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之前孟骁跟阮橘读过诗。
这样一个外表看起来英俊高大的男人,读起诗时,情绪总是表现的格外细腻,温柔无比。
而现在,他问出这句话时,也是用着那样温柔并且平和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恍惚间阮橘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强烈跳动的心声。
她整个人都蒙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她没有拒绝。
孟骁安静的等了等,听着她凌乱的呼吸和心跳,俯身在她眉心碰了碰。
阮橘不觉屏息。
“晚安。”孟骁说。
但他没有走,依旧呆在那儿,阮橘好不容易从僵硬中回神。
“晚安。”咬着唇,小声回复。
孟骁顿了顿,然后才离开。
脸颊滚烫,阮橘全身都在发热,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觉睡醒,就是天亮了。
这一天跟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同样是她早上醒的时候孟骁已经早早的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不过,吃过早饭后他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家里,开始不急不缓的收拾东西,也就是行李,直到九点了才动身。
“我要走了。”
和阮橘在一起后,加上这一次,孟骁面临了两次分离,不同的是上一次他心里纵有万种情思,也不能吐出一个字,而这次,他可以直白的,用不舍而留恋的目光看着阮橘。
“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老爷子还有他们的号码我都留给你了,有急事可以联系他们。”
一早上的时间,孟骁坐下了不少的安排,可这会儿还是不放心,不由再次叮嘱。
“嗯。我记住啦,你放心。”阮橘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认真的说。
孟骁看她,他怎么放得下心,只要一想着阮橘有事时自己可能不在她身边,他就担心的不行。
可再多的不舍,孟骁也是要走的。
上前一把将阮橘扣进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他转身大步离开,连头也不敢回。
过往许多年,孟骁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十月里,秋天似乎已经只剩下了个尾巴,冬天的寒意一点一点展露出来。
院中的石榴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之前结出来的果子阮橘曾经尝过一个,味道寡淡,并不好吃。
孟骁说可能是因为移栽的原因,这棵树之前结的果子他吃过的,很甜,所以那些果子就没摘,由着它留在枝头,想着再养上几年,说不定就能再次变甜了。
阮橘刚刚把眼神从门口收回来,就被落叶将眼神引去了石榴树,静静的看了一会儿。
会变甜的吧,她想。
孟骁的离开对阮橘来说,似乎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她依旧在家做着针线,随着年关将近,她这里的活也变多了,大家或是给自家置办,或是给亲人长辈们置办,她这些日子倒是不愁没事做了。平日里,赵兰花和于大姐都会过来陪她,而且因为烧着热乎乎的炕,还有不少人白天过来凑热闹。
卢清这会儿已经回去上班了,赵兰花倒是想留她在家养足一个月,但卢清不愿意。几个人都很清楚,她们对外说的借口胃病根本不需要养那么久,卢清这是不想再让外人多猜。
那个欺负了她的人渣,在前段时间摔了一跤,腿断了,他非得说有人害他,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之后没几天,他就被调走了。这件事的始末阮橘倒是知道个大概,断腿是卢建国做的,调令是孟骁的手笔,那人手脚不干净,招惹了好几个女孩子,一封举报信就把他给弄得下放到农场去了。
因为这件事,卢清性子沉静了很多,总是安安静静的,只是偶尔脾气上来了,或者面对外人的时候,才会表现出以前张扬泼辣的一面。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时有人跟赵兰花夸她懂事了,赵兰花当面都是笑,等到面对阮橘的时候,确实忍不住的叹气。
“你说这人多奇怪,以前那会儿,我巴不得她安静点,脾气温柔点,可等到现在,我却宁愿她还是之前那样。”赵兰花苦笑。
说到底,还是心疼卢清。
阮橘心里是有些羡慕卢清的,大概是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稀罕什么,卢清无父无母,但有一对疼她的兄嫂,她有父有母,却不如没有。
过往无数年,阮橘也曾想,若是自己有这样的家人就好了。
但现在,她细细斟酌了一下,含笑摇了摇头。
“怎么,我说的不对?”赵兰花瞧见她摇头,忙问。
阮橘神情认真些许,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赵兰花默认不语,脸上带着苦涩,说不出话。
“这样也不一定都是坏处。”阮橘仔细想了想该怎么劝人,才把话说出口,“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人能过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这万一,卢营长调去别的地方,不都好说嘛!或者,他升职了呢?你们啊,就是卢清的靠山,只要你们好好的,她的日子能过得差?”
“可这结婚——”赵兰花拧眉。
阮橘失笑摇头,说,“结婚嫁人,也不一定都是好的,这要万一遇见一个不好的,那不就掉进火坑里了?”
赵兰花的神情顿时松动。
“可你们一定会好好对她的,怎么,你还怕别人说啊?”阮橘噙着笑,略有些调侃的说。
“谁怕那些了!”赵兰花脾气性格利落又干脆,是从来不怕那些人说道的,这会儿见着阮橘打趣,立即反驳。
阮橘就笑了。
“这不就得了。你啊,就把心放宽,以前什么样,现在就还什么样。你担心卢清,卢清又怎么会不担心你们夫妻俩?”她点了一句。
卢清那沉默的样子,或许有源于自己的原因,可她瞧着,更多的是觉得自己给赵兰花两口子丢脸了,整天这么别扭着,偏偏赵兰花两口子也担心她,平时难免小心翼翼的。
在这么下去,非得钻了牛角尖不可。
赵兰花一惊,几乎立即就把阮橘的话给听进去了。
之后心里怎么样阮橘不知道,但明面上倒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眼瞧着,卢清也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性子。
等到早起看见地上一片银白的霜,阮橘恍然,冬天已经来了。
时间似乎悄然间就进了冬月,阮橘早上起来先烧了炕,然后弄了顿简单的早饭,两个人吃的时候还愿意折腾一下,等到现在一个人了,她就懒得鼓捣了,做一顿饭,能吃一天。
等到填饱了肚子,阮橘又窝回了被窝,把那些衣裳手工的地方缝出来。她醒的时间跟往常一样,只是早晚太冷,不愿意动弹,所以踩缝纫机都是中午暖和了才做的。
大约九点多,赵兰花就过来找她了,随后来的还有于大姐,自从嫁给那个姓罗的营长后,眼瞧着以前总是沉默的眉眼越发开朗,这会儿见她,整天都是笑着的。一瞧就知道她最近过得不错。
“真是舒服。”于大姐坐上后感叹一句,随后又问,“对了橘,你知道孟营长事从哪儿弄得砖吗?我家老罗也想着弄点,给家里也盘一个。”
她笑着问阮橘,眉眼带着期待,字里行间都是甜蜜。
阮橘一怔,忙摇头,说,“这我还真不知道,都是孟骁张罗的。”
“这样啊。”于大姐不免有些失望。
赵兰花笑着接了句话,说,“孟营长你还不知道,有他在,哪儿会让橘操这些心,那些事他都自己干了。”
于大姐点头附和,看着阮橘的眼神带着打趣。
“早知道之前孟营长在的时候就问了。”她有些惋惜的说。
“等等,我记得这炕盘好,得晾一段时间吧,那你跟罗连长住哪儿?”赵兰花忽然想起,然后连忙问道。
于大姐的笑就淡了些,带着些迟疑。
“老罗说有好些年过年没回去了,跟上面请了假,说是要带我回去看看他爹妈。准备走之前把炕盘了,等回来的时候正好能用上。”
“这是好事啊。”赵兰花立即说,“回去见见公婆,认认家。”
于大姐不吭声,她是被邱营长的老娘给折腾怕了,再加上自己名声不好听,而且又是离了婚的人,谁知道罗连长家的人怎么想。
一想着要回去见人,她就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赵兰花和阮橘对视一眼,两人都隐约能猜到于大姐的担心,阮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赵兰花也有些抓瞎。
阮橘上面虽然有个公公,但就见过那一回,说是脾气不好,但在她面前也都是温声细语的,那火气都被孟骁给引去了——
想到这里,阮橘神情忽然一顿,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孟骁不会是故意的吧?
至于赵兰花,嫁给卢建国的时候,他爹早就没了,老娘身体不好,她结婚没几天,人就没了。
她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公公婆婆相处了。
可想归想,赵兰花还是硬着头皮劝了几句。
于大姐倒是笑了,但也没在说过别的。
没经历过恶婆婆的人,难以想象那种感觉。
“你家孟营长什么时候回来?”于大姐转而问阮橘,想知道能不能赶上她们离开前。
阮橘又是摇头。
“我也不知道。”
“你就没问问?”于大姐忍不住问。
“问什么?”阮橘平静的说,“再问也是要走的,等到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而且,这些事万一不方便问怎么办,那不是让他为难嘛。”
从孟骁走之后,她一直很平静,可等到这句话说出口,却忽然就触及到了那些浅浅的思念。
“也是。”于大姐说,之后就没再问了。
似乎一晃眼,就是冬月二十三了。
最近天阴着,雨水夹杂着点点雪花飘下,但雪花还不等落地,就已经化在了雨水中。
阮橘难得的什么都没做,而是靠坐在被子上,听着呼呼的风声发呆。
窗户和们都被吹动了,满屋子哐当哐当的音,让人不免有些紧张,但她不怕。
阮橘怕的东西很多,怕人,怕狗怕蛇怕虫子,怕许许多多活着的能动弹的东西,但她唯独不怕这些。
相比起来,这些东西也就声音听着吓人,但她若小心些,根本伤不着她,哪像别的,就算她躲,也要追着她凑上来。
“橘!”满屋子嘈杂声中,阮橘模模糊糊的好像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又听了一耳朵,真的是有人,她忙下床披上大棉袄出去开门。
“走,我家去,今儿个吃饺子,一块儿去吃。”外面是苏绣,就跟上次一样,从孟骁走之后,她就隔三差五来看她。
说着话,她瞧了眼阮橘,上手帮她把衣服穿好,拉着人就往外走。
“苏姨,慢点。”阮橘素来拿这种风风火火的人没办法,连拒绝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只好轻声说。
苏绣帮她打着伞,一边笑着说话,没一会儿就到家了。
王团长的家没砌炕,但烧了炉子,这会儿面已经发好了,馅也调好了,只等着包。
馅是猪肉大葱馅,远远闻着就是有人的咸香,显然调的很好。
阮橘洗了手,也帮着包了起来。
两人忙活了一会儿,等着午饭前,王团长回来了。
这会儿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苏绣见着人回来就笑着招呼了一句,让他去洗手,边把饺子下了锅。
王团长也不是光会坐下等着吃的人,忙活完了就过来帮着端碗,一会儿几个人就坐下吃起了饭。
阮橘细细的吹了吹,一口压下去,眼睛顿时睁大。
饺子里有东西。
“怎么,吃着东西了?快吐出来。”苏绣忙问,说着却是满脸的笑,隐约还带着期待似的。
阮橘有点懵,怎么感觉是苏绣故意的,她想着吐了出来。
包在饺子里的是一枚五分的硬币,她一怔。
“好,第一口就吃到一枚,继续。”苏绣笑着说。
“今儿个我给饺子里包了八个,看看咱们都能吃到几个。”她兴致高昂的说。
阮橘不由笑起,竟然有人升起了些许期待。
一顿饭下来,她吃到了三个,苏绣两个,王团长一个,还有的应该在剩下的那碗里。
吃过饭,眼见着两口子坐下,阮橘有心想离开别在这多余,就见苏绣冲她招了招手,等她过去后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我听孟骁说,今儿个是你生日。这会儿也没什么好东西,我就仿着过年弄了顿饺子。”
阮橘略有些怔然,原来是这样。
苏绣接着说,“生日快乐。”
这话她视看着阮橘说的,含着笑,没了风风火火的样子,满是长辈的慈爱和和蔼。
“我,谢谢,谢谢苏姨。”阮橘下意识说。
苏绣一笑,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一挥手说,“不用谢我,你还是谢孟骁那个臭小子吧。他走之前特意叮嘱的我,生怕我忘了。”
阮橘忍不住就抿了抿唇,笑了。
“这个信也给你,孟骁这次去干的事不适合传信,所以走得时候写了一封留在我这儿,让我今天给你。”
阮橘接了过来,眼中不觉带上了期待。
信,孟骁会写什么呢?
没有多待,阮橘很快就回去了,到家后,等不及上炕,她坐在灶前就打开信看了起来。
橘,让你独自过生日,实在抱歉
……
孟骁首先就是道歉,这熟悉的一幕,让阮橘忍不住就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
之后就是那一套熟悉的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养好身体,别冷着动着,吃饭也要上心。一句句,一字字,都带着温柔的关切。
阮橘看完,只觉整个人都暖暖的。
她捧着信,又看了几遍,这才添了柴火起身,柴火是孟骁找的耐烧的木头,早就劈好了垒在房檐下,粗粗的一根白天能烧半天。
回去窝在了炕上,她本想写一封回信,但等要去找纸笔的时候才想起,她根本不知道孟骁在哪儿。
出神了一会儿,阮橘小心翼翼把信收好,等到再躺回去,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糟糕的心情——
冬月二十三,是她的生日,但这一天对她来说并不是个好日子,或者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她甚至宁愿无人提起。
她出生的这一天,也是她亲娘难产死的时候。
说来可笑,阮橘小时候村里还有人跟她说,阮大兴对她妈好,据说是她妈难产这天,他冒着风雪跑去镇上请医生,可惜医生出门了,等他第二天把人等回来,她娘身体都凉了,他还哭了。
当时她是真的信了。
直到后来某一天,阮橘才从醉酒的阮大兴口中得知,她娘难产,是因为他喝醉酒推的,他的确去了镇上,可半路上就因为醉酒,摸到了张翠家里,在那儿呆了一夜。
是的,两个人早就勾搭上了。
要说阮大兴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二流子,整天东家窜西家逛,无所事事,可这么一个人,却长了张好脸,骗了不少小姑娘的喜欢。但再喜欢也没用,太穷了,正经人家没几个愿意嫁的,最后家里做主,给他娶了外地逃荒去的阮橘她娘,这才算成了家。
但好在,阮大兴已经得了他该有的下场。
暖和的被窝里,阮橘闭上眼,脸上的笑越发的舒心快活。
他活该!
最后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阮橘翻身,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明年的生日……
时间一天一天的朝前走着,从冬月,到腊月,左右邻居也走了两家。
平日里瞧着似乎没什么变化,可隐约又好像冷清了许多。
一晃眼孟骁已经走了两个月了,眼看着都快要过年了。
从走到现在,对方一个口信都没传回来过,连左右邻居都不由担心着胡乱猜测起来。渐渐地,这些话也传到了阮橘耳朵里,白天里还好,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有些睡不着了。
也不知道孟骁怎么样了?
临到过年了,出去置办年货也不忘带着阮橘。
就这么一来二去,她给家里搬了一大堆的东西,眼看着都要小年了,依然没个动静。
阮橘渐觉忧心,连饭都吃着没滋没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