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汽车顺着国道一路飞驰, 从省城到宁城开车即便用了最快的速度,依然用了五个小时,到达宁城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秦湘和苗晓凤满脸菜色的从车上下来, 一步一摇晃的往招待所走去。
谁能想到呢,竟然晕车了,可真够痛苦的。
进了招待所洗了把脸, 秦洋又出去给她们买了饭在屋里吃了, 整个人才慢慢的活过来了。
秦湘去给何胜男打了电话, 没多久,何胜男就匆匆赶来了。
看到秦湘的时候,何胜男简直比看到亲侄女儿都要亲切, 上前握住秦湘的手便道, “秦老板, 我可是早就等着你了。”
虽然敢把领导拉下马, 强势的掌控了厂里, 但是厂里情况实在太糟糕,稍有不慎, 她就会步前任领导的地步, 所以秦湘一天没来,一天没说解决方法,何胜男这心里就一天不安稳。
秦湘笑道, “何厂长, 我是不是该这么喊?”
何胜男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以。”
认真说起来, 要没有秦湘的话,何胜男也不敢大胆到那种地步, 敢跟她的那些老领导们彻底撕破脸走到这个地步。
她一顿,“走吧,我请你们去吃午饭。”
秦湘摇头,“我已经吃过午饭了,我时间比较紧,一共就三天假期,后天一早就得走,所以咱们现在去厂里看看?”
“行,去看看。”何胜男现在就是凭着一股勇劲儿,厂里情况不好,可这些秦湘也都知道,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要跟秦湘谈合作,谈厂子的发展,秦湘这样积极,她反而放了心。
两人去了厂里,发现厂里大门口居然挂上了大横幅,“热烈欢迎秦湘来我厂考察工作。”
秦湘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头一次跟着何胜男将整个服装厂了解了一遍。
因为何胜男今天新官刚上任,厂里也没有恢复生产,所以整个厂子显得很安静。
而这时候,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匆匆赶来,何胜男给介绍了一下才知道竟都是新的领导班子。
不过管仓库的冯主任还是冯主任,看着精神比以前还好了一些。因为秦湘的到来,还挺高兴的。
秦湘道,“咱们去生产车间看看?”
秦湘一直不说合作方式,何胜男有些忐忑,她甚至已经做好要接受公私合营整改的准备了。
“行。”反正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厂里落魄的模样了,再看看车间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令秦湘惊讶的是,车间里的生产机器竟然还挺新的。
何胜男见她好奇,便苦笑着解释,“其实我们厂在几年前是很辉煌的,那时候即便改革开放了影响也不大,也就是那时候进了一批新的机器。谁知新机器是到位了,厂里的情况却是每况愈下,竟到了停工的地步,实不相瞒,今年厂里压根就没开过工,工人已经半年没开过工资了。”
她看着秦湘,满脸热切,“我想问问,你究竟有什么法子让厂子起死回生。”
秦湘看了眼其他领导,也都看着她。
秦湘也不打哑谜,从包里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地图展开给何胜男看,“您看看。”
何胜男拿着仔细端详,惊讶的看向秦湘,“你是打算沿着这条线开店?”
“没错。”秦湘解释,“现在虽然可以铁路运输,但有一定时效性,咱们厂里有运货的货车那就利用起来,虽然到首都路途也不近,但一路送货的话问题就不大了。”
何胜男有些激动,“走,我们去办公室详细谈谈。”
如果这件事儿办成,虽然不能让厂子立刻发展起来,但至少能够解决停工停产的问题,也能解决一部分工资问题。
谁能想到呢,曾经让大家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厂子,成了大家口中的笑话,不少工人家在停工后不得不偷偷出去找零工干,不然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在这种情况下,何胜男其实已经做好公私合营的准备了,但没想到的是,她提出来后市里的领导直接泼了一盆冷水,“要是去年还有可能,就今年这情况,你觉得有哪个个体户有这个能力参与进去?”
何胜男知道秦湘有,可秦湘直接直接拒绝了。
几人去了厂长办公室,何胜男问,“你是想怎么合作方法,你知道的,我们厂里的设计师不怎么行,设计的衣服几年如一日,要不是厂里在关键时刻不能随便开除人,我都直接想换人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她可以把领导拉下马,正是因为有工人在后面摇旗呐喊。但设计师岗位的人本身也属于工人,厂里的工人盘根错节,这么多年下来很多都有亲戚关系。她如果敢开除那几个人,那几个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如今地位不稳固,只凭他们设计的不好就要开除他们,是站不住脚的,他们完全可以说那样设计是领导的意思跟他们没关系。
可厂里的设计如果继续交给她们,那无意于继续自寻死路。所以才这时候说了这个问题,与其以后被埋怨,不如提早说清楚看秦湘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秦湘看着她为难的样子,便拿出早就写好的代工生产计划书交给何胜男,“这就是我的想法,如果你们认可这方案,后续我会给出其他的方法,帮助厂子迈过难关。”
趁着何胜男看方案的时候,秦湘又继续道,“我如今的大本营在首都,往后发展肯定也是首都为中心向外辐射。你们厂如今的形势非常差,我是不准备参与其中的,我左思右想之下,选择了代工这一条路,我之所以选择向阳红,是因为我与向阳红有一份情谊在,我至今感念,不然这样的机会我不会给你们。”
何胜男看完又递给几个副厂长看,神色严肃,“你的意思是我们只管生产,前期的设计和后期的销售都不用我们管?”
秦湘点头,“是这意思,你们只是做代工,我们下达什么样的计划,你们生产什么。”
何胜男皱眉,旁边一位副厂长不赞同道,“那我们还是受制于人,这样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大不同。”秦湘笑了,“以前你们半年都开不了工,仓库里积压的库存都堆不下了吧?我的方案虽然让你们失去一部分自主性,但失去的自主性难道不是你们厂变成如今局面的关键因素吗?厂里用料都是南方的合作商,质量没问题,工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哪怕新员工也有老员工带着。但凡有好的设计,但凡你们销售科能发挥起作用,厂里领导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厂里会发展成这样吗?”
秦湘说的毫不客气,几个厂里仅存的几个领导脸上都臊红一片,他们清楚,秦湘说的是事实。
在去年秦湘走后,何胜男带着销售科的人强压着是干了一阵子的,货也的确出了一些,可是时间不长,厂里不支持觉得跟个体户打交道没面子,工人不配合,将仅有的几个进货的个体户也得罪了,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
如今分管销售科的副厂长没好气道,“那我们销售科是不是可以直接撤销了,秦老板不妨去问问,哪一个能答应,您要是能摆平我没意见。”
秦湘看着她毫不留情的开口,“我给你摆平?我给你们厂带来生产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什么都我给你们干,我直接当你们的厂长算了,如果我是你们厂长,你们在场的各位恐怕都得回家带孩子去。”
“你!你说话欺人太甚。”副厂长脸都涨红了。
一旁何胜男皱着眉头看了眼副厂长摇头道,“老刘,秦老板说的也没错,这本身就是我们的弊端,咱们当初不也说好的吗,得破釜沉舟的搞改革,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恢复生产,不然那么多工人都没米下锅,咱们更没法交代,咱先把工开起来,后续的问题再一个个的解决,咱们厂里光搞生产的工人就二百多个,秦老板那边需要的衣服也不至于二百多个工人都能用得上,咱们其他部门还是得运转起来的。咱们什么都靠人家把路铺平了,那咱们厂领导占着位置干什么?”
刘副厂长既然能被提拔上来,显然是得到何胜男认可的,何胜男的话他也能听的进去,其实他也知道秦湘说的是实话,只不过看对方那么年轻,总觉得不牢靠罢了。
对何胜男的态度,秦湘是很满意的,她看着何胜男道,“就像我方案上写的,产品从设计到后续销售都由我们这边自己来负责跟你们厂没有关系,我们跟你们的关系就是下达生产任务,我付钱,你们负责生产,质量把关会有我这边出人驻守在这边。等我们这边的生产线运转起来之后,你们可以派出专人去南方寻找这样的机会,专门做代工。当然,你们如果不想走代工的路子,可以将厂里几个搞设计的工人送去学校进修学习,咱们是国营大厂,想必市里会有政策倾斜,市里也不愿看到本地的厂子发展成这样,必然会出手帮忙。另外销售科的人,既然以前犯错,那就要改正错误,争取去把库存里的货清掉一部分。”
何胜男微微皱眉,“可周边的农村大集衣服品种也越来越多,款式越来越好,我们的款式并不占优势。”
“既然不占优势那就让价格成为优势,或者干脆去更远的,与外界接触更差一些的地方,挨着村子销售。”
刘副厂长道,“那不赔钱吗?”
秦湘道,“你堆积在库房里就不赔钱了?放在库存里还有被老鼠咬的危险,多放一个月你们损失一个月的钱,如果换做是我,估计会直接半价销售。先把存货清理干净再说,收回的资金是不是就可以先拿来安抚工人了?不卖放在那儿还会升值?”
农村大集衣服的种类的确比以前丰富了许多,但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很多城市的衣服款式也就那样呢,农村大集上的又能好到哪儿去。
向阳红的衣服款式虽然不好看,但是质量好,价格直接降下去,会有大把的人贪图便宜去买的。只不过销售群体变成了上了年纪的大妈婶儿罢了。以前他们卖十五两件,那么厂里直接出厂价促销呢?条件不好的人穿件新衣服都难,还会追求衣服的款式吗?耐穿才是最重要的。
秦湘将话仔细的说了说,刘副厂长终于不吱声了。秦湘都说的这么仔细了,厂里如果还是转不起来那就真的没救了。
秦湘道,“我估算了一下,沿线分店大约能开七家,但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慢慢来,前期需要用到的工人大约一百人,后续慢慢上升到一百多人,我需要你们为我挑选经验丰富手艺过关的工人专门负责我这一边,偷奸耍滑的我不要,剩下的还得你们安排。”
她话一落,几个副厂长又不接受了,“二百多个工人就让一百个开工,剩下的肯定有意见。”
秦湘道,“所以你们要尽快决定,我的意见是先去南方找厂子谈代工,然后同时设计部门的去进修,销售科销售库存,让他们证明自己有留下的必要,如果进修了还是原地踏步,如果给机会了还是偷奸耍滑,这样的工人留着过年吗?”
“你们要考虑清楚,我是来跟你们谈合作的,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你们这么一帮有本事的人,难道什么事儿都得靠我这个外人来出主意?我出的主意还不够明确吗?如果你们连这都不能做到,那趁早,我还厂子比较好。”
其他的话她也不必多说了,何胜男却已经明白了。他们如今有求于秦湘,而不是秦湘有求于他们。秦湘已经做的仁至义尽,他们如果还要纠缠,那就真有些不要脸了。
她点头,“这事儿涉及到后面厂子的发展规划,我们得开会讨论,还得跟市里说一声。”
秦湘觉得这是应该的,点头道,“行,不过我后天一早就得走,最迟明天下午就得有结果。前期的生产计划我已经安排好,一旦签订合同,我这边便会安排人跟进,然后打款恢复生产。”
说完这些,秦湘告辞,带着苗晓凤等人离开回了招待所。
她们一走,办公室里直接炸开了锅。
因为何胜男雷厉风行,虽然有人心里不赞同,但是也不敢提反对的意见。
都等着何胜男拿主意,
何胜男拿出纸笔,在纸上写着人员的分配,其他最主要的还是那一百多号工人的问题。
秦湘这次来的确能带来效益,但目前秦湘的店铺规模也就那样,主要依靠两个批发的铺子,能用上一百个工人都是把分店所需的数量算上了。剩下一百多工人的确不好安排。
但也像秦湘说的,如果他们不接受,这一百多个工人都无法开工。
何胜男咬牙道,“我们没有反对的借口。设计部门和销售科的人如果对这种方案不接受,那就直接上报市里直接辞退。我们厂里以后不能养闲人。”
其他几个人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何胜男又对吴副厂长道,“这几天只要定下来,你就带人去南方洽谈代工的事宜,能拉来一个算一个。能增加一个工人开工都是我们的胜利。工人那边,挑出一百个优秀的不偷奸耍滑人品过关的,专门负责秦湘这边。按照秦湘的要求,让工人签订保密协议,不许把款式外传,一旦外传就按照合同来,十倍损失赔偿。如果有人有意见,那就拿合同出来说事儿,如果敢闹事,就直接找派出所,然后厂里汇报市里,直接开除。”
她咬牙道,“我们没有反对的余地,只能走下去。”
基调定下,何胜男又急忙去给市里领导打电话约时间,领导一听大体情况也很重视,让他们明天一早将秦湘带过去详细谈一谈。
挂断电话,何胜男便急忙去跟秦湘说了这事儿,秦湘点头,“行。”
何胜男笑道,“远来是客,咱们又有交情在,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秦湘原本想拒绝,毕竟都半年没发工资了,但何胜男却不让他们拒绝,“这都是应该的,你们别拒绝,就咱们几个加上一个刘副厂长,咱们好好聊聊。明天去了市领导那儿也有话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湘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便点头答应下来。
傍晚六点的时候,何胜男过来了,因为饭点就在市里,走过去也不远,所以也没开车。
到了饭店,等着上菜的时候,刘副厂长虚心的问了问销售库存的事儿。
人家态度好,秦湘也觉得没什么便把事情说了说,“其实这法子在以前我也跟何厂长说过,但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销售科的工人怎么做,能进销售科的显然都有一定本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他们拉下面子,态度和服务别跟百货商店里的售货员是的,去用心销售。也别觉得降价销售是赔钱了。可卖不出去衣服堆在库房里那就是废品一堆,卖出去好歹能得一部分钱,能把工人的情绪给暂时安抚住。一下子让厂子起死回生,我没这大本事,咱们只能一步步的来,一步步的推进。在这一点,还得做好工人的思想工作。”
听她这样讲刘副厂长都有些不好意思,“下午的事儿抱歉,我就是太着急了。”
秦湘笑道,“理解。都是为了厂子发展好,我说话也有不当的地方,请您原谅。”
她态度变的谦和,其他人也挑不出一个不字来,而且仔细想想秦湘说的也没错,不光能让厂子恢复生产,也帮着出主意今后怎么发展,人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后面秦湘又就方案的详细情况跟何胜男说了说,一场酒席吃的也算圆满。
回招待所后,苗晓凤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老板,你实在太厉害了,一个人搞定他们一群人。”
旁边赵平虽然没说,但显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秦湘笑了起来,“不是我多厉害,是何厂长厉害。半个月的时间都不到她就能将之前的一干领导都拉下马,将领导班子换了一个遍,这样的魄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正因为那些厂领导知道何厂长的手段,所以只要何厂长答应,他们就算有意见也不会极力反对。好不容易升官了,谁想落得以前领导的下场。就算我这边失败了,也有何厂长在前面顶缸呢。”
她一直都知道何胜男是个有野心的,她果然也没看错人。
今天能谈成这样,秦湘自己也松了口气,只等明天跟市里相关领导碰面之后,她便能把协议拿出来了。
速度得快,谁让她时间紧呢。
秦湘看向苗晓凤有些担心,“你在这边不要跟他们有任何的冲突,有问题你直接找何厂长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就打电话找我,找不到我就找米红军。总之,产品质量一定要过关,明白吗?”
被她这么一说苗晓凤都有些紧张了,但她也知道这是她的机会,她可是听说了谭秀接下来会带人去建分店,人员都已经培训半个月了,谭秀今后将会成为小领导她也不差,绝对不能辜负老板的信任。
“我肯定会盯好的。”
秦湘笑了起来,“咱们来的匆忙,等回去之后招了人我会再送两个过来配合你的工作,在这边时间可能时间有些长,我会给你留钱,租个房子作为临时宿舍。”
苗晓凤点头,“好。”
几人聊完,秦湘又下去给首都那边打电话,询问谭秀人员培训的问题,得知已经招好人了,也培训的差不多了,秦湘松了口气,“谭秀,明天你便带着人可以先去津市看门头房了,先把位置选好,然后给我三哥打电话,询问装修的事儿,剩下的等这边洽谈好生产出来衣服,到时候几家分店要一起开业,你的担子很重,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这些安排之前秦湘就掰碎了给谭秀讲过,如今在听老板这样说,谭秀心跳都加速了。
她忙道,“我能行的。”
不行也得行,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等以后发展壮大了,她就是元老级人物。
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何胜男就过来了。
去见市里领导不好歹那么多人,秦湘便独自跟着何胜男上了车。
路上的时候何胜男才叹气道,“你不知道,我这半个月怎么过来的。”
她苦笑道,“这次如果不成,恐怕用不了几天我也得下台。”
至于何胜男如何做的,秦湘昨天晚上跟招待所的前台聊了几句,大体也有了了解。
厂里如今的困境无非就是停产停工,发不上工资。何胜男便收集了厂里领导不作为的各种证据,当场汇报给工人,煽动了工人的情绪带着工人代表找上市里,在几个领导想办法压下来的时候迅速的将人拉下来了。
中间到底有多难,秦湘想想也能明白,她笑道,“何厂长破釜沉舟的勇气让人称赞,我相信向阳红在何厂长的带领下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其实她们各自都清楚,这样的合作只能是暂时的。何厂长还是想发展自己的队伍,不想受制于人。
秦湘也是如此,她就是资金不足,不然她都想直接自己买地建厂房搞生产了。
如今的阶段只是个过度阶段,能达成合作,对双方来说都是好处。
而且何胜男自己想的也挺好,只要沿线的分店开起来,她跟秦湘合作起来,今后就算秦湘不再从厂里代工了,只要他们服装能变的漂亮,兴许依然能够给秦湘供货,这就是一个现成的销售渠道。
到了市政府,何厂长带着秦湘上了楼。
秦湘以为会是国资委的领导见他们,没想到竟然站在了副市长办公室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