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5/6)
李星娆看向裴镇,他如今是名义上的南诏祭司,但出行时仍是一身中原服饰,蓝绸夹棉的圆领袍,罩一件灰色厚绒披风,遮住通身的杀气与威仪,重回了几分隽秀的文人气息。
不过这不重要。
“你懂他们的话?”
裴镇的起色好了不少:“专程学过。”
李星娆想想也是,他曾驻守过五原都督府多年,还杀光了南诏北边部族,懂一些地方俚语也不奇怪,遂笑了笑:“我原以为驻军戍边日日紧张,少有闲情,你倒是不同,还能抽空学这些方言。”
不想裴镇道:“专程学的不假,但并非在戍边时。”
李星娆:“你总不至于是近来养伤时学会的?”那可就太伤人了。
她在南诏呆的时间比他久,还与师父请教学问,竟然都没学会。
裴镇笑了笑:“启明五年学得。具体原因,殿下可能并不想听。”
李星娆愣了愣,表情淡下来:“无妨,说说看。”
裴镇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很小的桥亭,“殿下要不要过去坐坐?”
于是二人一同朝着桥亭走去。
那年,囚禁在天保寺塔的长宁公主忽然暴毙,裴镇连夜赶往塔内,只见到公主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也是那年起,他便疯了。
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永平县主。
韩王与德妃联手,利用他扳倒了皇后和太子,囚禁了长宁公主,永平县主对他一见钟情,韩王成为摄政王后,封自己的女儿为公主,还为他们赐了婚。
那日,永平县主曾去过塔里。
一直以来,他都在暗中收集韩王的罪证,培养自己的势力。
随着新帝驾崩,他成为韩王的乘龙快婿,所得到的信任也就越多。
彼时,德妃已是太后,她和韩王联手扳倒了皇甫氏,杀了淑妃与二皇子,紧接着又压制了蒋家,夺了蒋昭仪的幼子,打算扶持新帝登位。
可就在新帝登位前夕,韩王与德妃在后宫双双被毒杀,没等其余党追究此事,关于二人狼狈为奸谋朝篡位的真相便被捅了出去。
当时,尚且拥一方兵权的晋王和燕王及时站出来稳住了大局,裴镇则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带着奄奄一息的永平县主离开长安城。
他将她的头按在渭水里,一再逼问她当日塔内的情形。
永平县主吓疯了,又惊又恨,却也无可奈何,
最后,裴镇将她的手腕割开,按进流动不息的河水里,他就坐在一旁,漠然看着她再无生息,才将人丢进河里,转身离开。
不是她。
那就还有别人。
大魏朝堂一再动荡,消息传至古牙,果然令其再度蠢蠢欲动。
最终,晋王掌控大局,开始调兵御敌。
那一年,裴镇三十一岁,他改名换姓,用一道伤痕毁了自己的脸,待伤好后,疤痕便将原本的肌理拉扯,变了相貌,之后投军从武。
陪伴公主四年,为了护她周全,他一直都在习武,之后他凭明月关一战立下奇功,开始崭露头角。他足智多谋,为人又足够低调,因为脸长得丑,又无欲无求,深得主将欣赏信任,没几年封了镇将,驻守原州之外。
这时候,裴镇已经留意到了南诏,而他之所以如此,恰恰是因为姜珣。
“姜珣?”李星娆听到这里不太明白:“你应当不认得他。”
裴镇看她一眼,无奈笑了笑,“是不认得,但见过。不止我,殿下也见过。”
“见过?”李星娆更不懂了。
“殿下还记得如今的乌王在魏境时都做过什么吗?”
当然记得。
他曾扮作琴师混入百里府多番接近试探她。
现在想来,裴镇那时候应该已经看穿南音的企图,所以之后才会直接找上他,恰好当时洛阳大水,南音失踪她也无暇顾及。
李星娆脑中灵光一闪,看向裴镇:“你的意思是……”
裴镇肯定了她的猜想。
无论是当初的南诏还是如今的南诏,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寻求外力对抗古牙入侵。
不同的是,今朝入大魏的是南音,而当日入魏的,是姜珣。
依照南音的行迹来看,当初的姜珣,应该也很长一段时间在寻觅可以合作的对象,而他找上的,正是深陷阴谋之中的长宁公主李星娆。
所以,当她与那时的裴彦在外四处奔波时,并不知道,还有一人跟着他们走了一路,看尽了他们所做的一切。也因此曾与裴镇和李星娆打过照面,不过无论是裴镇还是李星娆,都不曾将注意力都放在这么一个路人身上。
公主死后,晋王掌控大局,将韩王与德妃的罪行公诸于世,也将死于天保寺塔的公主厚葬皇陵。每年公主忌日,裴镇都会去一趟皇陵。
他进不去,甚至通不过重重守卫,只是站在山间遥遥注视一眼,便算祭奠。
就在这时,他竟然又碰上了姜珣。
当姜珣道明来意,裴镇在与他几番交涉下疑虑更重。
在常人眼中,他只是一个中年靠军功爬上来的武将,但姜珣却对他的能力深信不疑,希望能通过他,达成得大魏出手替南诏将被古牙侵占的土地夺回的愿望。
换句话说,姜珣根本就知道,他是昔日的陪着,是陪着长宁公主多年,一手造就韩王谋反案之人。
姜珣能来找他,难道不曾找过公主吗?
李星娆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死后的他,会是这般模样:“那你们合作了吗?”
裴镇敛眸,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与南诏合作。
当时,他并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来抽丝剥茧,既然心有疑虑,那便不择手段去验证。
裴镇本就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最熟悉那些三教九流的勾当,他在黑市里雇人追踪姜珣等人,差不多摸清他们的来历后,向朝中上奏,内言古牙极有可能与南诏联合卷土重来侵我魏境之嫌,又将南诏人在大魏秘密活动的证据呈上。
另一方面,他找来精通南诏方言的人,一边训练自己的手下,一边探查南诏内情,在得知南诏南北部族相互争斗后,开始尝试从内部挑拨。
就这样,南诏外受大魏的外力强攻,内受部族争斗难以平稳,很快就溃不成军,姜珣作为南诏大祭司,好几次决策失误,裴镇趁机放出姜珣本为中原人,早与大魏勾结的消息,直接使得姜珣失去了南诏王的信任,险些被南诏诛杀。
但姜珣显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早就为自己留了后手,也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在手下的保护下从南诏脱身。
只可惜,他并不知还有人正守株待兔,在前路等着他。
姜珣就这样落在了裴镇手里,但让裴镇意外的是,姜珣再明白他的用途后,很快坦白了当年天保寺塔底的事。
到这时,裴镇才真正找到凶手。
李星娆心跳有些快,说不上是紧张还是震惊,她按着心绪,低声呢喃:“难怪……”
一直以来,裴镇都为这些往事所折磨,可不知为何,今日当着她的面将这些事一一道来,他的感觉反而淡了,就像是一道伤口,最严重时,即便不碰都会疼的难耐,可当疼痛一遍遍过去,伤口结了痂,即便身手去挠,也只剩些钝钝的感觉。
所以此刻,他并未过多沉浸在过去的情绪里,而是更多的留意着李星娆的反应:“难怪什么?”
李星娆好笑道:“难怪当日在长安,姜珣宁愿下狱也不肯向你求饶,且他越是接近我,你对他的敌意也就越大。”说着话锋一转:“可若我没有记错,你们之后还曾合起来诓我,看起来,你们之间似乎也两清了。”
裴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她:“殿下呢?忆起当日真相,可还记恨他?”
李星娆:“我从未恨过他。甚至觉得,他好像比我更可怜。更何况,即便他真的曾给了我一刀,那日魏义来行刺,他也已经还了。”
裴镇点头,这才回答她上一个问题:“那我与他,也两清了。”
李星娆眸光微动,刚刚压抑住的心虚,忽然又不受控制的波动起来。
“怎么了?这么看我。”
李星娆:“你今日话格外多,明明往日挤也挤不出一句。”
这句调侃并未等来回应,李星娆侧首,见裴镇正看着别处,她顺着他目光看去,是一家三口走在田边小路上。
男人背着竹篓,女人提壶挽篮走在一旁,一个蒜苗高的小娃娃迈着小短腿儿在前面噔噔噔跑,路还走不稳的年纪,却走得稳稳当当,跑出去又奔回来。
看着这一幕,李星娆忽然想起一些细枝末节的过往。
当年,她曾与裴镇一道领兵去剑南赈灾,见了太多因天灾流离失所之人,李星娆清楚的记得,当时有个孩子与父母失散了,裴镇抱了他一路,那是李星娆第一次看到他对着孩子露出温和耐心的模样。
万幸那孩子的父母尚且存活,只是他父亲被掉落的石头砸断了腿,母亲为了救他父亲也脱力昏迷,裴镇令人好生安置了这一家三口,才继续去别的地方查看。
正当李星娆回忆着当年的细节时,身边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若我父母尚在,如今我也当娶妻生子,孩子都能绕膝跑了。”
李星娆微微诧然:“你说什么?”
裴镇冲她笑了笑:“我出身军户,父亲曾为安西都护府兵员,母亲与他是青梅竹马,他们成婚后,我母亲一直作为行军家属随军。所以我出生在西域。”
李星娆喃喃道:“西域……那不是……”
裴镇:“是,昔年战乱,都护府与长安失去联系,原先都护府的驻军也都被冲散。早已不复存在。”
“那你父母……”
“死了。”
李星娆心头一紧:“是……战死?”
裴镇却道:“我父亲是,我母亲……是自戕。”
李星娆眉头一紧,没有说话。
“自我懂事起,父亲只有得空时才能出营来看我们,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跟着母亲生活,从母亲口中听说有关父亲的事。身为母亲,总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看轻了他的父亲,所以母亲总是告诉我,父亲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有些事情,我自己会看,会听,渐渐的也开始清楚,父亲所处的境地是如此艰难。他上了战场,杀了敌,却不止一次被同营中一个校尉的侄子抢功,对方靠着这种手段从士兵升至队正,我父亲拿命换来的,只是比往日里稍微多些的军饷。可他并不因此沮丧,每次归家,总是开开心心,报喜不报忧。”
李星娆:“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裴镇目送着远处的一家三口走远,淡淡道:“小孩子其实最精明,必要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懂,殿下不也是在很小的时候便知道了自己出生的原因,且多年来受此困扰吗?”
李星娆哑口无言。
裴镇继续道:“所以我从那时便知,人若无权势,处处都是不公。”
“后来,战况不佳,父亲战死沙场,那个曾抢了父亲军功的队正带着人闯来我家,竟欲劫走我母亲,母亲假意顺从,趁他们不备把我推出门外,拼命让我跑。待那些人追出来,她毫不犹豫用一把剪刀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李星娆:“那你逃脱了吗?”
裴镇笑笑:“当然逃了。我一路跑出城,漫无目的的跑,跑到人都脱离,最后是被一个游方大夫为了几口水和干粮,才慢慢缓过来。我一夜之间流离失所,不知该去何方,便求着那个游方大夫带着我,我什么活儿都能干,只要一口干粮果腹即可。于是,我便跟着他走南闯北,最后到了长安。”
“那时候,我常常见到高门大户前有人叩门拜访,却不得门入。老大夫告诉我,这里面有些是人文才子,想靠才华得到赏识,而有些人,是与他们要拜访的人家同姓,或有些偏远的亲缘,或根本八竿子打不着一下,却想舔着脸认作亲戚,以得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