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VIP] 救命,被捉到啦!
夏日清晨, 藏书阁的窗户开着,窗外的雾松高大浓绿, 鸟叫蝉鸣间, 明媚的阳光自窗外而落下,烟楣去看自己面前的季妄言的脸。
季妄言的脸上和她的手背上印着树叶的光影,季妄言的眼被她捂着, 她便敢放肆的来看他, 他性子暴戾,但竟是格外的好哄, 只要把他哄的高兴,他就任凭她骑到他头上去。
烟楣也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把头埋在季妄言的颈肩上,低声道:“季妄言,你不要欺负我。”
季妄言急迫的去拱她的脖子,胸膛不断起伏, 他昨晚跟四个侍卫打的时候心跳都没跳这么快过。
“说一句,好楣儿,好狸奴。”他道:“孤要听。”
烟楣拗不过他, 只得贴着他的耳朵,哭哭啼啼的说:“想要季妄言。”
一股血顶上耳廓, 季妄言听见他的心脏凶猛的蹦了两下,蹦的他都能听见声响。
别这么哭, 烟楣, 别这么叫孤的名字。
季妄言的手重重的揉搓她的后背,一言不发的解开他的玉带钩。
烟楣尚有些理智, 挣扎着小声道:“别,有人在。”
“没人看得见。”他道:“乖楣儿, 孤喜欢这,你不要出声好不好?孤疼你。”
季妄言混蛋劲儿上来的时候,是真的不管不顾,烟楣咬着自己的手指不敢出声。
期间若是有人走过,季妄言反而会更凶猛些,他喜欢这种刺激的事情,但更喜欢烟楣被逼红的脸,想哭又不敢出声的委屈模样。
等到对方真的要走近了的时候,季妄言再抱着烟楣去往下一个没人的地方,这地方大,处处都是厚重的书柜,遮挡了无数视线,他借着地势,仗着耳聪目明步法极快,抱着烟楣四处乱走。
烟楣被他逼的直哭。
“季妄言。”她说:“我害怕,我不要这样,你欺负我,你不疼我。”
她哭的浑身都在颤。
季妄言听她说“你不疼我”,就像是被人迎面兜了两拳一般,一股憋闷感直压在心口,他还不够疼烟楣?换个人敢在与他有牵扯后,还跟其他男人共处一室,早被他剁了。
分明是烟楣不乖。
他有心想惩治她,但烟楣说的那句“你不疼我”让他心口烦躁,方才觉得喜欢的,现在都看不惯了。
他在原地站了两瞬后,抱着烟楣转身,快速掠过几个木书柜,进了一间抄录室内。
藏书阁内每层都备了五间抄录室,专门给负责抄录的夫子和学子们用,因为抄录时要精心,所以这抄录室都用了隔音的木料。
抄录室不大,入门便是一张文案和一个椅子,一扇窗户,四周一封闭起来,不再有人走过、有人谈论,烟楣那颗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季妄言将烟楣放到桌子上,恶狠狠地掐着她的下颌说:“孤够疼你了吧?”
烟楣的发带早乱了,云鬓堆积凌乱不堪,眼眶红红的望着季妄言,还在记恨季妄言刚才欺负她的事,不开口回答,只转头过去关窗户。
季妄言不让她关,故意使坏。
烟楣进了抄录室之后终于敢哭出来了,但这回,是季妄言喜欢的哭声。
一场凌乱,从辰时一直到午时,烟楣哭到最后没力气哭了,季妄言把她放在腿上,为她整理了褶皱的国子监学子服,又抱着她喂她喝水。
杯盏的茶是温的,季妄言的手掌是烫的,烟楣靠在他胸膛前,长长的眼睫闭着,纤细的腿都在打颤。
一顿吃饱了,小狸奴终于能舒展身子睡一个好觉了,抿了一口水后,她贴着季妄言宽阔的怀抱沉沉的闭上了眼。
季妄言顺着她的背,靠在抄录室的椅子上,随她躺靠在他身上,将他当成软垫,给烟楣垫着。
烟楣睡得呼呼的。
她原本规整的鬓发已经彻底散下来了,如云般的鬓发垂落道腰侧,缠绕着她柔软的脖颈与纤细的手臂,也铺散在季妄言的身上,她睡着的时候,脸蛋贴在他胸膛上,季妄言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脸挤出来的一块软肉,唇瓣粉嫩嫩,看上去像是世间最美味的糕点。
浑身都温热柔软,连指甲上小月牙儿的弧光都恰到好处。
可爱的让他想把全身都吻遍。
季妄言爱不释手,竟抱着她从午后一直坐到酉时末。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偏斜,云空渐渐凝成鸦色,金乌坠山,孕出一片醉红色的晚霞,瑰丽的红与沉重的鸦相撞,汇成一副浓墨重彩的画。
他抱着烟楣坐于窗畔,掺金带赤的晚霞落于她柔媚的脸上,像是为她镀了一层艳色的金光,一样的国子监的书生袍穿在她身上都比旁人好看,季妄言看的越发喜欢,低头去蹭她的脸。
他的小狸奴,他的乖楣儿。
烟楣一觉睡了一个下午,梦里像是睡在幼时的摇床上,身子弯曲的弧度格外舒服,暖洋洋的光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就像是喝饱了仙露的紫罗兰花一般,抻着胳膊舒展枝丫,小腿用力的向外伸张,她伸展时,不由自主的翻了个身,然后便察觉到不对。
她的摇床在跟着她一起动呢。
她一睁眼,就看见了季妄言正抱着她,冷硬的下颌线蹭在她的额头上,冷锐的丹凤眼里闪着几分暖意,见她醒了,便低头去吻她的额头:“这么贪睡,嗯?这几夜没有孤,是不是都睡不好?”
烟楣唇角一抽。
若不是她中了毒,她怎么会睡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起了她娘的至理名言:男人就是要哄的,越哄越听话。
她把头埋在季妄言的胸膛,硬着头皮道:“是,没有你,我日夜难安。”
季妄言先是面色平静的点头,随即唇角便缓缓向上勾起,他盯着烟楣那张泛红的芙蓉面看了半晌,漫不经心的道:“既你如此离不开孤,孤今夜便歇在你处。”
烟楣耳朵尖儿都红了。
这种话她有些说不出口,可偏偏她这身子不争气,一日都离不开人,是季妄言总比是别人好,便强忍着羞涩,低头“嗯”了一声。
她娇羞的时候,身子都蜷起来,真像是个小猫儿一样。
季妄言一时间疼她疼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她放在桌上再喜爱一回,但烟楣却不与他乱来了,她把人推开,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季妄言道。
“这般晚了!”她匆匆从季妄言身上爬起来,埋怨道:“你为何不叫我?同窗们都走了,只余下我们两个,被人发现怎么办。”
“别担心,夫子从不管这些的,到了时辰他们自己都会走,没走的人他们也不会管,没人在意你走没走。”季妄言只挑眉看她,促狭道:“而且,当时你纵是醒着,也走不出这扇门。”
腿颤的叫人都不忍心放下。
烟楣咬紧下唇,眼底里都是羞愤的光,只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准跟我一起下楼”,然后转身要往外跑。
季妄言只得站起身来,拉着她手腕道:“发鬓。”
烟楣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的头发还披散着。
季妄言手里转出了一个玉簪子,正是之前长乐赏给烟楣,烟楣一直簪着的那个,后来烟楣发鬓散了,他便一直收着,现在又替烟楣把发鬓端端正正的盘好,玉簪插回去的斜度都与之前一模一样。
他给烟楣插簪子的时候,烟楣抬头看他。
季妄言太高了,一臂能将她整个揽在怀里,身量压下来时,他的影子都能将烟楣整个吞没,烟楣抬脸看他,就能看到他冷戾的眉眼。
他生的好,但上位者的气息太浓,眉眼间都藏着凶意,浓眉一挑,不怒自威。
但他那样软着眉眼、定定的看她的时候,又给她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好像她只要躲在他怀里,就什么都不用怕似的。
烟楣一时被自己的念头弄的面红心跳,甚至不敢看他的脸,转而跑出了抄录室,头都不回的奔下了二楼、踩着水曲柳木的走廊台阶,出了藏书阁。
藏书阁内是放了驱虫粉与冰盆的,阁内在夏日中也并不酷热,但一出了藏书阁内,一股热浪便直接扑到身上,烟楣回到梨花园的时候,竟走出了一身汗。
她前脚刚到梨花园,后脚便收到了一位宫女送来的热水与膳食——这国子监内都是不让带奴仆的,只有季妄言身边会有宫女,但他平时自己也不用,今日倒是都便宜了烟楣了。
烟楣身上都是那种东西,自然要清洗,一日没用膳,手脚都发软,这些东西都是她最需要的。
季妄言一好起来,当真是什么都给人考虑到,若此处是他的东宫,烟楣怕是都要被供起来了。
烟楣接过后,送宫女离开,然后自己回了梨花园。
幸而今日长乐不在,没人能瞧见她的模样。
她飞快的沐浴过后,用了季妄言送来的膳食。
一盘软糯香甜的猪蹄筋,一盘辛辣的牛肉拌凉菜,一盘偏咸的炒肉,一盘清淡素菜,一碟糕点,一碗米饭,和一盘荔枝,一盘梨果,一蛊小参汤,和一瓶丹药。
小参汤下还压了一张纸条。
烟楣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手笔锋凌厉的瘦金体。
“药用以避孕,一颗可挡一月,参汤补体,晚上等孤。”
烟楣的脸都臊红了。
她点了蜡烛,将这张纸条烧毁掉,然后将药吃了一颗后,才去用膳。
季妄言送来的膳食自然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烟楣食欲大开,一口气全都吃掉,参汤也全都喝掉,吃的肚皮鼓鼓的,手指拍上去都能听到清脆的声响,然后撑着腰回到床榻上睡觉。
彼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四周寂静无声,季妄言马上就要过来了,她一个人往榻间一滚,竟觉得格外安心,眼睛一闭,便又睡了过去。
她睡着的时候,隐隐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是怎么都记不起来。
她忘了什么呢?
烟楣不知道,她已堕入梦乡。
——
亥时初时,季妄言在他的紫竹园的青亭中靠着石桌看密函。
密函是皇后今日特意送过来的。
密函上写了事关小将军秦七夜的事情。
秦家小将秦七夜,隐姓埋名从漠北边疆一路奔向京都,翻越大半个大奉,只为了揭穿一件阴谋——大奉北漠军饷被贪了大半,武器被贪墨,一斩便断,因此,秦家与北漠的战事节节吃败,多次入京禀报并无音信,秦家独子秦七夜便亲自携证据进京,然在途中遭遇伏击,一路重伤,躲在山中老寺中,由住持相救,后扮做乞儿,才一路蒙混到京中,寻到秦家旧部,将此事上达天听。
“贪污军饷,只手遮天。”季妄言翻看过密函后,不由得低笑了一声:“母后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暗卫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拉拢漠北秦家的大好机会,不管是谁动了军饷,只要揪出来,便一定能将秦七夜收入麾下,有这一员大将,定能压三皇子一头。”
顿了顿,暗卫又道:“虽然要给顺德帝当一回刀,但这也是不破不立的好机会,顺德帝一直不想让殿下进朝堂,殿下得自己想办法争取,杀几个贪官而已,不算什么。”
“原是如此。”季妄言微微挑眉,道:“母后想如何做?”
季妄言与三皇子斗的势同水火,皇后与丽贵妃也是互下杀手,他们两拨人都是互相恨不得把对方剁成人彘的,有这么个拉拢漠北秦家的机会,三皇子定也不会放过。
暗卫低声道了几句。
季妄言翻着密信,可有可无的听了片刻,道:“办吧。”
暗卫领命而下。
待到事情处理完后,季妄言便起身从紫竹园离开。
他的小狸奴还等着他呢。
他翻墙走檐,立于屋顶上,一路伴着月色,踩着树梢,直奔烟楣的梨花园。
他落于梨花园的时候,乖楣儿已经睡熟了,夏日天热,她便只穿着顺滑宽敞的雪绸中衣,玲珑的曲线冰肌玉骨,两只泛着粉的玉足卷着薄薄的绸缎被褥,被褥是深蓝色,更衬的那双玉足格外玲珑剔透。
真的如同玉做的一般。
季妄言瞧的眼热,伸手过去捏她的脚趾,一颗一颗,柔嫩可爱,烟楣困顿中被他捏了两下,扭着身子把脚趾蜷缩起来了。
她一扭身,身上搭着的薄被顺着滑顺的绸衣滑下来,便隐隐露出了中衣内微鼓的小腹,季妄言惊了一瞬,脑子里先是掠过了“烟楣怀了他们的孩子”这一念头,转瞬间又意识到,不过半月功夫,烟楣能去哪儿怀?
他骤然一个转身,在外间里瞧了一眼,正瞧见满桌子被吃光的菜,浓眉一挑,当场嗤笑出声。
小蠢猫,没吃过饭么?
他都没撑大的肚子,被一盘盘菜撑起来了。
季妄言回到床榻前,见烟楣在睡梦中还不舒坦的扭着腰,便伸出手掌,以内劲灌体,在她的腰腹间轻轻地揉。
“狸奴不乖。”季妄言蹲在她的床榻间,一双丹凤眼里含着笑意,听着是指责,但却宠溺的不像话:“如此贪食,孤以后要看着你吃饭了。”
烟楣睡觉不规矩,四仰八叉的敞开了睡,原本沉沉凉凉的肚子被一只火热的手掌贴着揉,她翻了几个身,似乎滚进了一个宽敞的怀抱里。
坚硬的臂膀,火热的温度,她一头扎过去,蜷缩起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
——
季妄言觉得他要被缠死了。
他从未与人同床共枕过,烟楣真的像是一只黏人的猫儿一样,紧紧地攀着他,肌肤柔温,呼吸轻细,软软的小身子贴着他的时候,他的骨头都舒服到打颤。
他的胸腔紧紧的绷起来,烟楣的手臂往他身上一压,他觉得他要喘不过气起来了,唯恐他呼吸时的胸膛起伏让烟楣惊醒。
好乖,好软,好香。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池月下逢。
她再小一些,真是个猫儿就好了,把人揣起来,塞进胸口,日日带着。
季妄言在朦胧的月色中看她。
眉目柔媚,琼鼻粉唇,浅浅的呼吸听起来格外好听,他忍不住凑近了些,想与她呼吸相闻。
太可爱了。
哭起来可爱,笑起来可爱,咬他的脖颈时可爱,吃饱了把肚子撑起来更可爱。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天天只知道练武,他若是会一手好丹青,就将烟楣的模样画下来,烟楣的什么模样,他都能活灵活现的记下来,待到他们耄耋时,他再拿出来与烟楣看。
正在季妄言沉浸在与烟楣同床共枕的莫名亢奋中,不断靠近她,嗅她的发丝,捏她脸上的软肉的时候,季妄言突然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直奔烟楣的房间。
季妄言抬手,将床旁的帷帐挑下。
纱织素色的帷帐层层叠叠轻落而下,帷帐落下时,门外的人也推门而入,高声道:“烟楣,你可睡了?”
烟楣被这声音骤然惊醒,一句“长乐郡主”已到了唇瓣边,结果一睁眼,就看见季妄言躺在她身侧。
烟楣的头皮都跟着紧了一瞬,第一反应是完蛋了,捉奸在床了!
若是让长乐知道她与太子两人是这种关系,不得把她撕成两半吗!
而旁边的季妄言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脸。
小楣儿被吓到的时候最可爱了,杏核眼惊恐地瞪圆,唇瓣紧紧地抿在一起,只会惊惧的盯着他看,像是被吓傻了的猫儿,动都不会动了。
而此时,已经从外间走到了内间的长乐高喊道:“烟楣,我要推门进来了,我有话要与你说。”
烟楣的耳廓都被自己的心跳震的“咚咚”响。
还是一旁的季妄言用力的捏着她的耳垂,将她捏的回过神来。
“好楣儿,她马上要进来了。”季妄言道。
果不其然,下一瞬,门外的长乐就已经推开门,冲进来了。
纵然是姑娘家,硬闯人家厢房也是无礼的,但长乐生于西蛮之地,礼数本就不周全,年岁又轻,性子急躁,来了京城后草草的学了一身礼,但是在地位远不如她的烟楣的面前,却从不怎么遵守,烟楣醒不醒不重要,随她的心意才重要。
长乐冲进来时,入眼便是一个重叠在一起的帷帐,显然烟楣早就在里面睡了,她刚想撩开帷帐叫醒烟楣,就听见烟楣在里面道:“长乐郡主切莫掀帐!烟——烟楣衣冠不整,请您稍等。”
烟楣似乎被吓到了,连声音都显得尖锐,长乐心道,京中养大的女子就是矫情,她退后了两步,道:“我不掀帷帐,我有话跟你说,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姐姐与我哥哥要成亲了?”
烟楣坐在帷帐内,隔着一层帷帐,外面的长乐兴致勃勃的与她说烟桃与西江候世子的婚事,而烟楣与帐内的季妄言相对而——抱。
季妄言把玩着她脚踝上的护腕,怎么都不肯松开,漫不经心的靠在床榻边上,挑眉欣赏她的窘迫。
烟楣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一醒来,便是如此场景,只能硬着头皮、抓着被褥,道:“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下的?”
“刚定下!”长乐道:“我一听这消息,便赶来与你说了,到时候,你还可以来西江候府陪你姐姐小住。”
烟右相与西江候府身份还算匹配,左右她□□后也是要娶妻的,娶一个烟桃,长乐心里还挺愿意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哥哥好像很不高兴,一直强忍着——大概是因为他是被人设计的缘故吧,也不知道是谁如此坏心眼,设计她哥哥与烟桃。
而此时,帷帐里的烟楣都要哭出来了。
季妄言非要抱着她,他长臂一揽,她便反抗不得,整个人都落到了他怀里,她又要哄着长乐,急的眼泪都在眼底打晃,她正难受的时候,又听长乐道:“对了,我尚有一事想问你。”
长乐语气难得的有些羞臊,她道:“过三日,七月中旬,便是我太子哥哥的生辰了,你说,我送什么给他好?”
季妄言垂眸去看烟楣,眼底里满是兴致盎然。
烟楣犹豫了一瞬,道:“应当是送些腰带、钱袋之类的物品。”
其实未婚女子是不能赠男子物件的,他日有可能会被拎出来当做“私通”的证据,但是既是太子殿下,那肯定不会有这种事情。
长乐在帐外听了片刻,道:“好,我为他做一个腰带。”
说完,长乐又兴冲冲的走了,她走的时候,还没忘把厢房内间的门、外间的门都关上、来去匆匆。
那沉重的脚步声一路跑远后,烟楣才红着眼去推季妄言,推不开,干脆一口咬上季妄言的脖子,小猫儿一样在他脖颈间呜咽。
吓坏她了,季妄言讨厌死了。
季妄言受不了她扑在他怀里哭,把他的骨头都哭软了,他顺势倒下,拍着她的背吼:“好楣儿,孤不好,孤知道错了,不哭了,嗯?”
烟楣抽抽噎噎的转过身,不理他了。
季妄言只拍着她的背,本想再与她说说话,结果不过几息的功夫,烟楣又蜷着睡着了。
季妄言看的摇头失笑。
蠢狸奴,吃了睡睡了吃,日后要吃成肥滚滚的小胖猫了。
他给烟楣重新盖好被子,然后从烟楣的厢房内离开了。
他今日要连夜进一趟宫,明日去给他那个吃丹药吃成疯道人的父皇请安,顺便将秦七夜的事揽在手里。
这是皇后交给他的任务:去向顺德帝请示,接下秦七夜,以及秦七夜带回来的贪污案,解决这个案子,从而拿下秦七夜和漠北秦家,再借此进朝堂。
他需要这个助力,若是能将秦七夜留在京中更好,可以为他的左膀右臂,又能借此钳制漠北秦家。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扫过,他已经飞跃于房檐之上,踩着瓦片屋脊,向皇宫的方向飞跃而去。
夏夜的大奉十分喧闹,盛世太平万朝来贺,内城的街巷中人潮如织,瞳色肤色各异的人群在其中走过,不少人沿街叫卖,他立于高处,向下一望,每条街巷都是明亮的,喧闹的。
这就是大奉。
繁华,强盛。
这里的每一片土地,每一个人,每一片瓦,都将是他的。
季妄言静立片刻后,压下胸腔中的澎湃,与屋檐上掠过,踩过瓦片,远远地奔向了皇城。
皇城外有一片护城河,将内城与皇宫隔开,季妄言远远落于护城河外,从官道走上去,有金吾卫的侍卫上前来为他检查,确定是太子后,便放行入内。
皇宫重地四面环河,火把一照灯火通明,没有任何隐匿身形的可能,侍卫十二个时辰轮班,一只野猫都别想进宫内,以前也有刺客想埋伏在水里,但一探头就被弓弩射死了。
季妄言入宫时,他的大伴汪仪早就等到了宫口处,提着一口莲花宫灯,见了他便恭敬地弯腰躬身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季妄言点头。
汪仪一路随着他回了东宫,与他闲话道:“太子久久不回宫,皇后想您的紧。”
季妄言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说话间,他们走过金檐玉瓦,踏过了墨石地砖,走过了长长的台阶,在一众宫女的跪迎中回了东宫。
东宫极尽奢华,宫中悬挂的夜明珠将整个东宫照的灯火通明,季妄言入了东宫,躺在他宽敞的床榻上时,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烟楣那间小厢房里,他与烟楣挤在一张床上时的感觉。
他连衣裳都不想换,倒在塌上睁着眼等,等到次日天明,卯时便去寻了顺德帝。
夏日卯时,天已透亮,昨日露重,清晨便有一股湿意扑到人身上,途径御花园时,一股土腥的潮气混着花香混到他衣摆间,穿过御花园后,季妄言在太极殿门口站定。
太极殿恢弘高大,台阶共九阶,门口守着两位小道童。
没错,小道童。
大奉第三代皇帝,顺德帝,崇尚道教,修仙修魔怔了,出行都不用太监和宫女,只用道童,道观一年修了十几座,从京城修建到金陵,几乎要遍布到整个大奉。
去年,顺德帝还刚派了一艘船出海寻仙,带走了五百童男童女,至今也没回来。
隔着太极殿的门,季妄言看见里面香火缭绕。
他在门外请见后,由小道童进入太极殿内通报,不过片刻,小道童便出来,与季妄言行了一个道家礼,道:“太子殿下久等,凌霄道人唤您进去。”
凌霄道人,就是顺德帝的道号。
每次季妄言听见了都发笑——堂堂帝王,生下来便富有四海,竟痴迷这些东西,年年都要花费数十万两银子,用来熬制那些虚无缥缈、返老还童的丹药,何其荒谬。
待到他继位,他会亲手把这些道人给顺德帝送去陪葬的,让他们在阴曹地府继续修仙吧。
他心藏杀机,但迈入太极殿内时,面上却不怒不喜,平静的瞧不出任何神色来。
太极殿内极为宽敞,四周门户紧闭,一进来,便能瞧见一副很大的阴阳鱼画卷,大殿最上方有一方矮案,案上摆着一个香炉,香炉内插着三根烟。
在矮案之后,坐着一个身穿道袍的男子,烟雾缭绕挡住了他的眉眼,待走近了,才能瞧见他的模样。
瞧见他的第一眼,便让人觉得太瘦了。
太瘦了,瘦的像是只有一把骨头,人都要脱相了,皮肉耷拉下来,脸颊上还有老年斑与深深的纹路,一张脸苍白干枯,像是一截朽木。
季妄言进来时,脚步声放的很重,在矮案前道:“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德帝没有回应。
季妄言便安静地跪在矮案之前,跪着等——顺德帝不理人是常事,且等着就行。
他等了片刻,顺德帝没睁眼,外面倒是又进来了一个小童,在顺德帝耳畔耳语了几句之后,又退下。
半晌后,门外又进来一个人,季妄言没有回头,他听见那人走到矮案、顺德帝的面前,道:“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季妄言背对着来人,讥诮的勾起了唇角。
是他的好三弟,三皇子季子安。
季子安今年年方十九,比季妄言小一岁,眉目温润,下颌尖俏,有几分女相,瞧着像是谦谦君子,满身文气,不似季妄言一般总是居高临下、睥睨着看人,而是面容含笑,说话轻声细语,使人如沐春风。
他与季妄言站在一起,像是一只鹿站在了狼的旁边一般。
不过,顺德帝也是一样的不搭理季子安。
季子安便也跪下,在季妄言的半步之后。
季妄言为太子,旁的皇子都要遵礼。
两人跪了足足一炷香的时辰,顺德帝才睁开了一双浑浊的眼,盯着他们二人看。
顺德帝临近知天命的年岁,但身体状况却像是耄耋之人,空荡荡的只剩一层皮囊,开口说话时声线嘶哑,道:“你们二人为何而来?”
顺德帝修道时一向不喜欢有人打扰,季妄言便先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为漠北秦家小将秦七夜而来,据说秦家检举贪污,儿子愿为秦家调查此事。”
一旁的三皇子季子安赶忙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也是为此事而来,秦家为我大奉戍守边关百年,儿臣自当为秦家做些什么。”
季妄言冷笑。
丽贵妃的手也挺快的,他不过比三皇子先了一步罢了。
看来,丽贵妃也想让三皇子拉拢到那位秦家小将。
而顺德帝掀起眼皮,目光淡漠的在季妄言的身上划过,落到季子安的身上时多了几分暖意,顺德帝道:“此事便交由太子殿下来做吧。”
顺德帝这般一说,季妄言的心反而沉了几分。
每每他与三皇子争什么好东西的时候,顺德帝都会给三皇子,而此次,顺德帝这般顺利的给了季妄言,季妄言并未高兴失态,反而顿生警惕。
一旁的季子安倒是失落,还有些急躁:“为、为何不能让儿臣来办?儿臣不弱于皇兄的!”
他此言一处,季妄言立刻道:“儿臣也这般想,三弟一贯聪慧,不若此案便由儿臣与三弟一起来主审开办,左右都是为了我大奉朝臣,不分是谁主办的。”
他递了根杆子,季子安立刻顺着便爬上来了,他急迫道:“好!好,父皇,儿臣要与皇兄一起来办。”
顺德帝的眼眸掠过季子安,沉沉的盯着季妄言看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有浓重的不喜,直直的刺在季妄言的脸上。
季妄言毫不避让的站着。
年迈枯朽的帝王与野心勃勃的太子,只需一个眼神,都能读懂彼此眼底的深意。
你给我挖坑,我偏要拉着季子安一起下去,你奈我何?
而季子安根本没察觉到他皇兄与顺德帝之间的交锋,他有些坏心思,但脑子也不够用,需要有人时常提点,只把他一个人提到季妄言面前是不够看的,季妄言能一个人把他耍得团团转。
而此时,顺德帝已经收回了眼眸,坐定,道:“那便交由你们二人一道查吧。”
季子安大喜,道:“多谢父皇。”
季妄言行礼,面无表情的道:“儿臣告退。”
季妄言与季子安一路向后退,退出了太极殿后,才转身向外走,季妄言嫌恶的甩动衣袍,将身上的香火气渐渐甩散。
他身后的季子安一出了太极殿,便问道:“皇兄打算如何查此案?”
季妄言只道:“三皇弟可有什么好建议?孤对此案尚是一头雾水。”
季子安脸上一闪而过掠过几分得意,却只道:“子安亦是不清楚,皇兄这是要去哪儿?”
“孤要去一趟国子监,取些东西。”季妄言将季子安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道:“明日,孤再去找秦小将军问话。”
季子安一双眼滴溜溜的转,没有讲话,而是拜别了季妄言后,自己悄悄走了。
一猜就知道,季子安是想先下手为强,趁着季妄言回国子监,自己先偷偷去找秦七夜,试图先跟秦七夜打好关系,以此来拉拢秦七夜。
季妄言嗤笑一声,没管季子安。
他这三皇弟总是爱做这种蠢事。
他不屑跟季子安争这些,而是出了宫、一路纵马,去了国子监。
他到国子监的时候已是巳时,天色明亮,他纵马入国子监,经过雾松林,踏过边月湖,最后到了学堂外。
季妄言到学堂窗外,立于马上向窗内一看,便看见烟楣咬着毛笔的顶端,愁的脸都鼓起来。
今日学的是九章算术,教他们九章算术的夫子一向严苛,而九章算术,又难到离谱,寻常没有基础的人听都听不懂,烟楣显然又是个脑子不开窍的小蠢猫,此时十个手指头全用上了,愣是没算明白夫子的题。
等到夫子公布答案的时候,烟楣肉眼可见的泄气了,方才昂的高高的小脑袋一下子垂下去,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纤细的指尖将脸蛋撑的挤出来一块软肉来,她歪着脑袋看着讲台上的夫子,仿佛在看一根迷魂香在讲话。
看不懂,还很困。
烟楣打了个哈欠,貌美娇嫩的脸蛋都挤到一起,连眼睛都看不见了,粉嫩的舌尖抻长了在唇瓣上乱舔,想要抻个懒腰,又记起来这是在学堂,赶忙收回了胳膊正襟危坐,格外可爱。
季妄言低笑一声。
小蠢猫,睡不够么?
他本不是有什么耐心的人,但今日却愣是在雾松林里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午时下课。
他瞧了烟楣半个时辰。
小蠢猫挠头,偷看别人写题算数,闲得无聊咬指甲盖,低头愁眉苦脸看算数题。
几道算术题,能把她逼的坐立难安。
就这点本事,能做什么官?
老老实实当他的侧妃吧。
季妄言从马上下来,让暗卫将他的神驹带走,他自己一人靠在雾松林的树干上,偷来浮生半日闲。
有烟楣看,那夫子的声音都不觉得呱噪了。
而这时,季妄言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他本以为是路过的夫子,没有在意,但是对方却在季妄言的不远处停下了。
季妄言习武多年,百步之内一旦出现人,就会本能的去扫上一眼。
他正看见周行止那张清隽雅逸的脸。
季妄言的唇瓣微抿,原本含着几分笑意的丹凤眼渐渐凉下来。
正巧,远处有钟声响起。
苍苍雾松林,杳杳钟声午。
是下学的时候到了。
台上的夫子停止授课。
学子们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待到夫子走后,学子们才三三两两的活动着跪麻了的腿脚,往学堂外走去。
烟楣与长乐一道往外走。
她们二人并肩而行,走出学堂的时候,长乐一眼见到了站在雾松林的太子,长乐不由得高喊了一声:“太子哥哥,你来等我么?”
而烟楣也同时一眼看见了一旁的周行止。
周行止之前并未见到太子,此时他眼里只有烟楣,也根本没去看雾松林那边的太子,他快步走到烟楣的身前,盯着烟楣看了片刻,然后目光游离了一瞬,随即语气生硬的道:“烟楣,之前我约了你,你不肯赴约,那我便来找你——关于你退婚的事,我母亲不同意,这个月底,我母亲会差使媒人上门提亲,你且在烟府内等着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