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少年锦时(二)(3/4)
幸得前几日刚下过雨,木柴湿哒哒的,还没彻底燃起来,只是烟雾大,熏得呛人。
不过,也得尽快把烧着的柴火浇灭了,不然火势大了可麻烦。
苏霓儿找到木盆,打开水缸去舀水,发现水缸空荡荡的,一滴水没有。
她急了,抱着木盆跑到院子里。
“水井,你家的水井在哪?”
妇人愣愣的,站在槐树边上错愕地望着苏霓儿,似是不知苏霓儿要做什么。
苏霓儿剁了一脚,快速环视一周,发现水井就在厨房边上,赶紧往井里丢下水桶,使了蛮劲把水提上来,哗啦啦倒入水盆,再一盆水泼在烧着的柴火上。
妇人终是醒过来了,接过苏霓儿手中的水井绳子。
“我力气大,我打水!”
两人相互配合,如此反复,不断地打水、倒水、再浇火,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火势终于被控制住。
只是这一番折腾,一大一小两个人,脸上都黑漆漆的、脏兮兮的,看不得。
妇人握着苏霓儿的手,很是感慨。
“孩子啊,今日多亏了你。大娘做饭笨手笨脚的,差点把房子给烧了......”
“没啥,这不是碰巧经过么?顺手的事。”
苏霓儿打了盆冷水,掬了一把往脸上胡乱地抹,勉勉强强抹了脸上的烟渍,再拍拍身上的灰。
“行,大娘,我先走了,您往后注意些。这地儿偏,可不容易遇见人。”
妇人却拉着苏霓儿不松手,说了好些感谢的话,还拿出好吃的零嘴招待苏霓儿。
妇人说她叫殷娘,独自一人住在山里,男人外出经商了,儿子寄养在亲戚家读书,很少回来。
殷娘与苏霓儿甚是投缘,尤其在得知苏霓儿是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时,更是心疼地不得了。
直到下午,苏霓儿才赶回城里。
夜幕降临的时候,陆卫青骑着快马回到农家小院。
他急急翻身下马,奔至太子妃跟前。
“娘,您有没有伤着?”
听说家里走水了,他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母亲自幼养在富贵里,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一个人生活过,哪里干得粗活?若不是事态严峻,他也不忍母亲受这等苦。
院子里,太子妃悠闲地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件上好的锦缎棉袄修修改改。
听见陆卫青的声音,她没有抬头,将手中的银针放在发髻上蹭了蹭,继续手上的活儿。
“娘好着呢,一点事没有。”
陆卫青却不这样想。
此地虽在郊外,可距离上京毕竟太近,容易暴露,而且他也不放心母亲身旁没个人伺候。
怪他,至今没联系上父亲。
若是父亲在,定不会让娘亲受这般委屈。
“儿寻了处更安全的地方,等安排妥当了就送您走,就是远了些,娘以后不能时常见到儿子。”
太子妃放下手中的针线,抚上陆卫青的头。
“无妨,只要你过得好,娘在哪都成。”
余晖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太子妃柔美的脸上。她眸底含笑、唇角上扬,整个人沐浴在火红色的夕阳下,如同渡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自打东宫出事后,这是陆卫青第一次在母亲的脸上看见笑意。
他尝试着问:“说是一个过路的小姑娘帮的忙?”
“可不是?那孩子是个心善的,见着这边起火,不管不顾往火里冲,跟个小大人似的,娘生怕她出事,瞧着心疼死了。”
讲起两人合力扑火的事,讲到兴头上,太子妃一个劲夸那女娃娃聪慧,胆大心细。
她将改好的锦缎棉袄递给陆卫青瞧。
“怎样,好看么?给那女娃娃做的。”
今日的女娃娃呀,虽是瘦了些,可五官明媚、杏目灵动,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这衣裳穿在女娃娃身上,顶顶好。
陆卫青抚过棉袄上的工整针线,浅笑着点头。
母亲擅长刺绣,女工比宫里的绣娘还要好。
“娘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么?儿子该亲自上门感谢。”
提及这事太子妃就叹气。
“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哪里有家?又何来的名字?若是有机会,娘想将她收作养女,带在身边,也好过她有一顿没一顿地饿着。”
陆卫青,“行,儿子没意见。”
殷娘就笑了,又看了看手上的棉袄,叹一口气,“这么小的女娃娃,咋就这么懂事呢!”
“懂事”两个字让陆卫青陡然想到了苏霓儿。
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区别怎么这般大?
关于他知道是谁陷害她的,他已经解释过了,她不仅不听,还冷嘲热讽,甚至气呼呼地往山下跑,任他怎么喊也喊不住。
蛮横泼辣,且不讲理,还利用他的怜悯肆无忌惮地折腾他、欺负他!
简直可恨!!
简直太不懂事了!!!
*
苏霓儿在见陈国辅之前,还有些事情要交代。
她先是找到狗子,交待狗子无论如何也不能一个人往山上跑。想要治好爷爷的病可以想法子赚钱,不是非得去山上采药。
狗子笑得憨憨的:“怎地,怕我摔死?”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苏霓儿瞪他一眼,“莫要嬉皮笑脸,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苏霓儿又交待,狗子年纪不小了,有力气,脑子也聪明,不要总想着去哪个大户人家门口讨馒头,得干活挣银子。
只要有了银子,想买什么不成?
苏霓儿:“你可以帮人跑腿、可以去酒馆打杂,大不了少要些工钱,总归有你做的事,混口饭吃不难。”
狗子敛下嬉笑,歪头瞧了苏霓儿一阵,半晌才开口。
“霓儿,我怎么听你说这话......像是在交待遗言啊?”
苏霓儿眸光微躲,垂下眼睑,思绪飘得很远。
她明日就得见国辅大人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活着回来。
可她需得搏一搏。
与其背着恶名东躲西藏,不如爽快堵上一次。她不要谁的施舍和怜悯,旁人欠她的公道,她跪着也会讨回来。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气。
她笑着,像是一朵倔强的带刺玫瑰,在乍暖还寒的初春,迎风长出了坚韧的花骨朵。
她看向狗子。
“别瞎猜,我只是想着,等我的事解决了,我就出去转转。天大地大,逍遥自在呢!另外,得罪谁也不要得罪陆卫青。”
陆卫青有仇必报。
上一世他登基后,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没谁有好下场。
更何况,陆卫青是未来的天子。得罪天子,子孙三代都莫要想着顺遂。
狗子不明白为何霓儿对陆卫青的偏见这般大,在狗子看来,陆卫青很好相处,一点没有富家子弟的傲慢。
不过,眼下狗子关注的重点可不在陆卫青身上。
狗子:“你要出门,啥时候回来?”
苏霓儿眸底闪过几许复杂的情愫,却是没回答,又说。
“对了,明日午时到城门口来找我,我有事同你讲,还有东西要给你。”
如果她还能活下来的话......
苏霓儿做的第二件事是约上陆卫青,在东巷的小破屋里吃了个散伙饭。
当然,陆卫青并不晓得苏霓儿已经准备离开了。
小破屋里,苏霓儿和陆卫青面对面而坐。
这是苏霓儿重生后,第一次和陆卫青如此平静地呆在一起。
小坡屋里没有盏灯,华华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洒进来,照清矮桌上的小菜。
香酥鱼、红烧豆腐、油炸蚕豆、爆炒甜菜......用不浓的炭火温着,汩汩冒着热气,在寂寥的夜里晕出一抹理不清的愁绪。
这些全是前世苏霓儿最拿手的好菜,每一样手艺都不比御膳房的厨子差。
只因陆卫青喜欢,苏霓儿便央着御膳房的厨子学了。
如今再做一次,竟也没有半分的欢喜。
两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他甚至没动碗筷,一直防备地盯着她握着茶盏的手。
最终,是她打破了沉默。
她说:“拿回你的玉后,你有什么打算?”
苏霓儿的声音不同于往日的苛责,倒像是一位推心置腹的朋友,缓缓提及彼此的人生,这让一直戒备的陆卫青有些意外。
她从未如此正色过。
他拿起碗筷,吃了些香酥鱼,淡淡道,“我会留在上京......等我的父亲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