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心意(3/4)
谢云辞见状,也顺着她的视线往楼下戏台看。
只片刻时间,台下便已经唱到了明皇夜半诉情衷、杨妃神像落泪的部分。
见这折戏唱过去,戏角儿换场上台后,谢云辞这才开口,“听出来这是哪场戏了吗?”
“《长生殿》。”
赵琼华言简意赅地回道。
方才听得太过入神,此时她的眼睛也有几分湿润,泪珠将落不落,嗓音也有几分喑哑。
谢云辞就坐在她身边,见状抬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旁人若是不知,还以为是我将你欺负成这样的。”
她素来坚韧,很少受气,落泪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今日却因一折戏落了泪。
“没有。”
“只是忍不住而已。”
赵琼华虽不常听戏,但多少也是听人讲过些许的。
《长生殿》取于正史,却又由后人赋予了一个还算完满的结局,是诸多戏目其中再经典不过的一部。
台下唱词又起,谢云辞知她今日有兴致,便也没有再搅扰她。
在曲音楼听了四年的戏,他也听过几次《长生殿》,只是彼时此时的心境全然不同,亦或者是身边的人不同。
一边听着戏,他一边剥着小橘子,递给赵琼华。
大半个时辰后,台下这场《长生殿》才落了幕。
明皇杨妃天宫重逢,也算得给这场悲苦爱情画上一个圆满无憾的收场。
台上人早已抽身离场,戏台上已经在准备下一戏目的景,赵琼华还倚着轩窗,尚且未从中回神抽身。
“还想听的话,我和掌事商量再唱一次。”
谢云辞见她沉浸其中,兀自斟了杯酒抿着,建议道。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第四折 刚开唱不久,可到底是错过了前面三折。
像是被一语点醒,赵琼华猛然回神,摇头拒绝道:“不用,这样就够了。”
前面三折戏,她也听说过些许。
却都没最后这折来得深刻。
闻到一股清冽酒味,她忽然皱眉,看向他手里的酒杯,没动手,只是好声好气地劝道:“伤还没好,尽量别喝酒。”
“等伤好了再说。”
明明他在长安楼时还很自觉,一来了曲音楼倒收不住了。
谢云辞失笑,依言放下酒盏,“好,我都听你的。”
“只是小酌一口而已,无碍的。”
“有想吃的吗?”
赵琼华摇头,几次欲言又止,好半晌后才问着谢云辞,“谢云辞,如果你是明皇,你会舍弃她吗?”
她……
是指杨妃吗?
谢云辞支颐,全神贯注地望向赵琼华,眸色是一如既往的认真,“不会。”
“可是众将相逼……”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因果糅杂,杨妃和明皇才会走到无法挽回的一步。
文人墨客多有寄托,才有了《长生殿》,才有了二人天宫重逢的美好结局。
但世事本就多遗憾。
倘若他日后真的有走到退无可退的那步,他也会给赵琼华安排好所有退路。
这本就是因人而异的一件事,即便是设身处地后也无法比较。
舍得二字向来是最难权衡取舍的。
戏中如何跌宕起落与他无甚干系,他只需要明白自己的心就好。
“不会的吗……”
赵琼华敛眸低头,轻声呢喃道,恍然一瞬又回到了昨夜的梦境中。
城墙之上,所有入目的风景都不真切,沙场湮于风声硝烟,只有他、只有那句话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
尽管那人眉目都模糊,但一身锦袍风流,满天惨烈之中,他仿佛置身于世外,却又掌握着一切。
运筹帷幄,睥睨众生。
此时再看着谢云辞,赵琼华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又荒谬的想法。
双手紧握成拳,鼓足勇气后,她这才又问道:“谢云辞,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喜欢的那个姑娘,被迫远嫁他乡,十多年后离世,你当如何?”
话音刚落,赵琼华便感觉到谢云辞握着她手的力道都收紧几分,他眉目逐渐冷了下来,眸色晦暗,直直地望向她,一言不发。
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赵琼华被他看得心里都有几分慌乱,她便只能再重复一遍,“只是如果而已,不是真的。”
远嫁异国,他乡离世……
她说的,是彼时梦里的那个她吗?
思及此,谢云辞不由得又握住她的手,忽然哽咽,欲言又止。
他从不相信梦,种种虚幻,做不得真。
可只有这次、只有昨天晚上的那场梦,教他上了心。
明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诸般感受却如此真切。
“你要是不愿意说,也无妨的。”
见他如此出神,甚至还有些悲苦追忆,赵琼华心里一软,忽然就不愿意再追问下去,她只兀自转移开话头,“一会儿我们还回长安楼吗?”
“你的如果里,她过得好吗,是安然离世的吗?”
谢云辞没接话,喑哑问道。
许是直觉,又许是无端执念,他又追问了一句。
如果那场梦中,她三千红妆、携着满身繁华嫁去南燕的事是真,那她后来又过得如何?
戛然而止的梦没有留给他任何答案,甚至都没能给他留下一点追溯可问的机会。
赵琼华怔怔看着他,两相对视,各自缄默无言。
良久后,她摇摇头,却没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云辞忽然就明白了。
谢云辞低头看向赵琼华,不言不语。
依旧是他熟悉的眉眼,依旧是他念了许多年的人。
他踌躇不前的那些年,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沉默片刻后,像是情难自已一般,他忽的将赵琼华拥入怀中。
怀中人娇软,如此前醉后幻觉中的无数次,他终于能拥她入怀。
这次他没醉,而她也在。
心意难平,谢云辞虚虚枕在她肩上,一手揽着她的腰身,像是承诺一般,“若有那一日,我定会养兵蓄力,他日剑指王都,带她回家。”
赵琼华安静卧在他怀中,难得没有挣扎。
她只以为是谢云辞心绪难平,便也没有多想。
但就在听到谢云辞话的一瞬,她蓦然阖眼,两行清泪滑落,流过唇边时,她只感觉到苦涩浓烈。
可她心里却像彻底放开什么一般,旧日多少悲苦尽散,终于有一缕温暖天光透过罅隙倾泻而下。
与人间不□□的十五年,她踽踽独行,如今终于尝到了一点甜。
真的是他……
“他日剑指王都,带她回家。”
“江南的琼花开得很好,我终于能来接你回家了……”
两道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又逐渐融合在一起,回响在她耳畔。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赵琼华缓缓抬手,也环抱住谢云辞,交付心意,“我信你。”
“好。”
谢云辞察觉到她的回应,拥着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却把握着分寸不伤到她。
窗外台上依旧唱着戏词,暮色余晖越过窗棂,直直倾洒在两个人身上,投落一片人影成双,灵犀相通。
酉时过后,曲音楼逐渐热闹起来,人来人往,即便赵琼华身处雅间,还能听到些许从二楼传来的谈话声。
戏台正在换戏,此时空荡一片,只留下些许布景。
自清晨在琼花苑用过早膳后,赵琼华这一日也只在长安楼用了些糕点,而后辗转到曲音楼,听戏时她还不觉饿,如今心结解开一大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后,她才想起来用膳。
谢云辞原本就都依着她,听她抱怨说想用膳,他立马就差柏余去找了掌事,备好一桌子的佳肴。
基本都是赵琼华平日里喜欢的菜色,口味也是贴着她喜好做的。
“谢云辞,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的?”
“就是知道。”
谢云辞轻笑一声,见她吃得开心,他没忍住抬手摸摸她的头,“你喜欢就好。”
赵琼华颇为嫌弃地躲开他的手,替他布着菜,“别乱揉我头,我还想再长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