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宣安侯裴镇出征前被敌国奸细性刺重伤一事很快传开,朝中激愤难平,出征一说越发强烈,然而,宣安侯陷入昏迷命悬一线,俨然已无法按照既定计划出征,那么现在的问题,是重新选择出征人选,没曾想,此事竟成了一难题。
当初选出崔岩为观察使前往原州时,就曾经过好一番挑选商议,而崔岩的失守,依然让当初有意令裴镇分权而力推崔岩之人哑口无言。
所以,出征决议刚定下时,裴镇可谓是众望所归,毫无争议的人选,原州本就是他守,也只有他能守。
可现在,古牙竟然能冒此风险来到长安对裴镇下此黑手,可见古牙所忌惮的也只有裴镇,如今裴镇已不能出征,此一战所背负的压力加剧,还有谁能十拿九稳?
“李、星、娆!”太子盛怒至极,抓起面前的石砚就砸,飞出的砚台险险擦过她,狠狠砸在地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太子来到她面前,一把扼住她的下颌,迫她抬手与自己对视:“为什么要背叛孤?阿娆,孤已说过,前事不计,你只需安安心心做你的公主,为什么还要背叛孤!你真的……让人很失望!”
李星娆眼中映着太子狰狞愤怒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太子怒不可遏:“你笑什么?”
“皇兄,其实你不必遮掩对我的恨,你大大方方的恨,与我而说,反而是安心。”
太子眼神一震,手上骤然一松,往后退了一步。
李星娆摸了摸下颌,“原州并不是只有裴镇才能平,是因皇兄这场阴谋,只为裴镇而设。裴镇未必不知皇兄之局,不过是被皇兄看透心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今朝若再派旁人,这人未必能配合皇兄把这场戏圆回来,皇兄甚至会因拿原州来设计之事落人口实。”
“我的仇人只有裴镇,皇兄的仇人,却不单只有裴镇。所以,裴镇的命,我来取,原州的局,我来替皇兄圆。”
说罢重重叩首:“请皇兄允我和亲之请,免去原州混战,还百姓安宁。”
“你……”。
李星娆匍匐在地,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请求。
这日,关于原州一事,宫中传出了消息,长宁公主不忍见边境百姓受战乱之苦,原以古牙俯首称臣再行和谈赔偿为前提应下和亲之请,下嫁古牙。
其实早在原州的消息送入长安的时候,朝中就有很小一部分老臣主和。一来,古牙本就是穷途末路背水一战,以他们的情况,大魏答应和亲完全是宽厚仁慈,不愿百姓多受战苦,而公主下嫁过去,大魏可以趁机提出一些要求,虽牺牲了一位公主,却换来百姓的平静与利国的条件。
可当时主战的声音太大,又有宣安侯一马当先请战,仿佛这时候谁答应和亲,便形同叛国,可随着宣安侯重伤昏迷,长宁公主亲口表态,以求百姓安定为由愿意和亲,便使得这一小部分臣子的舞台瞬间立了起来,强烈要求免战和亲。
……
“让开,本宫要见太子。”皇后来到东宫,却被宫人阻拦,怒不可遏。
“你们竟敢阻拦本宫!本宫要见太子!他人呢!”
“母后。”太子走了出来,挥退左右,将皇后请到了宫中。
皇后来此,正是质问和亲一事。
太子神情颓然,并未辩解半句,皇后一口气说了许多,最后给出命令:“你父皇如今也快不行了,这事儿指望不上他,你已夺得声望,又再无威胁,此事可以由你全权做主,若有什么阻碍,本宫也可以代为打点斡旋,可是,你不能为了暂时的利益和安宁,将你的亲妹妹送去那样的地方!”
太子听完,看了皇后一眼,态度异常的坚定:“母后,长宁是为百姓请命,即便再十拿九稳的战争,那也是战争,她不想在看到有战乱,因而有此决定。正如母后所言,以如今父皇的状况和朝堂的情况,儿臣完全可以为此事做主。儿臣一路走来,得此大定之势并不容易,还请母后体谅儿臣一次……”
“她是你妹妹……”
“从我懂事起,母后对我说的最多的便是这一句!”太子忽然情绪爆发,沉沉盯住皇后:“是,长宁是为救儿臣而生,因歹人设计,险些夭折,所以她生来儿臣就欠了她,这些年,为人子,为人兄,儿臣自问问心无愧。对待长宁,儿臣也从不觉得委屈,她是我妹妹,就算没有那些事情,儿臣也该疼爱她。”
“可是母后!儿臣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条路万般艰难风雨飘摇,儿臣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一再的听您劝导,无度宠爱长宁。而长宁……或许也不想这样。当日母后也说,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放手吧。她想走什么路,就让她自己去走!”
皇后趔趄一下,“你的意思是……这果真是长宁自己要求的?”
太子侧身别开目光,冷硬道:“若母后不相信,便自己问她。”
……
虽然和亲的旨意并未颁布,但公主府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李星娆的态度十分平静,仿佛这条路不是去和亲,而是同往什么新奇的新生活。
裴镇是被公主刺伤这件事,虽不能为外界所知,当日府内的奴仆却是知道的。
崔姑姑为了处理此事,连日来眼见着憔悴了,且宣安侯府距离公主府极近,就隔了一条街,根本不必特意打听情况,便能知道那头的消息。
那一刀李星娆丝毫没有留情,当真是奔着要他命的一刀,直冲心房,更别提刀上还带了毒,无论如何,裴镇都不可能再出征。
这几日,无数名医被请到宣安侯府,最后都被那暴躁的副将赶了出来,整个宣安侯府如蒙在一片灰蒙蒙的阴云下,暗无生机。
姜珣每次从府外回来的时候,都会跟公主提一提外面的情况。
李星娆不会主动问,但也不会阻止姜珣说这些。
直到事发后的第五日,姜珣回来后便见了公主,先说了朝中情况,忽而道:“裴镇死了。”
李星娆正在收拾从姜珣那里拿来的手札书册,闻言动作一僵,表情明显白了一瞬,又在下一刻恢复如常,轻笑一声:“不愧是骁勇善战的猛将,竟拖了这么久才咽气。”
姜珣细细打量着她,语气低沉:“微臣并未与殿下开玩笑,宣安侯府已乱成一锅粥,消息应当也快送到宫里了。想来对古牙之策,很快便会有明确的旨意颁下。”
李星娆咬了咬牙,仍是没有忍住红了眼眶。
她并未嚎啕大哭,甚至没有耽误手里的事情,只是如常做这些事时,无声的掉着眼泪。
排开在理智之外的感情,汹涌而无声。
“本宫要去库房收拾清点,你是府上长史,也管账册,随本宫一道去吧。”
姜珣听着她隐忍的语调,应了而随。
就在两人走出房间时,一道人影自屋顶翻下来,身影之迅猛,出招之狠厉,全然带着杀意而来。
伍溪大喊一声“公主小心”,拔刀便挡住来人,可他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与卑鄙,被一把药粉放倒,只能大喊护驾。
魏义双目通红,全然没了理智,手中利刃锋利无边,直至公主:“我要你的命——”
李星娆眼中映着魏义极快逼近的身影。
突然,一人擒住她双肩,猛一转身。
利刃入肉的声音传来,姜珣与李星娆面对面,眼神决然。
魏义行刺不成,还想再攻,奈何公主已被重重府兵包围。
重围之后,李星娆呼吸一滞,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开始有了波动,眼中只剩姜珣的脸——
很久很久以前,在塔下的地牢里,她死前的眼中映着的最后一个人影,也是他。
前世——
韩王掌大权后,其女永平县主被封公主,且迫不及待抢走了长宁公主身边的人,要与他完婚。
婚礼前夕,永平县主来到塔中向她耀武扬威,却给了李星娆一个潜逃的机会。
可就在李星娆准备趁夜逃出塔底时,一帮来历不明的人出现在了面前。
为首的男人清隽温和,有中原人的样貌,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可他是南诏人。
“我可以救殿下,甚至可以举力量助殿下夺回大权。”
即便很想逃走,李星娆也并未失去理智:“条件。”
“只要殿下在夺得大权后,与南诏共抗古牙,再分南部与南诏,自此南诏与大魏南北分治,可得百年安好。”
李星娆盯着他,并没有给出答案。
对方也很有耐心:“殿下在地牢数年,外面早已变天。或许殿下会觉得这个条件过于贪心,可殿下若不能得救,整个大魏江山就要拱手让给仇人,而殿下连一半都得不到。”
李星娆心下一动,“你说助我,又凭什么?”
“南诏之力当然不够,在下于大魏经营多年,自有一套办法。更何况殿下是金枝玉叶,正宫嫡出,韩王一党谋朝篡位,殿下自是比他们有资格拥有江山。”
“你有证据?”
“全看殿下之意愿。”
短暂的思索后,李星娆果断道:“好,我可以和你合作。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姜珣。”
“原来是姜先生……”李星娆慢慢起身走到他面前,似要与他见礼,却在抬手之时忽然亮出掌中短刃。
然而,还没等她碰到姜珣,一把飞刀已刺入她心头,浅色的衣裙上迅速晕开血花。
姜珣回头看动手的人,对方已跪下解释:“此人欲伤大人。”
可什么解释都无用了,本就被折磨的极近虚弱的女人,软软的在身前倒下。
姜珣连忙蹲下查看,不想都快要死的人,竟全力朝他啐了一口。
“韩王虽为仇敌,却也是我大魏亲王,护我大魏正统,本宫宁为阶下囚,不为卖国贼!”说着竟还要刺他。
可她哪里还有力气,姜珣轻轻松松擒住她手腕,她指尖一松,利刃落地。
“祭司大人,这里守卫森严,我们不能耽误太久。”
姜珣捡起了地上的利刃收入袖中,缓缓起身:“走。”
走出两步,姜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早已没了气息,流出的血慢慢在地上开出一朵暗色的花。
姜珣转身离开,低声说了句:“愚不可及,他们不骗你骗谁?”
就在他们离去后不久,又有人来到了塔中。
为首的男人一身紫服,身份显贵,却因慌乱而显出几分狼狈。
他一路冲入塔下,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人,至那一刻,心中最后一丝可笑的期盼都泯灭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