听他念道:“我之文章题目《论秦国赈灾法度之弊端》。”
这题目一出,众公子和公主们先在脑子里转了半晌,方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不少人暗骂,觉得他用抨击秦国法制的方式,来哗众取宠。
比之他们华而不实,又浅显的文章,他这文章定能吸引老秦王注意,哼,他们到要看看,他能讲出什么东西来。
秦岐玉道:“秦法有言,治灾不赈灾。天灾人祸袭来,王室官府不许开仓取粮救济灾民,亦不准许开放王室园林,供灾民打猎。盖因灾民无功,不可平白受赏。
法令初定时,王孙贵胄与平民同受法令约束,同受天灾,同不受救济,法不阿贵。
且政令清明,官府全力以赴治灾,绝祸乱于根,长此以往,确实治灾比赈灾优异。”
有公子大声质疑:“既然此法优异,你又为何说这法有弊端?”
“自然是因为,”秦岐玉道,“历经三君的该法,不适用了!”
“一因如今平民流离失所轮为庶民屡见不鲜,天灾一至,他们无力抵抗,只有赴死一条路,秦之国民本就稀少,又因天灾折损,于国不利。
二因政令畅通需官员认真负责方得以执行,在咸阳王宫看不见的地方,多有地方官员不作为,懒政怠政,治灾不及时,导致根患未除,灾民死伤无数。”
他停顿片刻,直视蔡兰道:“再者,该法度实行力度,与国君监管有直接关系,若王驾崩,恰逢天灾,王宫内外上下心系国君,远在千里之外的灾民,该当如何?”
蔡兰脸色骤变,公子、公主们纷纷拍桌起身,怒道:“鸟,尔等庶子,胆敢诅咒曾大父!”
“其心可诛!”
“果然是在郑国长大的公子,狼子野心,根本养不熟!”
任众多王孙辱骂,秦岐玉岿然不动,他将雪绸交给瑟瑟发抖的内侍,“玉之文章,太长,便不一一赘读了。”
“玉在其后写了改进之法,秦应改法度,让治灾与赈灾两相并行,赈灾救急,只需保证灾民活着,而后治灾过程中,以粮代工,保证灾民饿不死。”
蔡兰接到雪绸,一目十行读之,越读手便越抖,秦岐玉坦然回望。
这篇文章,他就不是写给这些王孙们看的,以他们的眼光和心性,他们看不出这篇文章背后的深意。
没看见蔡兰只听了个开头,就面色巨变了吗,这篇文章,他是给老秦王看的。
他写得,就是老秦王驾崩时,千里之外犯渭水水患,因官员无暇奔波,均不见踪迹,来咸阳祭拜,导致渭水河畔饿殍无数,万人丧命!
蔡兰卷起秦岐玉的雪绸放在宽袖中,又命内侍拿好他左右两侧的文章,方道:“今日考校到此结束,诸王孙名次,待我进宫禀告王上而后定夺!”
所有公子、公主起身道:“送蔡老——”
蔡兰走到秦岐玉身边,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内侍和在屋中奋笔疾书,记个不停地长史入宫求见老秦王。
树立在王宫内的铜人,肃杀的注视着蔡兰来到老秦王的东殿。
老秦王接过蔡兰递来的雪绸,细细观之,又将太子给叫了过来。
他没有半点被训斥说自己死后,该法令会导致灾民死去的不快,反而哈哈大笑,指着雪绸道:“这小子竟然是站在储君的立场上看待问题。”
“他将这篇文章写出来,是要让我看到,他若为储君,公允公正,一切为国为民。”
大笑后,他让蔡兰将雪绸递给安定君,他道:“秦阿,你且看看你的儿子玉,你乃我秦国储君,行事应如他般公允,便是我错了,也该指出来,要让你某个儿子为质,你更不该来找我求情。”
安定君惭愧不已,他心胸跟他的身材一样宽广,根本没有老秦王夸赞秦岐玉,贬低他的不喜,反思道:“是儿不是,儿已下令,选谁去郑国为质,后院诸人不得多言。”
老秦王满意颔首,他对秦岐玉的期待又被拉高了,还不够,还不够,让他看看,秦岐玉还有什么本事。
他道:“纸上谈兵终觉浅,明日考校我亲自出题!”
第三日考实,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考法,第二日考文,他们还能在官师填鸭式辅导下,猜测一二考题,做做准备,第三日只能各凭本事了。
蔡兰站在主案几前,环顾一圈或摩拳擦掌的年长公子,或满不在乎的年轻公子,或贪玩好动的年幼公子,以及让老秦王另眼相看的公主们,朗声道:“最后一场考校开始——”
内侍扬声,“最后一场考校开始——”
余音回荡,蔡兰道:“诸位王孙,今日考校共十题,每回答出一题者可回答下一题,否则作罢,答满十题者记魁首,诸位可明白。”
神色各异的公子、公主们齐喝,“明白。”
蔡兰拿出软袋放置在案几上,从中抽出一张纸条,“第一题,嗯,十分简单,问:秦国人口、土地、郡县几何?会答者站起,挨个作答。”
庭院有寒风吹过,吹灭了众案几下的火盆,寂静中透着默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窸窸窣窣全站了起来。
“甚好,”蔡兰点名,“十一公子诡,请作答。”
还以为会按顺序作答,能抄一抄大公子几人答案的十一公子诡,期期艾艾,频频望向大公子,希望能给点提示。
“速答!”
听见蔡兰的声音,十一公子诡不敢耽搁,“大约万万人口,土土地……四千亩?郡县咸阳城一个?”
“噗……”七公主蝶没有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庭院哄堂大笑。
七公主蝶道:“合着我们秦国就咸阳这么大呗,关键咸阳也不止四千亩啊!”
“哈哈哈。”
众人笑弯了腰,蔡兰站在上首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又开始点名,“请第二十二公子作答、第十九公主、第十八公子……”
将表情惶惶然,焦躁不已,小声询问他人,不知此题答案的公子和公主们问完,庭院内还站着的人只有十人。
蔡兰深深吸了口气,默默吐出,这就是他们老秦家的王孙们。
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大家不敢再笑,蔡兰用眼神一个个剐过他们,头痛的道:“请十三公子岐玉作答。”
秦岐玉道:“秦国有人约三百四十万,有土约十万万亩,有郡县二十八。”
“甚好。”标准答案都已经给了,蔡兰再问之,大家答得飞快,可不敢坐下。
他又从袋中抽出一题,“第二题,天下邦国几何,以国土面积从小到大排序。”
刚念完,他就道:“九公子仿似答。”
九公子仿似支支吾吾,“陈……陈、吕、郑、秦!”
蔡兰:“八公子媳答之。”
公子媳猛然被叫,说道:“天下一共四国,陈国国土面积最小,吕国沿海最大,秦国稍次之,排序就该是,陈、郑、秦、吕。”
蔡兰未回答对还是不对,又问:“七公主蝶答之。”
“啊?”七公主稍想片刻,肯定道,“是陈、郑、秦、吕。”
问了一圈,蔡兰道:“请九公子落坐,第三题:天下邦国货币如何换算,如十枚秦半两,可换多少郑大刀、吕白饼、陈小剑。请三公子御随作答。”
三公子深呼吸一口气,吭哧瘪肚道:“吕国货币价值最高,郑国和秦国次之,陈最末……”
没等三公子说完,蔡兰直接道:“三公子落座,请大公子翎答。”
庭院中响起窃窃私语,大公子翎一擦额头汗水,竟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答出。
蔡兰环顾仅剩的八人,公子媳回避了他的目光,就连七公主蝶都低下了头,顿时气道:“才三题,便将诸位王孙难成这般?”
已经被要求坐下的三公子不服,“官师又未曾教过我们这些,无论是哪个流派,都不涉及货币!”
“那你已入朝办公,处理政务时,便不涉及货币转换?”
“与我何干,自由负责货币的人去算!”
蔡兰一连三声好,怒而道:“十三公子岐玉,告诉他们,各邦国货币如何转换的!”
秦岐玉不假思索答道:“十枚秦半两,可换十枚郑大刀、八枚吕白饼、十三柄陈小剑,不过邦国商队往来,多以黄金交易,金价持平。”
“都听见了?第四题,”蔡兰从软袋中又拿出一个纸条,自己看完便先叹了口气,“秦国能耕种土地面积几何,都出产何农作物,能养活多少秦人?”
“不会答的自己坐下,勿等我叫。”
一眨眼的功夫,八公子媳坐下了、十公子梅、十二公子卉一连串公子全坐下了。
七公主蝶左右看看,场上只余她和秦岐玉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