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柳千千看着师兄坐在那静静看了会雨, 而后再次起身进屋,这回拿了把纸伞出来。
那油纸伞看起来还是崭新的。
也对,无论是施避雨咒还是小结界, 师兄多的是不淋雨的手段, 用不着伞。
那这伞难不成是……
她跟在师兄身侧, 见他像是难得有些踌躇,握着伞柄慢慢走到院门前。
然而只是纸伞伞尖轻轻触到院门, 她曾经见过的那种金色屏障便再次现身, 拦住了师兄的脚步。
师兄轻轻垂落眼睫, 站在院门前立了半刻,这才又慢吞吞拿着伞回转屋内。
她本以为师兄就会继续呆在屋子里了,只是很快, 她见对方又出了房门,这次多带出来了一只滴钟。
他一直撑着屏障,那滴钟被搁到小几上,水滴的声音被淹没在大雨里。
师兄再次坐到了了留在外头的那把椅子上。
雨雾间,柳千千就站在那把椅子旁边。
他在看书, 她在看他。
早上起师兄露出的微妙的兴奋与忐忑,似乎已经随着雨势渐去,他垂眼看书的神色慢慢沉寂下来, 有时半天不能翻过去一页。
只时不时还会抬头看一下院门。
柳千千怀疑自己难过得要死掉了。
也许她身体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浓烈情感已经腐蚀掉了所有,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的只是一具空壳子。
她好想开口告诉师兄回屋去吧,告诉他今天“柳千千”是不会来的。
现在的“她”应该正在屋中,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心间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现在的“她”还放不下那种晦涩的小心思, 也不明白师兄对于自己有多么重要。
可她开不了口。
她明白, 哪怕现在师兄听得见她的话, 哪怕她真的说出口了,这些都是既定发生过的事实。
只怪她重生的时间点太晚。
一直到雨势渐歇,一直到暮色四合,一直到月上初弦,又到红日初升。
那只滴钟的声音清晰响在新一天的晨光里。
柳千千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师兄,觉得他像是结了一层潮湿晨雾的雕塑。
他整个人都黯淡下去了。
昨日早上那种克制的欣喜已经变作烧剩下的香灰,那双垂落的漂亮眼睛里像是沉了半阙冰冰凉的残月,似是还遥遥停留在夜色中。
他在梨花树下等了她一天一夜。
“师兄,回去休息一下吧,好不好?”
柳千千忍不住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嘶哑。
师兄当然是听不见她的话的。
只是他又坐了会,终于站起身朝屋里走,柳千千全以为是冥冥之中自己的恳求起了效果,忙跟过去,却见师兄进屋后,从箱屉里摸出了一个极其袖珍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
然而师兄没有打开盒子,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摸了摸,盯着它像是出神。
恰在此时,似乎外头的院门有动静。
柳千千眼见着师兄飞快抬头,双眸微微亮了亮,像是一下紧张起来,只把小盒子揣进衣袖便一闪而过地出了房门。
她的心被高高吊起,因为她知道师兄希望这是谁,也知道门外绝对不会是谁。
果然,是掌教大人。
师兄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动作迟滞片刻,柳千千只追出门去看见了他的背影。
他到底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此时的掌教大人看起来比现在还要不正经一些,甚至和师兄站在一起时,会让柳千千怀疑到底谁的年纪更大。
她跟在一侧,见师兄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出言回答对方。
“不过有另一个有点遗憾的消息要告诉你,”掌教大人没有进院,他轻咳两声,表情有些许不自然,可最终还是缓缓道:“上次的考核,还有些纰漏,也许你还得再努力些。”
“……毕竟……这不光是为了宗门里的大家,也是为了你自己,若是出了这个院子发生什么意外,就真是覆水难收了。”
“……钧月,再坚持些,七星阵也需要你……”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但柳千千联系之前看过的字条和归元长老的手札,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师兄还不能离开这间院子。
至于七星阵,她眉心皱紧,原来师兄自己也知道将来会成为七星阵的重要灵力来源吗?
虽说成年魇兽妖力强大,手札上也说过这事并不会损伤魇兽根本,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然而柳千千很快放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只因师兄有了新的动作。
直到掌教大人离开后过了一会儿,对方才再度回房。
他慢慢又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盯着看。
一旁的案几上还摆着昨日泡的茶,旁边的点心动也未动,糯米糖糕显是凉了,还有其他带酥皮的也已经塌掉。
师兄就站在室内的暗影里,门边引进来狭长明亮的光条顺着地板直直延伸过去,爬上桌椅,然而最终也近不了他的身。
只能停留在对方脚边衣摆处,照亮一截雪色澄明的袍角。
她站在门口,嗓子发干。
“……师兄,对不起……”
讷讷出声,柳千千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抬手抹了抹脸,奇怪现在这个自己为什么会真的流出眼泪来。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她话音落下,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师兄回过头来,露出一双清澈漂亮的眼睛。
不是在看空气,没有疑惑的神情,他只是掀开眼帘静静望着她,视线凝在她身上。
难道,难道现在师兄能看见自己了?
柳千千头脑发懵,下意识想要代入当下情形弥补,赶忙开口飞快道:“师兄对不起,是昨日雨太大了,我来晚了。”
师兄看着她,眸光轻轻晃了晃。
“是吗?”他反问的语气也很轻,或许是太久没开口,声线有一丝暗哑。
只是说完这句,他又扭过头去不看她,半晌才低声道:“我等了你好长时间。”
师兄的马尾耷在脑后,那枚银冠在屋里的光线下十分黯淡,他垂着眼睛,面色苍白,浓长眼睫上像是有点可疑的亮晶晶。
不是责备。他既没有冲她发脾气,甚至也没有再追问她为何来得这样迟。
静默片刻,他只是又很小声开口,语气轻软,近乎低喃。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那层坚硬的冰壳融掉,露出里头脆弱柔软的一颗心。
明明是很清淡的口吻,明明不过九个字,却像千斤重般碾过柳千千的胸口。
“我——”
她又抬手抹了抹眼睛,克制着那点抽泣,只想赶紧打断师兄身上那种深重的哀伤。
“‘重要的事’是什么?师兄要……要告诉我什么?”
可她刚问完,师兄却似顿了顿。
他慢慢站直,把那只一直握在手里的小盒子收起来,低着头眨了眨眼睛。
“我现在不想说了。”
“但……”柳千千下意识要追问,然而她刚要再往屋里走,却突然察觉到四周的波动。
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来得及又喊了声“师兄!”,便很快被动地眼前一黑。
再醒来,柳千千觉得自己像是靠在什么热热的暖炉上。
她头脑还有些昏沉,本梦半醒之间,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之前是在做什么。
而后柳千千瞬间惊醒,睁开眼睛,面前却白日转黑,更加昏暗。
窗外已是入夜,储物间里静悄悄的,之前的馥郁浓烈散去不少,如今只得一点淡淡的幽香萦绕鼻端。
她的面颊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细腻的肩颈皮肤,动一动,嘴唇似乎都要擦到锁骨边缘了。
柳千千僵得厉害,后知后觉地面色发烫,只深呼吸一口气,极为小心地绷紧腰,撑着地板稍稍撤开一点距离。
然而她甫一抬头,便对上了师兄的眸光。
没有柔软的金色眼瞳,更没有毛绒绒的白色猫耳朵。
师兄垂眸看她,神情寡淡冰冷,浓长眼睫遮住了眸中的墨色云团,流露出沉肃的气息。
不知师兄是醒了多久。他的墨发胡乱披散,衣裳还是她为了用药敞开领口的模样,雪白光洁的颈侧,凸起的喉结旁,乃至锁骨弯处和凹下去的胸窝,都还贴着素色的小块冰敷贴。
如今月色虽不如白天的日光明亮,可因了角度的缘故,反是正好照清了比她高一些,倚在墙角的师兄的形容。
她能隐约看见顺延领口向下,对方胸前薄薄一层青涩漂亮的肌肉纹理。
大概是因为师兄生的太好看,手腕指尖无一处不精致,从前每每衣服穿得也严实,之前无论是古怪温泉池中亦或热疾发作,紧急情况下她绝不会想到别的什么。
这是柳千千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视觉冲击。
果真像是某种……积蓄着力量的野兽,哪怕他只是倚在那,也有一种内核紧绷凝练的修长优雅。
——绝不会让人想起大猫猫一样天真可爱的模样了。
原本她还在发愣,却是师兄偏开眼睛,在她直起身后跟着撑手坐直了些,又慢慢把领口衣物拢了回来。
柳千千回神,一阵急咳,捂着脸朝另一边猛呛了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