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上官青阳原先是不想花锦走的, 如今天下动荡,留在京城焉知非福,所以当花锦跟他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
“窈窈,你一个女娘, 京城风水养人,燕王殿下又是嫡出,只要不求他真心, 你会过的很好。”
上官青阳说完, 去观察花锦的脸色, 她又瘦了许多,褪去了从前的青涩,是让他感到很陌生的稳重。
上官青阳:“若你走了, 你让姑母怎么办?虽说因玉儿归家,他们待你严苛, 但这么多年的情分, 就不做数了?”
花锦不想与上官青阳细说京中发生了什么事, 她轻叹一声, 面上掩不住疲倦:“就当我薄情寡义,京城太好了, 是窈窈不好。”
上官青阳:“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花锦想走,上官青阳立在原地,闪过很多念头, 他想起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娘, 她的傲气与任性, 仿佛都被折断了。
在花忠升官迁去京城前,上官青阳有些舍不得像小团子似的小妹, 所以问她:“要不要留在徐州,留在外祖母身边?”
小丫头躲开他,提起京城,满心向往,人人都说窈窈是天生的贵人命,她听多了,就有了自己的念想,上官青阳觉得可惜,故意逗她:“听说京中女娘个顶个的温慧,你这顽童,适应不了京城那种繁华地的。”
花瑟死于意外,花家爹娘将感情寄托在花锦身上,她受尽了宠爱长大,吃的也比寻常女娘好,但个头还是矮,觉得气势太弱,踮起脚与上官青阳说:“京城的大门不为我开,我就自己硬闯进去。”
她是那样的坚定。
以至于窈窈被定为太子妃的消息传回来,府上欣喜若狂,上官青阳都没有很大的意外。
她费尽心思想要闯进去的京城,如今又避之不及,虽然她闷着什么都不说,但上官青阳莫名懂了她的苦楚。
上官青阳出声拦下她:“我帮你。”见花锦背对着他没有转身,上官青阳无奈地说:“比起安稳,我更想你开心一些,窈窈。”
她一个人踉跄着走了许多路,这几日与沈昭独处,花锦也闪过很多个念头,有时夜里躺在一处,花锦不小心踢开衾被,身边的人就会轻柔的为她重新盖上衾被。
她会想,这个伪君子,演的太真,把她都演动摇了。
但沈昭是个很极端的人,他要权,为了扳倒憎恶的人可以付出性命,那若将来有一日,她与他的权之间有了冲突,要被迫做出选择,他会选什么?
连命都可以丢弃的人,会为了她丢弃权力吗?花锦不信爱。
见花锦垂头不语,上官青阳上前几步:“怎么做,你与我说,我帮你。”
花锦算计的都没出太大的差错,甚至连暴动时安文元将她安置在哪都算好了,上官青阳送她到后院,将马儿的缰绳松开,见她熟练地上马。
上官青阳:“我不知今夜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但你若想家了,给阿兄传信。”
上官青阳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当年死活也要从商,有一回闹得头破血流,离家出走,他娘一向心软,真放他跑了,后来回到家中,他娘提起那种被折磨的心理,当时上官青阳并不懂。
见上官青阳面色凝重,花锦气笑了,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我可不是你。休要将你我相提并论。”
上官青阳险些要掉出来的眼泪被憋了回去,他讪讪地一笑:“这不是见景生情?不过你确定,沈昭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花锦想了想,上一世沈昭给她递了休书,那薄情模样也不像假的,这几日深情起来,可能就是一时兴起,他还有家中的柳氏要疼爱,最多了良心过不去,多遣些人出来找寻她。
经不起耽搁了,花锦真走了以后,上官青阳一个人呆滞了很久,才挑了小路回去,等了一阵子,等人说,燕王殿下醒了,他才慢吞吞前往安文元的院子。
沈昭与花锦说的完全不同,他自己上了马就要走,上官青阳心中一紧,又上前要扒着沈昭。
沈昭倏然拔出腰间的剑,抵在了上官青阳的脖颈上,沈昭面无表情,眼中却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他立在月下,额头滚烫,手还不易察觉的轻颤着。
上官青阳演不下去了,他只要让人知道花锦是被暴动人掳走的,旁人信不信不重要。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沈昭又病着,追不上的。
上官青阳识相的后撤两步,但安文元还在后面盯着,上官青阳扬声说:“窈窈身子不好,殿下一定要救回窈窈!”
沈昭收回剑,寒声说:“若她回不来,我也很想知道,拿你的命换她所谓的自由,对她来说值不值当。”
上官青阳常年经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沈昭这种,是他最不愿接近的一种,他看着沈昭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轻叹,如今只能盼着窈窈脚程快些。
见安文元还盯着看,上官青阳回头一瞥,安文元方才被打的脸还肿疼,忙叫唤:“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本官找人!”
安文元自己也忙朝着后方躲去,一脑门官司,但也不敢冲着上官青阳发火。
蔚云州如今疫病肆虐,待着并不安稳,花锦知道不能拖着,她带着一些草药,为了防止意外突发,她必须今夜离开蔚云州,前往阆燕州。
花锦特意换了男装,但她生得白净,背上还带着包裹,瞧着包裹都有她三分之一大了,与男子还是有些区别,就在蔚云州城外不远,花锦被一个小女娃拦了下来。
小女娃衣衫破烂不堪,哭着叫:“这位阿兄,能不能救救我阿娘,我阿娘病倒了,能不能送我阿娘进城医治。”
花锦猜测她阿娘是染了疫病,对一个瞧着可怜的小女娃,花锦也狠不下心来,她下马,刚想从怀中掏出草药与香包,但她忽然瞥见小女娃手腕上的红痕,眉心一凛。
小女娃:“求求你了,阿兄,救救我阿娘吧。”
花锦收回手:“好啊,你带路吧。”
小女娘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动了人,她怯怯地带着人,越走越偏,前方是一个茅屋,瞧着十分简陋。
花锦推开门,小女娃指着榻上背对着她的一团身影:“在那,阿兄,背我阿娘入城,求求你了。”
花锦:“好黑啊,看不清。”
小女孩看着被月光照的发亮的房中,那团黑影边上还点着火烛,失语片刻,才眨眨眼,重新滴下泪说:“求求你了。”
花锦:“好啊。不过我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没想到真有人想抢劫我,或者是,太饿了,想吃人肉?”
话音刚落,花锦就掐住了小女娃的脖颈:“小鬼,我也好饿,炖了你做下酒菜好不好?”
榻上的黑影一闪,花锦侧眸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施展开腿脚,哪是小女娃口中的病重老妇人,男人龇牙咧嘴一笑,借着月光打量了花锦一样,猥琐地笑了:“是个女娘?”
见是个女娘,男人放松了警惕,他展了展腰,刚要上前,花锦就掐的小女孩狠狠挣扎起来了,男人却脚步不停:“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和你男人吵架了?”
男人眨眼就到了跟前,他刚想一掌将花锦扇倒,花锦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樱唇含笑地说:“是吵架,迷路了。”
男人今夜喝的有些多了,他自认一个瘦弱女娘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怔了怔,起了歪心思,花锦将小女娃甩到地上,她靠近几步,男人伸手要揽她的功夫,花锦顺势抬手,纤指握着白刃,直直冲向男人。
她是从袖口带出来的刀,男人喝了酒,动作本就迟缓,看到刀光时,一掌还未甩出去,刀就没入了胸口。
沈昭随身带的刀,果然锋利好用。
胸口刺痛,男人疼地踉跄几步,险些跪在地上,但他酒意上头,只是疼叫了一声,就兴奋地大笑了起来。
花锦心中一沉,心想那神医给的劳什子毒药,要害惨她了。
男人胸口还插着刀柄,冲上前狠狠地掐住了花锦的脖颈,就在他辱骂着想收力掐死花锦那一刻,胸口的血涌了出来,他大抵能猜到刀上裹了毒,口吐白沫,直直倒在了地上。
花锦咳嗽都来不及,连忙甩下包裹,执起手边的凳子,狠狠地砸在了男人要起身的那一瞬,又是几下,男人终于昏死过去。
花锦不放心,又砸了几下,等男人彻底不动了,她才失去力气倒在地上。
小女娃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花锦重新执起包裹,她将那男子胸口的刀拔了出来,血溅到了脸上,花锦看着手中的刀,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稳住了发抖的手。
花锦:“你爹,有没有还未穿过的衣裳?”
小女娃不敢吱声,花锦回头看她,小女娃忙哆嗦着说:“有,有。”
花锦不知这一刀有没有杀死男子,她抹去脸上血迹,换了衣裳,偏头又问:“会不会生火?”
小女娃战栗着,没敢动,见花锦又寒眸瞥过来,小女娃才起身,打开了茅屋里一处上了锁的柜子,柜门一开,一股腐臭味传来。
花锦未来得及掩鼻,一阵反胃,壮着胆子瞥了眼,只见残肢白骨胡乱堆放着,血已经凝住了,大抵都是被骗来的人,身上的肉早就被煮了。
花锦没忍住斥道:“你们这些畜生。”
小女娃听了也不为所动,她面不改色地取出火折子,递给了花锦,花锦强忍着恶心,刚想点燃帷帐,她倏然察觉小女娃不对劲,在小女娃挥刀砍来那一刻,忙避向一侧,但手心还是被划破了。
花锦忙伸脚踹人,小女娃被她踹飞了一截路,头磕在了桌上,这下真昏了过去。
花锦擦去额头的汗,她虽然猜测沈昭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但他若真的追出来了,也一定是火冒三丈的。
所以她才冒险,只为了走另一条路,以及装一出假象。
多亏了清熙与她讲的故事,虽然不是蔚云州,但别处也有这样的吃人勾当,这种腌臜事,人不会多,她才敢赌一把。
她简单的将手包扎起来,立即爬起来将这座茅屋点着,见火有了燃起来的架势,花锦将换下来的衣裳扔在门口,顺手一丢,沈昭那夜给她的匕首也被扔在了地上。
花锦被砍到的手掌疼地钻心,她不断地擦去冷汗,上马继续赶路。
或许上一世,还未经历这么多的她会问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就为了离开,值吗?但如今,她只要想想离开京城,就能付出一切了。
也就前后一炷香的功夫,沈昭的侍从找到了失火的地方。
灭火的功夫,有人捡回来一件被烧了一半的衣裳,衣衫上有着血迹,还有匕首,沈昭收回匕首,擦净上面的血迹,他脸色惨白,侍从不敢说出猜测。
谁敢问王妃是不是出事了,那就是真不要命了,但暗卫说茅屋里死了人,侍从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沈昭却没恼怒,他重新上马,像是要走,侍从忙问:“殿下去哪?”
沈昭动作一顿,其实想过。
她这样做,就是想告诉他,她是真的想离开京城,离开他,不管他信不信,就都当她死了,死在了这场火中。
沈昭自少时,就主动放弃过很多东西,比如东宫的位子,一个康健的身体,他都曾经放弃过。
他那时不是不恨,是无能为力。每到雨夜,皇后就会喝的烂醉如泥,尽管安公公与他说别多想,但沈昭看着母亲眼中的愤恨,就知道世间万般珍宝,他最不该渴望的就是爱。
曾有人与他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弃皇权敛锋芒,可以有东山再起的一日,他会一步步击垮皇后,让她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一切都可以等,都可以慢慢来,都可以厚积薄发。
可若是放花锦走了,她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