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魔幻现实主义
情况急转直下。
斯拉夫人人高马大, 用不礼貌甚至难听的话来形容,叫做远看像座山近看像头熊。
天哪,周秋萍知道这种比方很不像话, 但她真的很害怕呀。一群壮汉步步紧逼, 那阵势真的让人心惊肉跳。
甭提什么四两拨千斤,但凡真正打过架的人都知道一力抵十巧。人家一拳下来直接把你打吐血了, 你还巧个啥呀, 赶紧保密要紧。
余成他们也在步步后退,只觉得把女同志以及弱鸡选手围在中间。他们互相交换眼色,在好汉不吃眼前亏和硬杠到底之间反复横跳。
前者好像太没面子了,退伍兵们尤其不能接受。他们是要用拳头打天下的,倘若传出去刚到乌克兰,碰上对手他们连拳头都不敢出, 传说去以后谁还会找他们保平安?
可对方真的人多势众啊, 足足有他们三倍多, 尤其是最前面那几位,搞不好也是退伍军人出身, 大家真交起手来, 实在没胜算。
庞总是一位相当识时务的人, 废话,他要没眼色,在他爹妈靠边站的那几年, 他早就被打死了。
他眼睛盯着打头的那一位,心里想着擒贼先擒王。
结果不等他给余成使眼色, 旁边居然冲出了一队人马, 冲着墙上的海报大吼大叫。
周秋萍差点脱口而出:达瓦里氏。
同志啊同志, 她就说保尔·柯察金的家乡不可能就这么放弃红旗还无动于衷。
两波人马自己先吵了起来。
退伍兵们都下意识地看周秋萍, 按照卢总的指示,他们得听她的话。
但是周秋萍能怎么办呢?她也听不懂这两拨人在吵什么呀。
他们趁机溜之大吉,好像不太厚道。
但是乌克兰的局势已定,中国已经认可了乌克兰的新政权,两国建立了正常的外交关系。这个时候他们要站在达瓦里氏那一边,那是挑战新政权。
所以她只能用眼睛瞥其他几位,看他们是什么打算。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管是石磊还是庞老板的表情都非常古怪,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周秋萍再看余成,但后者的俄语水平也就仅限于打招呼而已,他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还是最后庞老板手一挥招呼大家:“快走。”
众人趁机退了出来。
石磊上车就骂:“艹他妈祖宗十八代,这帮神经病比那帮神经病还神经病。虽然说不能侮辱西特乐,如果当初西特乐成功占领了苏联,他们早就走上资本主义道路了,不用受这么多年的苦!”
周秋萍猛然扭过头,看着那群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半晌才冒出一句:“合着是西特乐救了我们的命?”
我的个亲娘哎,这究竟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她听到了也感觉是被雷劈呀。
车子往前开了一大截,余成才看着庞老板开口:“没想到你居然也会维护领袖。”
他们这些官倒,就是享受特权最厉害的这波人,反而对国家没有一句好话。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说的就是他们。
庞老板没好气:“谁说我维护他了?老子本来应该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的!老子的人生全被耽误了。”
小陆没好气:“那你刚才冲啥冲?”
“老子是受不了这个羞辱。西特乐算个球,那个姓金的又算个什么鸟东西?凭什么跟他摆在一起?思大林也就算了。要是就他两个人,随便说啥我都不在乎。我不能让其他人拉低了档次。”庞老板唾沫横飞,“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然而原则也坚持不了,街上墙面贴了这种海报的多了是。他们开车经过时就看到了好几张。
可这回大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宁可装鹌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周秋萍干脆跟庞老板闲聊:“你的俄语还挺好的啊。”
庞老板牛气轰轰:“我们家我哥我姐都在苏联上过学,我小时候还想着要到苏联来留学呢。结果眼睛一眨,中苏就断交。学了也就学了。”
闲聊的功夫,车子停在了一栋别墅前。三层高的小楼,是那种典型的乡村别墅风格。在冰冷的乌克兰的冬天,暗红色的砖墙就像熄灭的火光,反而让人觉得凄凉。
庞老板招呼大家下车:“将就着,先暂时在这边住。”
他看众人都在打量别墅,“不是我舍不得掏钱招待你们,是我们中国人不能被人当成冤大头宰。我告诉你们,现在只要是外国人住在这边,不管什么酒店,都是100美金一个人一天。这不是抢钱吗?我看老毛子是穷疯了。”
假如没那十几个傻大兵,他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假大方一回。加上这么多人,一天要多掏1000多美金。做梦吧,打死他都不花这冤枉钱。
就是这栋小别墅,一天的租金也要500美金,比他们总统一个月的薪水都高。
也就是这么个小破楼而已。
好在周秋萍他们也无所谓,有地方住就行。他们特地跑过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欣赏冰天雪地里的乌克兰,而是搞钱。
况且这楼也不破呀,里面收拾的相当干净。床单是乳白色的,看着就刚清洗过。剪紫色的被套也干干净净。暗红色的木地板走上去没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年份应该还不是很久。天花板上还吊着玻璃灯,白色的半球形,除了橘黄色的台灯是暖色调之外,就连台灯边的烟灰缸都是和冬天一样的冷色调。
周秋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
余成从后面抱住他,把脑袋搭过来,蹭了蹭她的面颊,安慰她道:“没事的。”
他以为她是在为现在的乌克兰伤感。
他们这辈人虽然比不上卢振军他们,但依然会有苏联情节。
周秋萍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爸现在到国内了吗?”
余成苦笑:“应该到了。”
其实本来到不了。
因为余老头犯轴,好像他故意糟蹋自己,人家就会对他举手投降。他不肯坐飞机,非要闹腾着坐火车回国。
说他人穷命贱,没资格坐火车。
还是卢振军吓唬他,说现在火车上抢劫案特别多,尤其盯着中国人抢。
他这才作罢。
如果光这样也就算了,坐飞机他也作妖。
匈牙利限制人携带外汇现金离境。因为中国人不习惯使用支票,所以他们是重点检查对象。
临走之前,余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要在身上偷偷藏现金,直接走账户转回去就行。
可惜老余头自己吃过的盐比儿子吃过的饭还多,根本不理会,愣是藏在内裤口袋。
他以为大冬天的人家海关官员总不能扒了他的内衣吧。殊不知匈牙利的海关相当狠,别说他一老头子,连女同这个内衣都能扒下来检查。
这下好了,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口挪肚攒的一点美金被收的一干二净。
他要跟人家拼命,对方是按照袭警的标准对待的,直接给了他一拳。
要不是余成他们赶紧过去道歉,人估计要被抓走关起来了。
余成就不明白了,他爸就不能安生点吗?非要折腾个没完没了。
以为折腾着他妈就会开口把他留下来?事实上,那天他妈根本就没去机场。
一个做错事的人一点歉意都不表达(也许他根本就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吧),还指望别人自动原谅他,甚至还要迁就他。
这不是在做梦吗?
真是越老越小,老小孩了。
可惜小孩子可以说年少无知不懂,老人呢?要是难听点讲,就是一把年纪活到了狗肚子里。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余成都能毫不犹豫地吐槽。可这是他亲爹,他能说什么呢?他自己都觉得丢脸。
好在女友没追问细节,只点头表示:“平安回去就好,省得你哥他们等的着急。”
余成在心中苦笑,他怀疑他哥一点也不着急,甚至希望他爸永远不要回去。
这么想似乎很冷酷,但他哥现在对他爸也头痛的很,甚至都不敢跟自己老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太丢人。
偏偏他哥又不好把人推到他面前,因为秋萍全家都知道了他爸的丑事,他爸自己也不愿意跟他们待在一起。
那只好他哥自己担着了。
周秋萍没询问男友为什么沉默,直接开口招呼人:“咱们下去吧。”
其他人的动作更快,都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了。
瞧见他们下来,正在抽烟的庞老板叼着香烟点点头:“走吧。”
这套别墅是就近租的,工厂离别墅开车不到半小时。
车子停下时,周秋萍看着前面大片厂房,狐疑地转过头询问庞老板:“你不会告诉我这儿你全都租下来了吧?”
好大一片,光是车间模样的房子就有六七栋,后面一排三层楼结构的建筑是典型的职工宿舍模样,一二三四,有四栋楼。
庞老板点点头:“是啊,以前这里是这一片最大的罐头厂。现在设备已经被卖光了,就剩下个厂房。”
余成奇怪:“设备能卖掉就代表应该有市场,他们为什么停产了?”
“没原料。”庞老板不耐烦道,“设备是拆了当废金属卖掉的。他们这里拆的东西多了,不卖废铜烂铁,连饭都吃不上。”
真凄凉啊,罐头厂也是食品厂,里面的职工居然也会跟着饿肚子。
厂主已经等在厂房门口,他听说真正的老板过来了,十分担心对方只要求租一个车间。事实上,以这里厂房车间的宽敞程度,一个车间已经足够装上成套的方便面设备,然后转动生产了。
如果这样的话,剩下的车间怎么办?工厂会损失一大笔租金的。
长着浅黄色头发的厂主一直在认真地强调这里究竟有多适合当工厂。因为以前就生产罐头的,所以交通非常方便,卡车开出去不到一小时就可以上火车线。
而且乌克兰是出了名的粮仓,这里粮食原料便宜,适合生产面条。
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搞清楚方便面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是那种挂面。
庞老板似笑非笑,用俄语揶揄对方:“这么好,你干脆自己搞得了,刚好可以带着你们厂重新换发生机。”
厂主可能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嘲笑自己,胡笑着摇头,一直强调:“我不行了,不行。”
他带着人参观工厂,把七个车间都走了个遍。
周秋萍表示只想租两个车间,那么年租金两万美金就OK了。
厂主请求她把所有车间都租下来,租金为4万美金,他只要4万美金就好。
他只是不想这些厂房空着。因为空的时间长了,厂房会坍塌。如果能够租出去,哪怕是简单的被当成仓库使用,那么承租方也会管理。
这工厂是二战结束后,他还是个小伙子时,跟工友一砖一瓦的盖起来的。
周秋萍沉默了一瞬,开始思考这么多厂房到底该怎么用。
乌克兰的地理位置很好,位于匈牙利和俄罗斯中间。这两个地区方便面都有市场,而且目前他还没听说有大型的方便面厂家。他们的方便面都是从国外运来的,有中国大陆有日本也有台湾。
但因为交通费用问题,运方便面过来卖其实并不划算,除非是罐头换飞机那种以货易货的贸易,各取所需。
直接销售的话,显然是在本地建厂更合适。
当然,这也有风险。首当其冲的就是政策和社会治安问题。
从苏联分解出去的国家和东欧一样,法律建设严重滞后,有法不依,无法可依的情况比比皆是。搞不好她把钱砸进去了,后面政策却一天三变,她只能吃哑巴亏。
而且长期存在的经济问题让社会变得动荡,抢劫杀人之类的暴力事件急剧上升。在这里做生意,说不定工厂就是靶子,会引来其他人的觊觎。
尤其是在工厂规模大的时候。
她踟蹰了半天,终于开口提要求:“那我们只能用库邦币支付租金了。因为之前在你们国家出的货,他们付的就是库邦币。”
厂主皱起了眉头,显然很不乐意接受乌克兰发行的新货币。在任何萧条时期,人们都更加信任自己眼中的硬货币,这和爱不爱国没有任何关系。
他嘟囔着:“我宁可是卢布。”
石磊把话翻译过来。
周秋萍认真道:“要不我们干脆一块儿去银行,直接兑换成卢布吧。”
厂主又皱起了眉毛。
当初卢布是在苏联全境内都能使用,包括现在,俄罗斯和其他独联体国家也用卢布。而乌克兰发行的库邦币不一样,只能在本国境内使用。
他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算了吧,说不定哪天就突然间把卢布给禁了。谁知道他们呢。”
周秋萍笑道:“要是你也觉得不放心,那不如赶紧把它兑换成美金吧,好歹还安心点。”
然而厂主却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什么话都没说。
庞老板之前做过背景调查,朝他们挤挤眼睛,语气揶揄:“这可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
说的好像他家父母跟布尔什维克的信仰不同一样。
厂主不在意他们说小话,只勉为其难地点头:“可以,但是用库邦币的话,租金的上涨程度要每年上涨10%,租期还是15年。按照机器进场调试开始计算租期。定金照旧1万美金,如果6个月内机器不进场,就代表合同自动作废,1万美金的定金不退还。”
之前用美金结算时,这个上涨幅度是1.5%。可见这位厂主对他们国家新发行的货币也没有充足的信心。
周秋萍痛快地点头答应:“可以,等我们的工程师过来测量确定机器进场没问题,我们就签合同吧。”
说曹操曹操到。
小陆派到火车站接人的退伍兵已经过来了。
看到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周秋萍笑着上前主动和人握手:“孙厂长,您还亲自过来呀?我真是受宠若惊。”
孙厂长就是江州农场自建方便面厂的负责人。当初他们厂的生产线就是卢振军从华侨农场给扒拉来的。
后者当时觉得这生产线是鸡肋,没啥用,生产的方便面也不知道该卖给谁。结果后来孙厂长他们搭上了周秋萍的贸易线,方便面一进仓库就被拖走,根本不愁销路。
华侨农场的人知道后期的鼻子都歪了。每次开会都要阴阳怪气一番,说他们从兄弟碗里抢饭吃,不够意思。
孙厂长他们才不管呢,任尔风吹浪打,他们自顾自的闷声发大财。
孙厂长也和她握手,笑道:“能见到周经理你,才是我的荣幸呢。怎么,你就是觉得国内盘子太小,干脆到国际上来大展拳脚了?”
周秋萍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是因为国内有你们这些高人在,市场都已经饱和了,哪里轮得到我。我这没办法,才跑到国外来混饭吃。来来来,给我介绍介绍各位专家。”
她说话时一抬头,正好碰上有人把帽子口罩摘下来,顿时惊呆了:“哟,李工,是你啊,您怎么过来了?”
李工露出苦笑:“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们非要不放过我,我还能怎么办?”
卢振军是什么人?他以前是部队的政委。他要给人做思想工作,除非碰上周秋萍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货,否则一做一个准。
像李工这样兢兢业业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同志,正是他最擅长做思想工作的对象。
就谈了半个小时,可怜的老同志便扛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先过来看看。
因为卢振军说了:“目光要放长远点,莫斯科有麦当劳,你怎么就不能在乌克兰卖炸鸡呢?你们做的设备炸出来的鸡块在海城卖的好,在乌克兰怎么就不能卖?”
彭阳愣住了,下意识地强调:“这边开的是方便面厂,不是炸鸡啊。”
然而周秋萍却眼睛一亮,没错,其实她可以在乌克兰也生产速冻食品的。
苏联本来就是鸡肉消费大国,莫斯科市长曾经还邀请肯德基去他们那里开店,结果前年让麦当劳捷足先登了。店里生意特别好。
如果她在乌克兰生产半成品炸鸡块,应该会有市场。比起去店里吃,自家消费显然花钱更少。很适合已经陷入经济危机的俄乌两国。
甚至她还可以在乌克兰开像香香鸡一样的街头连锁小店。这回不卖奶茶和炸鸡,而是泡面配炸鸡,就像那种泡面小食堂。
方便面从工厂直接出来,味道自然是无损复制。
而炸鸡块是深加工过的半成品,在街头小店简单油炸过就可以出锅,同样风味有保证。
这就是很好的连锁餐厅模式呀。甚至她不需要直营,只要有一家示范店开出来,其他店就可以做加盟。
她把握好核心的食品加工厂即可。
周秋萍笑容满面地催促:“走走走,都进去好好看看,我这生意能不能做起来?全都靠你们给我掌眼呢。”
她又转头冲厂主微笑,“如果我们工厂能够顺利开工的话,不知道有没有工人希望回来上班?如果他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参加我们的招聘。我们过来是想参与乌克兰的经济建设的,而大家本来就是工厂的一部分。”
石磊帮她翻译的时候,表情奇怪。她觉得从国内找工人过来,应该会成本更低更好管理。
但周秋萍考虑的是乌克兰的局势。
一份到时间就发薪水的工作对普通乌克兰人民而言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过来破坏工厂生产就是在侵犯他们的利益。正常情况下,他们会选择跟工厂站在一起。
至于里应外合倒卖设备什么的,周秋萍还真没考虑。
乌克兰的情况跟国内不一样。乌克兰重工业特别发达,现在停产的工厂太多了,里面机器设备哪个不能拿出去卖废铜烂铁?可关键问题在于你没门路还真不好卖。
现在他们国家卖废铁都是往外国卖,本国根本消耗不了这么多东西。
如此一来,她还担心什么呢?她还不如担心工人是酒鬼,会耽误工厂生产。
周秋萍认真地强调:“我头一项要求就是不招酒鬼,我不能因为工人的嗜好而耽误了生意。”
厂主露出了笑容,痛快点头答应:“我会通知大家的。”
能够把工厂顺利租出去,就能给大家找到工作。他这个厂主,应该算尽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