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算账
钱素梅一时不晓得该怎么说。
本来家里她对娘家那边, 态度强硬，倒是平和了好长一阵子。
问题出在惠民超市生意太好了，老太太开始不满足于钱素梅愿意给的那些。
钱素梅不怕外头人怎么说她, 但是她怕老太太三五不时上门闹一闹, 老太太在店门口撒泼，不就是赶客么？
程晓珍听了气不打一处来, “妈, 你要真这么面软心软，不如超市的事全交给嫂子吧？反正你刚得了两个孙女, 有的你忙活的了。”
钱素梅其实是不大乐意的, 她觉得自己正是干活的时候，怎么能往后退呢？
但想到确实是自家对不起田桃儿，要不是她离开了，儿子果断同意医生说的剖腹产, 说不定田桃儿命都没了。
“成，妈听你的，安心照顾两个孙女。”
程晓珍悄然松了一口气，不管怎说, 钱素梅愿意退一步对大家都好。
“妈，两个孩子你多上心些, 嫂子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越是退让, 她就会越孝敬你。”
上辈子的田桃儿就是这样, 什么都不图, 一心为了程家, 程诚一条腿断了以后, 靠着她一个瘦弱的女子撑起了整个家, 只这一点就不是一般女人能做到的。
钱素梅应该是听进去了，脸上显露出几分疲累之色：“妈年纪大了，又心软，确实管不动事了，以后家里就都交给你哥和你嫂子。”
人忙来忙去一辈子其实还不都是为了两个孩子，现在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不少，不愁吃穿，每个月还有一大笔收入，钱素梅确实觉得自己应该要知足。
至于娘家，她自己的事情都管不好了，娘家的事哪儿还顾得上。
反正女儿是亲外孙女，钱素梅相信她不会把老娘怎么样的。
正说着病房里又陆续传来两个孙女的哭闹声，钱素梅连忙进去查看，看孩子是尿了还是拉了。
刚生下来的时候，钱素梅确实有些介意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儿，但这会儿抱在手里，瞧着孩子软乎乎可可爱爱的样子，恍惚看见儿子小时候，心里的哪点小介意早就烟消云散了。
程晓珍没进屋，就站在门口看她妈照顾孩子，见钱素梅满脸慈爱轻手轻脚的样子，没忍住轻轻翘了翘嘴角。
*
“妈，钱进钱宝不会有事吧？我听说晓珍也回来了。”
大舅妈蔡春花想想侄媳妇摔了一跤，满地都是血的样子，现在还有些没回神。
如果只需要面对程学良、钱素梅，蔡春花恐怕没那么害怕，但光知道程晓珍回来这一点，蔡春花打心眼里发憷。经过好几个回合，蔡春花已经知道自己这个侄女不是吃素的了，要想在程晓珍手里讨到好，那简直痴人说梦。
“呸呸呸，这些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能有谁知道？程晓珍再厉害她也是我的外孙女，能拿我怎么样？”老太太梗着脖子，打算来个死不认账。
都是亲戚，钱进钱宝年纪又小，难道他们表姐会把他们往牢里送？
退一万步说，田桃儿可还没出事呢，小孩子不懂事推推搡搡也是有的。
钱老太越想越是淡定：“总之，你什么都别说，等见了面好好打招呼就是。”
见蔡春花乖顺点头，老太太气顺了些。
“叫我说，钱进钱宝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惠民超市每个月流水那么多，素梅就给咱家二十块钱，亏她拿的出手！要不是我带着钱进钱宝去闹，哪能难道五十块。你等着看吧，下个月我还去闹，既然闹了就有钱，不闹白不闹。”
钱老太现在有些无所畏惧了。
她家没钱，但程家有啊，程家不止有钱，还有房、有超市，每个月固定的进项别人想都不敢想。
总归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豁出脸面去不要了，钱老太就不信，钱素梅真会狠下心肠来对老娘。
正是掐准了钱素梅的脉，钱老太才敢一次又一次的闹。
蔡春花其实觉得有些没脸，也觉得这事不地道，但她的那点“良知”在金钱面前，算个屁。她和钱大明辛辛苦苦干小半年，指不定都没有五十块钱。
为了两个儿子将来有好日子过，凡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没错。
老太太眯着眼睛，想到钱大明回来说的那些话，转头笑道：“你是不知道，大明说田桃儿生了两个丫头片子，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将来程家总要有娃继承香火，素梅家里打拼下来那么大一份事业，没人承香火不还是白搭？
等着看吧，现在一个月五十块，以后一个月五百、五千都是有的。”
蔡春花不懂钱老太这话的意思。
钱老太：“说你蠢你还真是蠢，老程家都绝后了，他们难道不想以后有人捧盆摔瓦？钱进钱宝就是现成的人选......到时候恐怕连超市都是钱进钱宝的。”
蔡春花的心狠狠动了动。
老太太说的超市就是那个开在县城里，每天不少人进进出出，进钱跟流水似的那个超市？
以后，超市真会是他们钱进钱宝的？
如果这样的话，蔡春花也觉得田桃儿摔的好！
婆媳两个正做美梦呢，门口传来一阵“邦邦邦”的敲门声。
“谁呀？”蔡春花不情不愿的吼了一声。
外头没人吭声，也没丝毫动静。
蔡春花听了听动静说：“可能是大明回来了，看这样子他估计又没带钥匙。妈，我去给他开个门。”
老太太很是敷衍的点了点头，她闭着眼睛心里正美呢，满脑子都是小超市以后归了自家的情形。至于是不是儿子回来了，她这会儿不是很关心。
蔡春花站起身往外头去，瞧着满地的土可拉心里不大满意，村子里条件好的人家都刷了水泥地，他们家条件应该还算不错吧却还是黄泥地。
等以后吧，以后两个孩子真的继承了小超市，首先要给自家盖楼房。
到时候整个村子就属他们家最有钱了。
蔡春花想想心里还挺美，就是出去开个门，脸上也是一直带着笑的，不过门一打开，蔡春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活像是见了鬼。
蔡春花：“晓、晓珍，你怎么从京市回来了？”
她眼神闪躲着，根本不敢和程晓珍对视。
外头天将黑未黑，程学良、程诚、谢云蔚、程晓珍几人站在门口，虽然还没说话，一看就是来算账的。蔡春花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腿肚子已经开始发抖了。
“大舅妈，你好呀。”
程晓珍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
“好、好，大家都好。”
蔡春花邀着人往里进，谢云蔚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说起来这里头的人，多少和自家都是亲戚关系，只有一个谢云蔚，背靠着谢家让蔡春花在他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云蔚：“大舅妈。”
“唉，唉。”
蔡春花低着头，看都不敢看谢云蔚一眼，在她眼里俊美无俦的谢云蔚比阎王爷还恐怖。
“妈，晓珍一家子来了。”蔡春花生怕老娘还在屋里做梦呢，人刚进门就在堂屋扬声喊了一句。
老太太一听，“咕噜”一声坐了起来。
才说晓珍，这就一家子都来了？
甭管心里做什么样的打算，当着外孙女的面钱老太滴水不漏，出来以后一口一个晓珍，喊得比谁都亲热。
程晓珍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神转了一圈，问：“外婆，怎么没看见钱进钱宝两个？”
蔡春花就防着她提起钱进钱宝呢！见她果然问了句，紧张得额头上汗都要滴下来了。
钱老太还算镇定：“他们去上学了，还没回来。”
“哦，这样。那我们就在这儿吃晚饭了，大舅妈，就麻烦你了？”程晓珍转头，看着蔡春花轻轻笑了笑。
蔡春花被这眼神盯的浑身起鸡皮疙瘩：“不麻烦、不麻烦。不过家里没什么菜了，我去外头摘一点，再割一斤肉......”
程晓珍一眼看穿她的小把戏：“叫我哥陪你一起去吧，免得你跑到钱进钱宝的学校，偷偷通风报信。”
“不会、不会。”蔡春花连忙说。
她心里急的仿佛有一把火要烧，但是程晓珍油盐不进，愣是一点主意都没了。
无论蔡春花怎么说，程诚都打定主意跟着去。
之前是没空搭理这一茬，现在好容易腾出手来，一定要给这两个坏家伙一个教训，要不然桃儿岂不是白疼了？
程晓珍也觉得挺失望的，本来还当钱进钱宝两个只是小孩子调皮，好好教说不定还有救，现在都敢干出推孕妇的事了，以后还不得杀人放火？
蔡春花连忙递了个眼神给钱老太，钱老太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都这样了，肯定先想办法把晓珍一家子安抚好，总归是亲戚，难道还会对着钱进钱宝喊打喊杀？
她这个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灵光。
钱老太心态很好，还有心情问田桃儿：“桃儿呢？身子骨恢复的差不多了吧？我看素梅没来，是在家里照顾桃儿？”
“嫂子人还在医院呢，这次可真是遭了大罪。”
“应该的，应该的，好好将养将养，身体总能康复。”
钱老太说着又问起谢家人，还叫谢云蔚帮她问谢家人好。
程晓珍挑了一下眉，钱老太还真活似一块滚刀肉，不见棺材不落泪。
今天的事情看来不能善了了，这回再轻轻放过，老太太以后还不翻天？
众人说着话，钱大明碰巧从外头回家，看见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一下子呆住了。
怕见谁就偏偏会遇见谁。
他都想好暂时让一家子人都别去素梅家跟前晃荡，没想到人家竟找上门了。
“妹、妹夫。”
钱大明还是一次在程学良跟前感到心虚。
程学良点点头，不大愿意正眼瞧他。
程晓珍扬起笑：“舅妈去割肉了，说是要留我们吃饭。”
见有人搭理自己，钱大明松一口气：“应该的，你们难得来，舅舅今天好好给你们露一手。”
程晓珍：“好啊。”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程家人话不多，但钱大明也看出来他们一个个都是带着气来的，对此他也无可奈何，只盼着蔡春花能快点回来，这样他一个人躲去厨房，家里再怎么闹腾也能权当做没听见。
不过，钱大明没想到的是，蔡春花还没回来，两个皮小子已经率先一步进了家门。
“爸，爸，今天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钱进跑进屋，头一个就要钱大明。
钱大明灶上的手艺不错，孩子也知道饿了该找谁。
钱宝紧接着从后头进来，扬起脸正要说话，还没开口便被屋里的阵仗吓破了胆。
两个孩子犯了大错，心里其实也一直惴惴不安，不过老太太说没事，都是一家子亲戚，不会真的上纲上线，听的多了，钱进钱宝便也安了心，慢慢把那件事抛之脑后了。
等了几天，程家根本没人上门问责，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哪知道要不不来，一来就是这么大个阵仗。
两个小子倒是机灵，见势不好，连忙要逃。
谢云蔚先他们一步将大门给关上了。
对着姐夫温润俊美的脸，两个小家伙不住后退。
程晓珍：“既然回来了，还是好好跟我们说一说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吧？”
“姐......”钱进别人都不怕，就怕这个表姐，被人拿摔炮砸了满头满脸的记忆重新翻出来，吓得钱进控制不住的发抖。
“别叫我姐！你都有胆子推孕妇，还好意思说是我弟弟？”程晓珍冷下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
钱宝：“我们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我问你们，事后有去嫂子跟前道歉吗？有帮着叫医生，找家里人吗？”
钱进低下头，鼓起脸：“没......”
程晓珍毫不客气：“我看你们两个，活活被人养废了，没脑子、没轻重，像你们这样的，以后长大了就是国家的蛀虫！”
程学良也说：“我看也是，你们嫂子找你们了还是惹你们了？哪回你们去不是拿零食好好招待你们？她要是出了事，你们两个都是杀人犯！要坐牢的！”
钱进钱宝一听“坐牢”二字，哇地哭了起来，这下是真害怕了。
钱大明听见孩子的哭声，不是不心疼，可心疼它没用啊，而且他怕火烧到自己身上来，索性转过头不听、不看。
钱老太不乐意了，再怎么说钱进钱宝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晓珍、学良，钱进钱宝都说了，他们不是故意的......”
“现在不是故意的能推人，以后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就能杀人？！今天要是不把孩子打服了打顺了，以后同样的错还会再犯！”
程晓珍瞪起眼睛，丝毫不怕老太太。
她现在发现了，跟老太太这种人没什么好迂回的，有事就说事，要不然她只会当耳旁风。
程晓珍左右看了一圈，从屋里拿了一把扫把出来。
程学良把钱进拉过来，拽紧。
“干什么？干什么？！反天了还！”钱老太立马竖起来。
谢云蔚往前走了两步，刚好拦住钱老太的动作，钱老太始终记得谢云蔚背景不凡，别说推了，就是碰都不敢碰他一下。她笑着喊他外孙女婿，谢云蔚应也应，就是分毫不让。
两人对峙的一会儿工夫，程学良已经把钱进的袖子撸上去了，露出一双胖嘟嘟的小黑爪子。程晓珍和她爸配合多默契呀，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扬起手里的扫帚柄打了下去。
程晓珍：“你说，哪只手推人的？以后还推不推了？”
她手上半点不惜力，打手的力道又快又狠，不一会儿一对小爪子肿成了馒头状。
钱进早就知错了，“姐、姐，我错了，我真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程晓珍充耳不闻，打到他手掌冒出红血丝才放过钱进。
她对待钱宝也是一样的法子，一直打，打到他们服气、认错，打到知道疼，不敢再犯才收手。
两孩子哭的眼睛都肿了，手成了馒头样，擦眼泪都不敢擦。
蔡春花回来的时候，里头哭的正厉害，她拍门拍了好几下，愣是没人开，听着孩子哭的嗓子都哑了，蔡春花心抽疼的厉害，就在她快要受不住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
两个孩子坐在地上，衣服脏了脸也脏了，鼻涕眼泪挂了满脸，哭的嗓子都哑了。一双小手伸出来，能看见红彤彤的血丝，再打一会儿，还不得把孩子的手给打废了？
蔡春花发了狠：“我、我跟你们拼命！”
她话是这么说的，一只脚迈了出去，瞥见谢云蔚又动都不敢动了。
程晓珍看着她，淡淡道：“大舅妈，你家的饭我们也不吃了，孩子好好教，教不好有别人替你教。”
蔡春花早就被吓破了胆，不是说亲戚吗？不是说会顾念亲戚情分吗？
哪儿顾念亲戚情分了？下手再重一点，两个小子一双手都要废掉了。
程晓珍可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打了人，打服了，拍拍屁股准备走。
老太太追上来，尤自不甘心：“素梅呢？叫素梅来见我。”
压根就没人回应她，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曾。
老太太心里来了火，心道你们不搭理我也没事，明儿个我上超市继续闹去，就是不想搭理也不成了。
反正她也想开了，闹了就有钱，不闹不止没钱，儿女们还越发不拿自己当回事！
老太太转头进屋，见蔡春花还在哭，气道：“吼什么吼？我还没死呢！两个小子的手别管了，也别上药，明天跟我去超市门口，叫大家评评理去！我就不信了，姓程的还真能反了天去！”
蔡春花不敢再大声哭，看着两个孩子，决定再听老太太的话一回。
钱大明觉得他们敢送上门去，铁定讨不到好，但看老太太和媳妇的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程诚：“晓珍，你打的好，我替你嫂子谢谢你。”
程晓珍白了他一眼，“哥，嫂子嫁给你本来该由你好好照顾的。”
程诚很是诚恳道：“你说的是，之后我一定会注意。”
这次的事情这么大，程诚也吓到了，田桃儿如果不是救治及时，后果简直不敢想。如今又多了两个闺女，程诚只有更上心的道理。
见他听进去了，程晓珍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忙了一天，一直到吃过晚饭，看过两个孩子和田桃儿，程晓珍才算是真的有了休息的时间。
谢云蔚见她累坏了，不由有些心疼，“家里的事其实可以叫你哥去办，没必要什么都亲力亲为。”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爱操心嘛！”
谢云蔚拿她没办法，他也看出来了晓珍对家里人很在意，这种在意好似掺杂着什么执念。他一时弄不清楚，但也不准备勉强晓珍。
谢云蔚把她拉到怀里，替她捏胳膊捏腿。“这样好点没？”
温热的手掌力道不轻不重，舒服的程晓珍忍不住喟叹出声，仰头对着谢云蔚脸上就是一个香吻。
谢云蔚摇头失笑：“你今天那样做，我看老太太还挺不服气的。”
“她不服气就不服气呗，我妈还是太惯着她了。”
“就怕她上门来闹，你要知道咱们不会一直呆在这里。”
程晓珍想了想说，“她要是来闹的话，只会赶早不会赶晚，毕竟两个宝贝孙子的手还肿着不是么？”
谢云蔚点点她，见她都想到了，也就揭过了这个话茬。
“晓珍，我想过了，我们抱养一个孩子吧？不光你怕生孩子，我也怕。”
谢云蔚今天一天，耳朵里听到的全是田桃儿生孩子时的凶险状况，把这些状况代入一下晓珍，他觉得自己很难承受。虽说没孩子父母不会说什么，但奶奶那头恐怕不好交代。老人年纪大了，就盼着儿孙有后代。
谢云蔚想着抱养一个，从小时候开始养，跟自己的孩子也没什么差别。
今儿见到两个奶娃娃，谢云蔚还挺喜欢的，想着家里要是有个孩子，也热闹些。
“我也不知道了。”程晓珍望着他的眼睛，很是坦诚。
她既害怕，又动摇。
程晓珍：“要不，我们顺其自然吧......我想我的运气总不会一直这么差吧？”
谢云蔚闻言眉头动了动，不过终究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