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李澹将她揽在怀里, 用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眼尾。
睫羽被泪珠浸湿后更加浓黑卷翘,扫过他的指腹时,让他心中一阵战栗。
他哑声说道:“很抱歉, 我来迟了。”
崔琤依然愣愣的, 像是没想到来的会是他。
事实上, 在半个时辰前李澹也不知道。
清早起来他就头痛得厉害,加之昨夜喝了太多酒,胃里强烈的灼烧感一旦开始就没停过。
他本想吃些药,让自己昏昏沉沉地睡一整天算了。
过去的十年里, 每逢崔琤的生辰他都是这样过的。
每年的七月, 对他而言都像是渡劫一样。
崔琤薨逝后南宫彻底尘封, 旧湖也被夷为平地,可能让他触景生情的事物, 还有太多太多。
想到崔琤自幼经历的都是这般痛苦, 他就不觉得自己眼下的痛楚是多么难捱。
李澹甫一洗漱净手就准备喝药,内侍突然说军中出了事,他早膳没用就过去了。
他强撑着召见了几位将领,将哗变的人处置后, 直接撤了一人的职。
他太了解这些人, 任用起来极是得心应手。
按理来说,他应该到明年春天才能插手禁军的事务,但今生他更早地得到了父亲的信任。
午后李澹才离开大营,还没出宫又被皇帝召了过去。
他跟着皇帝面见了几位宰臣, 一直商讨事务到夜色朦胧。
他知道这是好事,皇帝让他插手禁军、接触中枢都是信任他的表现。
但李澹没有多欢愉, 纵是前世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怎么雀跃。
他凝视着廊柱上游走的金凤,满心想着的都是他的姑娘。
想她的及笄礼办的如何, 想她会不会喜欢他送的礼物,想她今晚会相看哪家的公子。
想到这里,李澹心中就会泛起难以抑制的恶欲。
崔琤难得对他生出些好感,他不能再吓到她。
徐徐图之,方能善其事。
他能和平地处理掉柳约和太子,亦能顺利地解决她的下一位未婚夫。
李澹心中稍稍舒快些,他又跟着当值的学士,将今日禁军哗变相关的文书处理完毕后才离开。
他出宫时,夜色已深。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侍从满脸焦急地向他递上成国公送来的请柬。
深红色的请柬镀上一层烫金的辉边,信纸上隐约还带着些淡香。
他捏着那页信纸,心中震动。
李澹当即就骑上马疾驰到了崔府,夜宴已经结束,他踏着那段熟稔又陌生的路匆匆到了水榭边。
崔琤孤身一人坐在水边,单薄的背影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小声地说这些什么,一字一句像利刃般戳进他的心里。
他轻轻地擦净她的泪珠,将她抱在怀里。
他一遍遍地说着:“是我来晚了。”
崔琤抓着他的衣袖,神情还有些恍惚。
她轻声说道:“怎么来的是你?”
她的声音应该再冷一些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甜又软,还隐约带着点哭腔,让人只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地安抚。
李澹垂下头,亲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因为你选择的是我。”他的嗓音凉凉的,却蕴藏着复杂的感情。
懊悔,歉疚,劫后余生般的欢悦。
崔琤终于明白为何父亲迟迟没有告诉她议亲的人选,他一直都是在根据她的喜恶为她挑选郎君。
之前他选择柳约,定然也是知晓他们已经见过面,且她对他的印象不错。
先前父亲那么讨厌李澹,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如何。
而是因为他知道郇王对她无意,她的一厢情愿不会结出善果。
但今生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澹俊美温和、热情真诚,像个真正的谦谦君子,与前世那个冷情凉薄的男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他待她极好,数次冒着危险不顾身份地出手相救,他那颗心仿佛只有她出现时才能继续跳动。
饶是她兄长也渐渐地放下了偏见,重新看待这位妹妹原先本就心悦过的青年。
崔琤望向他,心中还是有些乱。
李澹的面容中在夜色中俊美得有些妖异,但脸上的棱角被月光模糊后显得更为温和。
当真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唯独那双浅色的眼瞳泛着红,死死地凝视着她。
那滚烫热切的视线让她本能地就想要从他的怀抱挣出,可刚挣动了几下就被扣住了手腕,腕骨被掐得生疼,在细嫩的皮肤上留下点点红痕。
那让她一下子就从暧昧旖旎的氛围中清醒过来,崔琤带着鼻音高声道:“放开我,李澹。”
李澹愣了愣,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她直接唤过名字。
往日只有在极特殊的情况下,她才会唤他的名讳,她知道这能让他最快地理智过来。
“抱歉,令令。”他用拇指抚过她腕间的红痕,“是我失礼了。”
他低垂着眼帘,神情透着几分脆弱。
前世的李澹只会得寸进尺,将她彻底拆吃入腹。
不会道歉,也不会在意她的感受。
他们是不一样,她这样告诉自己。
崔琤摸了摸腕间的红痕,她轻声道:“二哥,我害怕。”
她没从他怀中再挣出,而是将头埋在了他的脖颈处。
“别怕,令令。”李澹柔声说道,“我不是他,我也不会变成他。”
崔琤闻嗅着他身上的冷香,扣在他肩上的手指渐渐抓紧。
她闷声说道:“我知道的。”
其实她不知道,她常常在恍惚时、在梦境中分不清他是谁。
漫长的十年让她的精神始终紧绷着,今生她是自由的,但夜深时她还是会陷入迷惘,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梦,她还困守在金笼般的深宫之中。
李澹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思绪,他抽出腰间的短匕,放进她的掌心。
崔琤不明所以地接过那把短匕,迷惘地看向他。
他温声说道:“如果有朝一日我变成那个他,要伤害你。”
“你可以先杀死我。”李澹郑重地说道,仿佛是早将这些话在心中想过千百遍。
他低声道:“不会有人怪罪于你。”
“院正会证实是我得了失心疯,端宁公主和四皇子也会作证。”李澹浅笑着说道,“他们会保护你。”
“到那时你若想要再嫁,也不会有一人敢拦你。”
他说起这些时面色如常,淡然到像是在说别人。
他只是看着崔琤,眼中似藏着万种柔情。
她轻声问道:“这是一个承诺吗?”
“是。”李澹悄悄握上她的手。
两个人面对面,十指相扣,连心魂都交融到了一处。
崔琤阖上眼眸,心中终于一片沉静。
*
这次崔府的议亲比之上次还要缄默,甚至有人还想要到成国公跟前再探探。
好事者推测了好几回哪位幸运公子是谁,都被否定了后才逐渐没什么人再议论。
那日过后崔琤发了一场热,好转过来时已经到了嫡姐的订婚宴。
以往这些事都是由寡居的姑母操办,但这次她却推给了老夫人。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嫡姐意中人先前要娶的那位姑娘就是姑母的女儿。
姑母虽管理家务,却是个性子和缓、不争不抢的女子,连带那位表姑娘也是安安静静的。
她们不住在一处,尽管是一家人,其实也就逢年过节才见一见。
以至于崔琤对她都没什么印象,只是她也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男子才能让嫡姐这样执着。
订婚宴的前夜,李澹来看望她了一回。
她热病刚退,还没起身就倒进了他的怀里。
她轻声问道:“二哥怎么来了?”
他将她抱回榻上,笑着说道:“令令旧病未愈,国公特许在下前来探看。”
崔琤接过杯盏,捧着瓷杯小口地喝着热茶。
“你什么时候和我父亲这么亲近?”她挑眉道,“莫不是暗里行了什么好处?”
李澹揉了揉她的头发,“在下怎敢?”
成国公清正刚直,若是行好处就能换来他的好感,他早就将私库都送来了。
崔祐之出身名门,连权势都不甚在乎,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大概也就几个儿女了。
只要李澹待崔琤真情实意,成国公自然也会善待于他。
重生后他便一直想着要待她更好,比她父兄还要好,现在她肯给他一个机会,他就算将她疼宠到天上也不为过。
见崔琤穿着他先前送来的衣裙,李澹残缺了十余年的心在刹那间变得完满起来。
先前她在东宫时,他就答应她买新的衣裙,搜寻了那么些日子的布料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甚至想若是自己会制衣就好了,这样崔琤就可以穿他亲手制出的衣裙。
他终于明白为何姑娘会向喜欢的郎君送自己的绣品,若是可以他也想要这般。
李澹俯下身,在她的额前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一刻也不想离开她,但现今两人还未真正成亲,到底需要些距离。
“明日小心些。”他温声道,“若是还有不适,推了便是。”
崔琤点点头,李澹离开不久她就睡了过去。
嫡姐的定亲宴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她只当去吃席就是。
翌日清晨,崔琤刚刚睡醒,翠微便匆匆向她说道:“不好了!姑娘,表姑娘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