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步步逼近, 一步步坐实自己的罪行。
明明今日是个艳阳天,但裴景琛却觉得脊背冷汗涔涔,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如坠深渊。
在烈日之下,他耳边却不得停息, 一道道声音仿佛催命般的响起。
“裴世子要对陛下动手了!”
“龙体!那可是皇上啊!”
“快拦住他!快杀了这个大逆不道的叛徒!”
有许多人涌上来, 刀尖相接的声音响起,是成均的声音。
“少将军, 三思啊!”
嗓音凄厉,带着恳切的劝阻,彷佛已经预见到了最后的结局。
裴景琛眼前白光一闪, 双眼被刺得生疼,却看清了耳边的那副场景。 血,满殿的血, 倒了一地的尸体。
而勉强站在对面的人, 是众人口中的新帝, 刚登基一年半的萧承豫。
男子身上的龙袍已经散乱,鬓发垂下, 玉冠扔在角落里, 他手里提着把短剑, 一脸防备地看着向自己靠近的人。
“裴景琛, 你敢杀朕!今日你若是伤了朕, 你裴家便永世难逃逆贼之名!”
“逆贼?”青年缓缓向前, 冷笑道:“谁是逆贼?”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上血痕斑驳的萧承豫。
“若真要论起逆贼, 陛下不是比我更像个逆贼吗?”
裴景琛的音调愈发低沉,丝毫不留情面。
“我姓裴, 我裴家再不堪,也是辅佐过先帝的肱骨之臣。可是天水郡的赵家,当初厉兵秣马想要取周而代之的事实,天下皆知!”
“何况你,萧承豫!”他的话音一顿,冷声呵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萧承豫的眸中此时才闪过一丝真正的慌乱,握剑的手有些发颤,反驳道:“大放厥词!胡搅蛮缠!谁会信你?!”
“人证物证俱在,谁会不信?”青年忽而一笑,猛地提剑上前。
他猛冲而来的力道极大,又含着玉石俱焚的决心,看上去反而比狼狈不堪的萧承豫要强上许多,周身气势分明是要杀人。
裴景琛自幼习武,虽因身体病弱缓了几年,后来却也都加倍练习以作弥补。
十五岁披甲上阵,威名震煞敌军,是以萧承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连连后退,萧承豫额上冷汗直掉,他沉声道:“你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青年的动作微微放松。
狼狈的皇帝心中暗喜,连忙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朕许你做万人之上的丞相!朕,朕也可以赏你丹书铁券,保你裴家重现当日辉煌!”
见青年不说话,他又接着说:“抑或是你中意这天下哪个女子?朕都能为你赐婚!朕赐你黄金万两,宫中奇珍异宝任你挑选。”
静了片刻,裴景琛的眸中却闪过一丝狠厉,将剑随手扔在了一边。
然就在萧承豫松了一口气时,他的右腕却被人猛地一击,手中的剑脱落在地,“铿锵”一声响。
青年目光落在掉落的剑上,一脚踢开,宛如在看一份令人作呕的垃圾。
“金银权势?万人之上?”裴景琛眸光空茫,暗暗笑道:“谁稀罕这些东西?只有你,愚蠢的陛下,才会终生沉溺于这些虚渺之物之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承豫出声责骂。
青年额角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血珠一滴滴地滑落,“啪嗒、啪嗒”的声响,诡异至极。
他把玩着手中的短刀,刀刃在那只美感十足的掌中反衬出一道道的银光,忽而一顿,直直地射进萧承豫的眼中。
下一秒,是刀尖穿过骨肉的声音,寸寸深入,又被人忽然拔出,刀刃的银光被血色代替。
新帝眼中尽是不敢置信的怀疑,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左肩的血洞,“你,你岂敢!”
裴景琛向前一步,语气平淡,彷佛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这一刀,是为所有死在你登基路上的无辜忠臣。”
“你既登基为帝,却亲奸佞、远贤臣。礼部尚书秦诵舟,大理寺卿王昃,刑部侍郎郑丛峭等人皆是忠直之臣,你却将他们尽数斩杀。”
“如此心量狭小、滥杀无辜之人,我为何不敢?”
刀尖转了转,萧承豫的右肩上又被捅出一个血窟窿。
“第二刀,是为因你的愚蠢而丧命的无辜百姓。”
“北狄大军压境时,你自告奋勇揽下了负责雍州军饷和粮草一事,口口声声说完美无缺。可是真正送到边境的却不足十之三四,你可知将士们有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你与桓王斗法,却害整个临安城都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可知这样荒唐的做派,会引得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你这是将万千百姓当成上位的垫脚石!”
“如此心狠手辣、视民如草芥之人,我为何不敢?”
萧承豫被他斥责的话说得一愣,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朕,那些都是谣言!”
裴景琛静静地看着他为自己开脱,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耐烦。
似乎是看到眼前的人始终不为所动,萧承豫也不再顾及所谓的天家尊严,反而高声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自古以来,哪个君王是顺顺利利登基的?哪个皇帝敢说自己手里没攥着几条人命?”
他看向立在原地的青年,鬼使神差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执拗地强调。
“朕不过是效仿前人,朕没有错!”
裴景琛眸光晦暗不明,握刀的手指攥得发白,神色愈发冷凝。
“还在为自己找借口,执迷不悟。”
短刀握在青年的手中,刀尖还在滴血。
他缓缓上前,语调平缓,神情却宛如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给眼前的人宣判死刑。
“最后一刀,是为被你始乱终弃、葬身火场的秦姑娘。”
刀尖猛扎进眼前人的心口,只余他因惊恐而睁大的双眼,直直地瞪着面前的青年,讷讷道:“你!你竟是为着......”
不等萧承豫说完,裴景琛含笑肯定道:“是。”
“我千里奔袭到京,率先攻入皇城,为的,就是亲手取你性命,为她平怨。”
“你是她的夫君啊。”青年轻叹一口气,语气却骤然凌厉,迅速抽出对面人心口那把刀。
短刀上的血溅在他的盔甲上,裴景琛的眼眶微热,亲眼看着萧承豫的呼吸渐弱。
“你就是这样爱她、重她的么?”
萧承豫的喉结动了动,眼睛眨了眨,几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青年额角的血慢慢止住,只在脸上凝成一道道的血痕,像是蜘蛛结出的密网,红得刺目,红得心惊。
他轻笑着,随手抹去脸上的血。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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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的声音渐渐散去,裴景琛脑海中却只剩下濒死的萧承豫和提刀弑君的自己,活像一个无家可归的疯子,平生只余一身罪名。
眼前的场景走马观花般转换,速度时快时慢。
熟悉的、陌生的人,无论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尽数展现在面前,宛如一场没有截止时间的皮影戏。
“裴二?裴二?你手怎么这么凉?”耳边又开始嗡嗡作响。
但这一次,是熟悉的声音,是他梦寐以求的声音。
裴景琛的整颗心宛如被人拉扯,被劈成两半,在冷与热中交替,他的呼吸渐渐粗重,心跳毫无预兆地加快。
残余的意识缓缓回笼,青年的眼前清明一瞬,看清了面前的少女。
熟悉的面容,如画的眉眼,清浅的呼吸。
隐约间,裴景琛竟发觉自己分不清耳畔那些交杂在一起的声音,一眨眼,面前似乎又转变成了那样血淋淋的场景。
他缓缓伸手,碰了碰少女白皙的脸颊。心绞痛得愈发严重,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喉咙里彷佛含了一口铁锈,涌上腥甜的血味。
咫尺之间,青年好似确定了什么,终于长舒一口气,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外溢。
秦姝意却慌了神,连忙伸出帕子去挡,素白的锦帕很快被染红,少女又伸出手,替他拭去汩汩流出的血。
“怎么会这样?裴二,怎么会突然流这么多血?怎么会突然吐血?!”
少女的眉眼间染上郁色,朝四周的宫人高声催促道:“太医,去找太医!快去!”
裴景琛却摇了摇头,拂下她的手,强撑出一抹笑,“别怕,别慌。”
“裴二,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少女的音调不复往日清脆,夹着担忧,将他扶起,“你说啊,到底怎么了?”
青年并未回答,目光落在少女殷红的手掌上,他岔开话题,叹道:“我曾经说过,不会让你脏了手的,如今却食言了。”
秦姝意的下巴抵在他的发上。
裴景琛隐隐感觉到冰凉的液体落在自己的手上,一滴滴彷佛砸进他的心中,将他的手背烫出窟窿。
“裴景琛,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一丝一毫都不瞒着。”少女的身子微颤,彷佛是在哀求,“你别吓我,好不好?”
“你说过,你要帮我报仇的;你说过,要陪我去广济寺还愿的......”少女的话彷佛说不完,一字一顿,“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做过。”
青年含笑听她说着这桩桩件件的事,可是浑身的力气却在渐渐流失,宛如被人抽干精魂的将死之人。
十年前,他患上了这样奇怪的心绞症,遍寻天下名医而无法。
后来日子一长,熬过几次鬼门关,渐渐地也就不再把这样的病当回事。
没想到今日,还是死在了痼疾之上。
自从在扬州时,他耳边每每响起那样奇怪的声音,都心如刀绞;声音愈清楚,他的痛苦便愈浓烈。
让他听清,又要他的命。
环环扣扣,皆是死局。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如今竟完全分不清盘桓在脑海中的往日,与身边的今日。
坐似火烧身啊,真是剥肤之痛。
只不过此刻他尚且庆幸,还好如今承担共感之痛的是自己,而不是秦姝意。
倘若是她,不知又会有多痛苦?
“抱歉,我有心疾,没告诉过你,让你嫁给了一个短命鬼夫君。”
裴景琛的语调听起来轻松极了,全然没有行将就木的悲哀。
秦姝意紧紧地抱着他,分毫都不肯撒手,她低声开口,又彷佛是自言自语。
“裴二,你死了我会改嫁!我去嫁给萧承豫,嫁给杨公子,贩夫走卒、戏子小倌,我随便找个人,自然也有长长久久的下半生。”
青年轻笑一声,听上去虚弱极了,他低声道:“也好,也好。”
只是想到他刚才眼前出现的一幕幕,他又温声叮嘱道:“嫁谁都好,别嫁给萧承豫。”
嘴角的血越流越多,彷佛根本没有尽头,裴景琛咽了一口血,嗓音微哑。
“别嫁给他,他对你不好。”
“你过得很苦,我不放心。”
青年说完,自嘲一般,“两辈子,还是让旁人捷足先登。”
他的话音一顿,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人影,前后的所有事彷佛结成了一个圈,终于形成闭环,缓缓揭开最后的面纱。
握着秦姝意的手一紧,他一字一句道:“找朱六身边、那个曾与周永做过邻居的人,让他指认赵家当年逃走的两个小姐,他认得的。”
“找太子共商对策,让成均去,你不要怕。”
随着脑海中一道道场景如走马般闪过,青年想叮嘱的事也愈来愈多。
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每说一个字,都在咽着喉咙中涌上来的血。
裴景琛撑着最后的力气抬手,似乎想要再摸摸她的脸,却终究是在一寸之间重重地垂下去。
“好不甘心啊,夫人......”
不甘心只陪了她如此短暂的时光;不甘心离她而去;是不甘心,亦是,不放心。
最后的话没有说完,那双素来神采奕奕的丹凤眼已然缓缓闭上,鼻下呼吸浅得彷佛感知不到,他的温度渐渐冷下来。
秦姝意却如坠冰窟,整张脸木然,揽着他的手越来越紧,眼底是遍布的红血丝。
“裴景琛,我会怨你一辈子的。”
分明是埋怨的话,少女却语调平缓,波澜不惊,彷佛怀里的人只是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你就是个混蛋,无情无义的混蛋,比萧承豫还可恨。”
她的眼眶干涩,已经流不出眼泪,看着满手的血,心中一凛。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给了她温暖,让她体会到了真正的夫妻情意。
可却又凉薄至极,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转眼却将她一个人狠狠抛下。
明明他们的生活平静美好。
明明她才刚刚得知那些尘封两世的情谊。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为她喊一声怨;为她辗转千里;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
她还没来得及报答他,怎么他就忍心睡着呢?
秦姝意曾觉得自己何其有幸,得天道垂怜,重活一世,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
她保住了整个尚书府,保住了兄长的信仰,保住了自己的自由身,保住了在萧承豫面前能够选择的权利,甚至保住了凝姐姐的一生。
此生她无愧于任何人,可是现在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夫君离开。
秦姝意不禁放空思绪,只觉得往日那些本就令她生疑的小细节,如今也有了答案。
成婚之前,这人接连两次吐血;在扬州时,他时不时地出神;叶老大夫特意将她支出去后,裴景琛突然要说去广济寺上香。
他明明自幼习武,缘何身子骨这般差?秦姝意见过心悸之人,倘若保持着平顺的心绪,至少也能活过三十岁。
可是裴景琛现在才刚及弱冠之年。
叶伯分明是名满临安的医者,裴景琛有痼疾,他却突然建议世子去广济寺;只有一个原因。
秦姝意合上双眸,彷佛已经想到了他们的对话。
得道高僧能解决的事,可不是世俗之间的病痛,而是天、是命,是用药草治不了的心病。
何况那是玄空,是初见就认出她身份的大师。
少女跪着的双腿已然麻木,一双桃花眼中是凌厉的亮,彷佛寒夜里的一把刀,锋芒毕现。
她伸出攥得发白的手指,替青年将散乱的长发撩起,露出一张苍白俊美却毫无生机的脸,彷佛承诺般地执拗开口。
“裴二,既然我能活,那你也能活,你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