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执手长安（七）-养娃日常◎
建元三年四月，边关大捷。
霍檀一路长驱直入，直奔厉戎王庭，围困厉戎骑兵营长达半月，最终博术今兵败自缢，厉戎举国投降。
厉戎之下三十六部尽数归顺大楚，同月，收复被割让三十七载的幽云十三州。
自此，天下一统。
此时距离前朝已过五十载，五十载风雨飘摇，五十载山河动荡，时至今日，才终於重新一统天下。
消息传回汴京，发往大楚各地州府，霎时间举国欢庆。
百姓们走上街头，看着彼此的笑脸，无一不是泪流满面。
只望从此再无战事。
收复失地，扫平异族之後，霍檀安排驻防将领暂掌边关要地，直接宣布归京。
建元三年四月十八，帝启程归京。
自去岁八月离京，至今已过八月。
这期间，秋去冬来，冬离春至，转眼就是第二年春。
汴京一片繁花似锦，欣欣向荣。
小阿满也在这样的热闹日子里，茁壮成长着。
过了周岁之後，他一日比一日机灵，一日比一日活泼，现在陪他玩，需得全神贯注不能分神。
一岁半的大殿下早就今非昔比，他想要去的地方，想要玩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崔云昭有时也很无奈，每当被祖母、姑姑们和叔叔舅舅告状的时候，小阿满总是理直气壮，说：「我要。」
他对於自己想要的东西，志在必得。
崔云昭只好同他商量：「你要去哪里玩，要同长辈们说，等长辈们陪着才好。」
小阿满仰着头看母亲，这会儿倒是显得很乖顺。
「阿满知道。」
小阿满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母亲生气。
崔云昭平日里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但阿满经常陪着她去御书房处理政事，可是见过几次她雷厉风行训斥朝臣的模样，那些年长的朝臣们一个个低着头，根本不敢反抗。
母亲这样高大威严的模样就印刻进小阿满心中，让他面对崔云昭的时候格外听话。
抓到错处就道歉，被训斥就立即求饶，没有比他更乖的孩子了。
今日也是如此。
阿满趁着霍新枝忙於宫事，奶嬷嬷给他准备点心的空挡，自己从坤和宫的偏殿溜出去，一路躲躲藏藏，跑到後殿前的花园赏花。
春日时节百花盛开，缤纷的花朵在花园中摇曳，牵得阿满心心念念。
奈何母亲繁忙，姑母每日只肯放他玩一个时辰，阿满心痒难耐，一早就琢磨起了偷溜路线。
小小年纪，真是鬼灵精一个。
因为他忽然失踪，一个奶嬷嬷吓得直接晕倒了，另一个教养嬷嬷年岁略大，跟着找的路上心脏病发，差点昏厥过去。
坤和宫热热闹闹找了两刻小殿下，最後还是霍新枝想到小阿满一直念叨着花园，直奔後殿花园而去，在凉亭的角落找到了躲在石桌後的阿满。
霍新枝难得生气。
她看着垂头丧气的小阿满，喘了几口气，最後还是没有发脾气训斥。
她还是心软了。
「阿满，我会告知你阿娘，让你阿娘来教导你。」
说罢，霍新枝让教养嬷嬷抱起阿满回去，她自己则直接离去。
阿满原先不懂，但现在被阿娘训斥，他心里有些害怕，也隐约觉察出姑母的态度来。
他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阿娘，姑姑，生气？」
崔云昭垂眸看他，最终叹了口气。
她弯腰抱起儿子，在他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阿满，阿娘知道你聪明，也知道你主意正，心志坚定，这是好事。」
阿满趴在母亲肩膀，此刻倒是一点都不调皮了，乖顺又可爱。
「唔。」阿满不太敢嘚瑟，只能安安静静回答。
崔云昭看他一眼，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她抱着儿子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很快就觉得手腕酸痛，不得不把他放到了游廊下。
阿满越来越大，份量越来越沉，崔云昭不知道还能抱他到几时。
母子两个并排坐在游廊之下，清风拂过，游廊上的珠帘随风轻动。
游廊前，锦鲤在金明池里游动，荡起一片波光粼粼。
风景极好，佳期已至。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①
燕子在树梢飞舞，带来浓重春意。
崔云昭的心情慢慢安然下来，借着着美好春光，她心里的烦闷渐渐消散，开始思索如何教导儿子。
阿满不是凡俗孩童。
他可以聪明，但不能狡诈，可以懂事，但不能乖巧，可以机灵，但不能越界。
他生来便荣华富贵，天潢贵胄，同样，他也需要舍弃玩乐，舍弃自由，变成人人希望他变成的模样。
现在阿满才一岁半，可年少知长，现在就是教导他最好的时候。
崔云昭深吸口气，思忖片刻，才低下头看儿子。
小阿满正是最让人喜欢的时候。
会说会笑，会跑会跳，会哄人，也会卖乖，人人见了都喜欢。
崔云昭怀胎十月生下他，自然爱他入骨。
很多时候，她都舍不得去训斥他，可每当她要心软的时候，这座恢弘精致的长信宫就会提醒她，不能心软。
她的心若是软了，害的就是阿满。
甚至不只是阿满。
阿满正在看花出神，感受到母亲的目光，他仰起头来，看向了崔云昭。
他很自然地对崔云昭甜甜一笑：「阿娘，花好看。」
崔云昭点头：「是，花很美。」
说到这里，崔云昭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
她说话声音并不算高，话语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钻入阿满的心中。
「阿满，无论什麽人，生来就要遵守规矩。」
「阿娘有属於阿娘的规矩，祖母有属於祖母的规矩，姑母有属於姑母的规矩。」
「乃至你父亲，贵为天子，也有属於他的规矩。」
阿满或许不懂什麽是天子，但他能清晰感受到，身边的人对他有一种不一样的恭敬。
他生来就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仆从成群，人人敬仰，若是寻常孩子，大抵会以为这理所应当。
但他并非如此。
这半年来崔云昭日日都要带他去御书房，一开始是怕他见不到母亲害怕哭闹，後来却发现御书房的气氛对他的成长有所助益。
御书房里的阁臣们，虽然都是天潢贵胄的臣属，可他们却有属於他们风骨。
他们对待霍涿光时，不会有宫人和嬷嬷们那麽卑躬屈膝，也不会过分谄媚。
他们对待霍涿光只有长辈的慈爱。
有别於亲人的慈爱，让霍涿光感受到了与人相处的别样方式。
现在母亲同他说规矩时候，小阿满或许不太懂，却也并非完全不能明白。
此刻的母亲如此严肃，让小阿满也跟着认真起来。
崔云昭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捏了一下他发顶的小揪揪，道：「人有别於草木，有别於鱼鸟，有别於天地万物，就是因为我们有规矩，成方圆，知思考。」
「阿满，你也有属於你自己的规矩。」
「你虽然还小，只是个小娃娃，暂时不需要承担属於你的责任，但因出身带来的规矩，却是你必须要遵守的。」
到了此时，阿满隐约明白了一些。
他低下头，心里有些难受，尤其是当时姑姑的表情，他至今没有忘记。
是他惹姑姑生气了。
姑姑对他那麽好，那麽疼爱他，他不应该让姑姑生气的。
这一次，阿满真心实意：「阿娘，阿满错了。」
他想了想，又说：「要跟姑姑，错错。」
道歉他不会说，但阿满错了四个字，却已经学会了。
崔云昭浅浅笑了，阿满这样聪慧，这样懂事，她心里很是宽慰。
「阿满真聪明，真棒。」
阿满仰着头，重新看向母亲，眼睛里有骐骥。
「阿娘，阿满，好吗？」
崔云昭笑了，把他抱到腿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抱着这软软的小团子，崔云昭满心满足。
「阿满是天底下最好的宝贝。」
小阿满咯咯笑了起来，简直是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对，对！」
他高兴地喊。
阿满高兴了，话也更能听进去。
崔云昭便对阿满道：「阿满，阿娘说的这些，你可能都不太明白，但阿娘还是得不厌其烦跟你说。」
「你的出生对於许多人而言都是希望，你很重要，所以你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深思熟虑。」
「阿娘知道你喜欢赏花，想要出去玩，但阿娘还是要求你在想之前，先考虑後果。」
「比如这次，你自己高兴了，但让姑姑生气了，嬷嬷们急病了，反而得不偿失，是不是？」
阿满点头：「嗯。」
他抿了抿嘴唇，心里又有些难过。
「我错了。」
崔云昭揉了揉他的头，才道：「所以你下次想要做什麽，可以先跟长辈商量，我们一起找出时间，一家人一起去玩，是不是更开心？」
阿满想了想，又点头：「是。」
真乖，真聪明。
崔云昭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她低下头，在儿子发顶亲了一下。
「我的阿满最好了。」
第二日，又是霍新枝来陪伴阿满。
即便她已经神色如常，依旧和蔼可亲，但阿满还是悄悄把藏在怀里的东西攥在手心，颠颠跑到霍新枝身边，仰头看她。
霍新枝正在看宫中的摺子，见他过来，便笑着问：「阿满怎麽了？」
小阿满伸出手，把手中攥着的一块松子糖放到了霍新枝手中。
「给姑姑。」
霍新枝有些惊讶。
阿满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有些贪吃，还有些护食。
家人们同他要吃食，他一般都会给，但主动给出却很少。
今日竟是给了她一块他最爱吃的松子糖。
霍新枝没有拒绝，她拿起小宝贝手心的糖，问：「阿满怎麽想起给姑姑糖？」
小阿满趴在霍新枝的膝上，仰着头看她。
他黑葡萄眼珠又大又亮，眼中有着孩童的纯粹和天真。
「姑姑，阿满错了，姑姑开心心。」
霍新枝手心攥着松子糖，一颗心也跟着化了。
「好，姑姑不生气了。」
「谢谢阿满。」
姑侄两人重归於好。
四月底，霍檀的御驾终於抵达汴京。
皇帝陛下凯旋这一日，整个汴京为之轰动，各商舖都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崔云昭身穿大袖衫，头戴凤冠，抱着阿满出现在汴京北城门上。
此刻，城外是列队整齐的大军。
大军之前，是玄色的皇帝仪仗。
无数巨大的楚字迎风招展，在天际飞舞。
锣鼓声响，丹陛大乐犹如天籁，在城外悠然回响。
鼓点一声高过一声，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从人群中策马而出，出现在城门之前。
霎时间，百姓欢呼雀跃，山呼海啸而来。
霍檀仰起头，借着漫天阳光，看向了城墙上魂牵梦萦的母子俩。
崔云昭握着阿满的手，对霍檀挥舞。
「阿满，父亲回来了。」
阿满看着城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跟着母亲清脆地喊：「父亲！」
【作者有话说】
①《钱塘湖春行》唐·白居易
昂，晚安，霍檀回来啦！明天依旧老时间更新，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