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牛奶
“最近这是怎么了?”翟明翠瞧着德凤拿一个鞋盒回来, 打开一看,竟然是双小皮鞋。
翟明翠拿起来看了又看,又放在地上, 自己上脚试了试, 还挺好看。
“以前也不见你穿皮鞋啊。”翟明翠看着皮鞋的小尖头就说, “这戳一下能踢死人不是?”
张德凤正对着镜子化妆, 化得挺慢的, 在描眉, 总是描不好, 气的和自己生气。
“你不会化就找你二嫂帮忙。”翟明翠说, “你看画了这大半天了,还跟毛毛虫一样。”
张德凤拿着眉笔,看了半天,的确像毛毛虫。
“这眉毛怎么那么难画。”张德凤气呼呼说, “每天弄这个最难!别的都画好了,就这个不行。”
“你去找你二嫂吧。”翟明翠再次建议, “别在这里捣鼓了, 都几点了, 不去上班?”
“我现在几点去都行。又不点名了。”张德凤拿着眉笔去找橙花, 想了想又把眉笔放回桌上。
“眉笔!”翟明翠喊她。
“用我二嫂的吧,她的好。”
张德凤敲敲橙花屋的门, 小声叫:“橙花,你起来了吗?”
门倏地拉开了,吵道:“叫谁呢你又, 没大没小的。”
张德柱半闭着眼看德凤。
“你还没上班啊。”德凤推他一下,“冻死了,快让我进去。”
橙花还在被窝里缩着, 抬眼看德凤,“又有什么事?”
“你给我画画眉。”德凤说,“你看看我画了老半天了,都不行。”
橙花仔细看一眼,就笑了,“你看都画成什么了。”
“所以来找你。”
张德凤转头去找橙花的眉笔,看见她哥正在穿衣服,就问:“我二嫂的眉笔呢。”
“我怎么知道。”张德柱瞪她,“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又描眉又画眼的,还有你穿的这是什么鞋,这么高的跟,能干什么活?”
橙花慢慢撑着坐起来,披上件棉袄,朝橙花勾勾手,“你来,都在这个抽屉里。”
德凤拉开抽屉,看见满满一抽屉化妆品立刻就惊呆了。
“你怎么有这么多!”
“平时买点,慢慢就多了。这东西又用不完,谁知道越攒越多。”魏橙花说,“你拿那个黑色的眉笔来,对,就是双头的那根。”
张德凤从里面拿出来一支眉笔,递给橙花,“这个?”
“嗯。”橙花拔掉塑料帽头,“这边黑色,这边深棕,你要哪个?”
“棕色吧。”德凤说,“今天穿棕色大衣。”
“还知道配颜色了?”魏橙花笑她,“坐近点,我够不着。”
张德柱走过来,站在张德凤对面,“我问你的话还没说呢,你最近怎么回事啊。”
“你看你,这可是你亲妹妹,她什么事你都不知道!”魏橙花埋怨。
“那赖谁?她什么时候和我说过话,说话也是拉着你。”
“德凤现在不在车间干活了,换部门了。”
张德柱听了,赶紧看德凤,“真的?换什么部门了?”
张德凤挑挑眉,“销售部。”
“干什么的?”
“卖酒。”
张德凤答的简明有力。
“这是又回到你老本行了?”张德柱在旁边笑。
“别动。”橙花轻轻拍了德凤一把,“老是挑眉,挑的都化不了了。”
“什么老本行?”魏橙花不敢动了,问德柱。
“卖东西啊。”张德柱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站柜台吗,这下好了,卖酒去了。”
张德凤噗嗤一声就笑了,“还真是。”
“这脸抹的白的。”魏橙花拿手背给德凤蹭了蹭,“太白了,一点都不好看。我给你打点腮红,显得有气色很多。”
“是吗?”张德凤赶紧拿起镜子,照了照,“在我们屋里看不出来白,你们屋亮堂,这么一看,就是太白了。”
魏橙花给蹭掉不少,又拿腮红给涂了一下,“这腮红颜色不适合你,你皮肤黑,这个颜色是我用的。今天你就凑合着用,什么时候有时间再去买一个适合你的。”
“这也这么多讲究?”德凤说,“我都不知道。”
“行了。”魏橙花仔细看了看德凤的脸,“化的差不多了,你照照镜子。”
张德凤瞧一眼,“好看!”
“那就行。”
妆都化完了,张德凤还是不走,就坐在床边。
魏橙花好笑看着她,见她眼睛一直往她抽屉里使劲,就说:“刚刚那支眉笔很好用,你拿走吧。反正我现在也不化妆。”
“真的?”张德凤就想着怎么开口要呢,没想到她二嫂竟然主动提出来了。
“腮红什么的算了,颜色不适合你,等周日,我陪你去百货店买。对了,这个口红。”魏橙花从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支口红,“我就用过一次,你看看,这个颜色很好看。”
张德凤赶紧接过来,打开后一看,是很正的红色。
“这么红?”她皱了皱眉。
“你都工作了,还去推销酒水,用这个口红能显得你成熟一点,别人也不敢欺负你。”魏橙花说,“我上班的时候就用这个颜色,来买票的看见我,都要声音小一些。”
“也给我?”张德凤问。
“是啊,给你吧。”魏橙花笑道,“谁让你是我孩子的姑姑呢。”
张德凤立刻拿了,转头就往外走,“谢谢啊二嫂!”
张德柱鼻子都哼出气来,“这一会儿不叫橙花了,刚才敲门的时候还叫你名字了。”
“谁让我们当时说好了,我自己同意的,说她可以叫名字,不用叫嫂子。”
“你还给了她东西?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
“反正我留着也没用。”魏橙花道,“反正我也用不了。”
魏橙花虽这么对张德柱说,可她心里也有小九九。
张德凤已经工作了,年龄也到了,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很快就会有媒人来踩门槛。魏橙花就想着如果德凤能快点结婚就好了,家里少一个人就少一份事,生了孩子之后,翟明翠也能专心照顾自己的孩子。
张德凤化得十分漂亮,赶紧跑出去穿上大衣,然后去厨房让翟明翠看。
翟明翠看见了,连连说,“我闺女怎么这么好看了!”
“奶奶,不是这么好看了,是一直都好看。”张东东羡慕看着张德凤的红嘴唇,“姑姑,我长大了是不是也能涂口红了?”
“那是。”张德凤这一会儿很高兴,“等你长大了,姑姑给你买。”
“真的?”张东东立刻跑过来,“姑姑,拉钩。”
两人拉了钩,就算结定了盟约。翟明翠让德凤赶紧吃饭,说不早了。
张德凤连忙摇头,“我不吃了。”
“怎么能不吃!”翟明翠气道,“这么冷的天。”
张德凤指指自己的大红嘴唇,“刚涂上,一吃就没了。”
翟明翠气得不行,塞给德凤一块馒头,说:“掰着吃,一小块一小块的掰,总蹭不到上面。”
张德凤只能接了,然后一个馒头掰两半,然后又掰了一半,拿着四分之一,慢慢地吃。
最近吃饭也吃的少了,张德凤自从做了销售,每天都不太敢吃饭。厂长还说了,过了年就发工装,统一的黑色西服套装,女同志发套裙,穿上可精神了。
张德凤就想着马上要过年,自己可不想到时候量衣服,自己比白杏穿的尺码还大,就死活不敢吃了。平时一个馒头还不太饱,现在直接减到四分之一,晚饭都不敢吃了。
魏橙花冲张德柱呶呶嘴,低头道:“你看,都不敢吃饭了。”
张德柱嗯一声,道:“管她呢,你吃你的吧。”
张德凤化了精致的妆,感觉自己更好看了。骑着自行车往工厂去,一路上好多人转头看她,她更得意了,心里美滋滋地,一路骑到工厂门口,连洪文都说她今天和以前不一样了。
销售部刚成立没多久,就在洪文他们办公室旁边,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面几张桌椅。大家没有固定的工位,谁有事谁去坐,没事的,都坐在旁边的一排排座椅上。
张德凤掀开厚厚的棉布帘进去,办公室中间烧着炉子,大大的烟囱往外排气,大家都围着炉子坐,上面一个烧水壶汩汩冒着白色烟气,刚来的人就跑过去暖手,再给自己泡一杯茶。
白杏就坐在最中间,大家都围着她坐,求她再讲一讲工作经验。
白杏撩了一下刘海,大咧咧道:“这有什么好讲的,就那些事呗。去了好好和人谈,都是想赚钱的人,咱的酒好,价钱也好,谁不想要?我看你们就是多余问,在这里瞎捧我呢。有这个工夫,多跑几家,不就卖出去更多酒了?”
“杏姐,你可别这么说,我们是真的卖不出去。听说你最近在谈一个什么区代理?岂不是要拿很多的货?”
张德凤走到白杏身后,看她在那里坐着,情绪很高,说起话来也是,慷慨激昂,也不怪人家这么大的兴致,才成立销售部多久啊,人家自己赶上了以往一个月的销量,厂长那是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这三十来号人,都指着白杏了。
“都到了?”
厂长从外面进来,看见大家围着炉子坐着,说:“差不多了,咱就干个会。”
销售部开会也很随便,不像在车间,大家都要排排站好,听组长的训话,组长不说能走了,谁也不能走,就在那里站着。
可他们销售部开会,都是围着炉子坐,大家该喝茶喝茶,该吃早饭吃早饭,没办法,谁叫这是厂长眼里的香饽饽啊。真正的产品换成了钱,真金白银的,谁不爱?
“我和大家说。”厂长道,“咱们成立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就寻思着给咱销售部整个领导出来,就销售班长吧,管你们这三十来号人。”
厂长说着话,眼睛已经看向白杏了,“我提议让白杏干,大家觉得如何?”
厂长话一说完,所有人都应声附和,没办法,这是应该的,谁让人家那么厉害!
厂长就喊白杏,“白杏,你给大家讲几句吧。以后啊,早晨开会我就不来了,白杏,这一摊子就交给你了,班组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听见没有?”
白杏立刻站起来表态,“保证完成任务。”
厂长笑了笑,“行,你们好好干,我去车间转转。”
他一转身,看见了德凤,指着德凤问:“这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张德凤立刻自报家门,“张德凤。”
“哦哦,对,德凤。”厂长赞叹点头,“大家要向这位小同志学习,你看她,打扮的多精神。你穿着一身,化好妆去和别人谈,谁看见不觉得赏心悦目,谁不想多和你说几句?话多说了,生意就谈成了。大家向张德凤同志学习哈。多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
厂长说完,看向其中一个女孩,小姑娘十分可爱,圆脸圆眼睛,却被指摘道:“少吃点吧。过了年发工作装,能穿下不能!”
厂长说完就走了,大家都纷纷看向小姑娘,小姑娘脸都红了,低着脑袋。
张德凤戳戳她,“别理他,你多可爱啊,他懂什么!”
小姑娘听了,立刻就笑了,张德凤也跟着笑了笑,然后却在心里打草稿,警告自己一定不能再吃了。
白杏讲话讲的很快,明显有什么藏着掖着并不想和盘托出,所谓的经验也是浮于表面,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会强迫她继续讲。
白杏一讲完,张德凤就往外走,白杏问她干什么去,张德凤指指外面,回说上厕所。
她从里面出来,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人又高又瘦,小寸头,倚在门口的墙上,棱角分明的那张脸,暴露在阳光之中。
冬日的阳光也是会骗人的,看着耀眼,实则没有半分温度,打在人身上,就有一种假象。
张德凤站在原地看鄂军,只觉得他哪哪都那么好看。
手长腿长,一身那么糟糕的工装都能穿的和别人不一样,尤其是他的眼神,张德凤就觉得像冬日的阳光一样,很耀眼却带着一丝丝的凉意。
鄂军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头瞧过去,就看了德凤。
他笑的时候更好看了,嘴角微微勾起来,问:“开完会了?”
“嗯。”德凤看着他,“军哥,你来有事?”
鄂军点点头,“白杏在吗?”
张德凤心里微微一震,但没表现出来,依然笑着说:“在。”
“你叫她一下。”
“行。”
张德凤进去叫白杏,白杏梗着脸问谁找她,张德凤便说是鄂军。
白杏皱了皱眉,“你就说我有事。”
张德凤突然就不明白了。
一直以来追着鄂军屁股后面的就是她,比鄂军大了三岁,总是开玩笑说自己女大三抱金砖的也是她,现在鄂军来找她了,她竟然不见?
张德凤立刻甩了脸,“你自己去说。”
邵女找到奶站的时候,人家一家正在吃饭,见有人来了,立刻端着碗就出来了。
邵女给了钱,续订三个月的牛奶。
老板自然开心,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不订了呢,那天给你家老人说的时候,她说不订了,孩子都生了,还喝什么牛奶。”
邵女笑了笑,“还是要订的。”
地址什么的都不变,处理好了,邵女便往家走。
中午张德福回家,有人看店,邵女就抽空出来一趟,办点事。
回到家时,德福和翟明翠在吃饭,两人在小卖部吃的,看见邵女来了,德福忙问去哪里了。
邵女只是说出去办了点事,然后自己去盛饭。
“我去盛。”翟明翠连忙说,“你们在这里吃,我去厨房吃。”
翟明翠这是第一次来小卖部,自从邵女拒绝了她的建议,她就没进过小卖部一步。这是德福中午回来了,且邵女出去了,她才来店里。
邵女嗯了一声,看着翟明翠出去,听见德福说:“咱妈给你炖了黄豆猪蹄,你好好吃一顿,都说这个下奶。”
邵女笑了笑,“好。”
等翟明翠端过来,邵女立刻说了谢谢。
翟明翠诧异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灰溜溜走了。
邵女吃着猪蹄,不经意看向张德福,张德福只是笑,看着眼前的场景就开心,婆媳两个关系那么好,一个给炖猪蹄,一个知道说谢谢,一派和美。
邵女见他笑了,自己也觉得好笑。
原本德福不回来的中午,翟明翠也就是叫她吃个饭,有时候吃早晨剩的,有时候随便对付几口,最多是问一句要不要卧个鸡蛋红糖水,每次邵女都说自己来好了。
翟明翠几乎每天都会问一句德福中午回不回家,只要德福确定回来,那肯定会有好吃的。
今天就做了黄豆猪蹄,邵女一个人捧着大碗吃了个痛快,心想,既然你会当着儿子做人,我也会。
不能给人把柄,更不能让德福觉得自己妈对儿媳多好,儿媳却不领情,整日板着脸。
这一世邵女学会了,四个字,阳奉阴违。
在家庭关系处理方面,尤其是婆媳之间的关系,才是百试不爽的。
邵女吃完一大碗猪蹄,抬头看德福,见德福正盯着她吃,立刻问:“怎么?你们没吃吗?”
张德福笑了笑,“没有,只给你自己炖了一个猪蹄。”
“应该多买一点。”邵女说,“既然炖了,就多炖一点。大家都吃一点。对了,这个月的钱给咱妈了了没有?”
“给了。”德福说,“先给了这个月的生活费。不过可能后面还得补一点。”
邵女点点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补的。过年了,要置办的东西很多,今年过年,想吃什么就多买一点,别像去年那样了。”
“咱妈怎么会舍得买。”德福说,“最多也就是给东东多多备一点。”
“咱妈不买咱们自己买。”邵女道。
“那怎么吃?”
“在咱们房间吃啊。”邵女看着他,“你不是说咱妈不舍得吗。她看见也会生气,大过年的。”
“到时候再说吧。”德福道,“这几天我也没空,到年底了整天喊开会。等东东放假,我带她去买东西,看看她喜欢什么。”
“今年肯定要买新衣服。”邵女说,“以前每年都会做一身,今年上学了,肯定更要买了。”
“那就买一身。小孩吗,就盼着过年。”张德福把碗筷收拾好,“你看着孩子,我去把碗筷洗了。”
邵女嗯一声,看着德福收拾碗筷,目送他出去。
德福走到厨房,翟明翠已经把其他的都洗干净了,看德福端碗来了,立刻说:“你媳妇呢?”
“看孩子呢。”德福道。
“都睡着呢还用看?”翟明翠不满意,“干什么不让她洗?”
“谁洗不一样?”张德福笑着,“我洗就成。不知道哪天能回来一次呢,还能不干点活。”
“你都是堂堂科长了,回到家还洗碗!以前是个工人,咱就不说啥了,现在当上科长了,回到家尿褯子也洗,碗也洗。”
“科长也得吃饭生活啊不是。”张德福说着已经把碗筷洗碗,双手被冰的疼,对翟明翠说:“妈,你自己洗的时候也倒点热水吧,这水太凉了。”
翟明翠摇摇头,“我可没那么娇气。”
张德福笑了,“跟娇气没关系。对了,妈,过年准备买点啥?今年家里添了三个孩子,德柱家也怀孕了,都是喜事,咱们多准备点东西吧,热热闹闹过个年。”
翟明翠叹口气,“再说吧,什么都那么贵,都要钱的。”
“不过,”翟明翠看着德福,“今年咱们的糖瓜子和花生什么的不用买了吧,小卖部就有。”
“那当然。”德福道。
“行,到时候你给你媳妇说一声,多进点货,咱们自己留点,过年用。”翟明翠仔细算了算,能省不少钱。
她又掂量了一下,对德福说:“过年肯定花钱多,今年还是像以前一样,你们两家平分?”
德福道:“嗯,平分吧。到时候你记个账,回来我和德柱两人平分。”
“嗯,就是这么说。”翟明翠又道,“你妹妹那边……”
她说着,看一眼德福,想看他什么意思。
德福便说:“她还没结婚呢,就算了吧。晚上德柱下班,我和他说一声。”
“这样就最好了。”翟明翠很高兴,“她正是打扮的好时候,工资又低,让她多买点好衣服吧。”
一下午,翟明翠的心情都是顶呱呱,中间竟然去了一趟小卖部,去看三胞胎一眼,还抱了一会儿苦恼的南南。
直到五点钟,翟明翠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有人骑车来了,她忙跑出去,“我家的牛奶到期了,你是不是记错了,别再送了。”
送奶工看看单子,“没错啊,就是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