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要不我来承包吧
胡经理把周秋萍喊到边上, 满脸一言难尽,压低声音道:“你开什么玩笑啊?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周秋萍奇怪:“我找什么麻烦了,不就是录个儿歌磁带吗?”
“我的周同志。”胡经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不知道这件事的影响多恶劣吗?卢部长, 这回本来是立了大功的。全国有几个地方没乱,你自己数一数, 我们省就是其中的一个。你再看看其他几个地方, 海城、新疆,所有压住的地方,一把手都上去了呀。他呢,他本来也该往上升一升的。和平年代,想靠军功往上升多难啊。结果呢?结果你看他现在。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就是被他那个前妻给连累的。这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前夫都没办法脱开, 何况是她的小孩。我知道这事儿很残忍, 但没办法, 谁让他是她生的。”
周秋萍奇怪:“那孩子有罪吗?真有罪的,判了刑, 坐了牢的, 像那个迟志强, 不也出了《囚歌》,卖了好几百万盒。小明这孩子才哪到哪儿啊?”
“这不一样。”胡经理满脸严肃,“我告诉你, 政.治站位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错误都可以无所谓。所以, 迟志强可以录歌, 可以当大歌星, 但是他是绝对不可以的。”
周秋萍也满脸认真:“我的观点跟你正好相反。恰恰正是因为卢小明的身份, 才更加应该给他录歌。不用让他站出来,表明什么态度,什么立场。让他唱歌,唱儿童革命歌曲,唱《二小放牛》唱《闪闪的红星》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就能直接说明他的选择。当然,我们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这件事。我们就这么润物细无声地做着。不要把我党想的这么小气,如果真无容人之雅量,她也不会发展到今天,发展的这么壮大。”
那位新疆女首富的孩子,不照样平平安安在国内生活着嚒。
至于卢振军,查,肯定得查,这是原则问题。但她坚信他不会有大事,否则根本说不过去,也会彻底寒了队伍的心。
胡经理头疼:“你有必要搞这个吗?你非得给自己找事。就是真的儿歌磁带会受欢迎,咱们找小红花艺术团来录歌不就结了,省心又省事。”
周秋萍却坚持:“那有什么意义?富贵险中求。这样吧,我不连累你,这盘磁带全部我负责,歌手也是我找来的。你们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反正谁录个歌也不至于把歌手的祖宗八代全查清楚了,你也不可能认识所有领导家的小孩。”
胡经理迟疑了,这招似乎是不错,但好像很不够意思。他们已经出了好几盘畅销磁带,周经理还把《咱们工人有力量》这种一看就知道会大爆事实上的确也卖得很好的磁带全都交给了音像公司。
现在,人家有点事,自己就往后面缩,实在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事。
可是,这也太冒险了吧。有必要吗?
曹敏莉在音像公司东张张西望望,不知怎么就晃到了周秋萍和胡经理身旁了,直接开口问:“你们什么时候录磁带?我想找这个小孩拍两张广告画,配合童装发售。”
周秋萍惊讶,她还真搞不清楚他们家销售的衣服究竟有哪些种类。
曹敏莉一本正经:“你们有没有要求,比如说保持新人歌手的神秘性。如果需要的话,那我们拍广告只能往后推了。”
胡经理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本来他还挺犹豫的,这个香港女老板如此一说,搞得他就被激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尽的感情,直接豪情万丈了:“没问题,我们马上选歌录歌。刚好,有儿歌。”
他们公司出手大方的是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不少音乐人主动找上门,想要兜售自己的作品。前两天就有人来卖儿歌,本来是给电视台引进的动画片写的,但被人家退稿了。对方要求他们修改,他们又固执己见,所以谈崩了,作品就没人要。
胡经理觉得那歌还不错,当时他还没考虑出儿歌磁带的事儿,就婉拒了对方。
现在可以打个电话过去聊聊,弄个几首新歌,然后再搭配几首儿童经典歌曲,差不多也就是一盒磁带了。
卖得好卖不好,以后看运气。况且今年挣的钱够多了,了不起从别的地方贴一贴,不至于过不下去。
胡经理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总算可以和蔼可亲地出现在卢小明面前,招呼对方:“来来来,已经熟悉录音设备了吧,试着过来唱歌给我听听。”
刚才他拉走了周秋萍,就是打着让小孩先自己熟悉录音室的旗号。
卢小明颇为兴奋,录音室的一切都让他感觉新鲜极了。他东跑跑西跑跑,跟着录音室里的叔叔认识了很多东西。
青青和星星完全没数,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歌声多么受嫌弃,居然还热情洋溢地主动请缨:“哥哥,我们帮你一起唱。”
这事儿真不怪她们。虽然她们在托儿所和幼儿园受到的教育都是唱歌嗓门越大越好,只要声音够高,那就是跑掉十万八千里,也绝对是好歌。
标准的部队喊歌模式。
胡经理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赶紧拼命强调:“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太辛苦了,来来来,到这边来吃好吃的,有好吃的罐头。”
但奶奶不给她们吃罐头,理由是里面全是糖,吃了会蛀牙的,还不如吃点新鲜的水果。
祝强也想积极表现自己,主要他觉得唱歌跟打架一样,单打独斗显不出气势来,必须得打虎亲兄弟。
不过这位小兄弟跟青青和星星一样,唱歌单靠一个勇,跑调十万八千里。
周秋萍赶紧也把这小朋友领走,好好坐在旁边吃吧。
说实在的,她也挺鲁莽的,她没正经听卢小明唱过歌。不过按照她的逻辑,唱歌最基本的是一个嗓子好听,一个就是不跑调。
卢小明钢琴弹得那么好,曲调肯定能把握住。至于嗓子,这孩子声音挺好听的,唱歌应该还……还……还行吧。
周秋萍猛地有点慌,那种心态咋说呢?就像丑媳妇要见公婆,真怕娃会丢脸。
说实在的,如果是她家两个妞,她还真不怕。因为她俩自信心爆棚,啥时候都觉得自己棒棒的,包括唱歌唱得一塌糊涂,在她俩眼中估计都是一种特色。
卢小明不一样啊。这娃从小是在挫折教育下成长的,本来就敏感。加上这段时间的遭遇,让他愈发小心翼翼。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察言观色,看着叫人怪心酸。
周秋萍悄咪咪地挪到胡经理边上,就想跟人打声招呼。待会儿不管唱成什么样,他可千万别说难听的话,咱们要以鼓励为主。
录音棚歌手,一遍唱不好,多录几遍不就行了吗?
结果她还没开口呢,卢小明先开了嗓子。
你要怎么形容呢?雪山上的一轮太阳,那么宁静又那么明亮。这么小的孩子,还不到变嗓子的时候,用天籁形容太夸张。可他嗓子真好,像百灵鸟一样。
歌声淌在人耳朵边上,真舒服。
周秋萍再一次在心中感叹:这娃咋就这么好呢?
卢小明一气呵成,直接唱完了整首歌,收敛了气息,才忐忑不安地看着大家。
周高氏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拼命鼓掌。
他的三个小伙伴也反应过来,跟着啪啪啪拍巴掌。
胡经理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是不错。”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些别扭,感觉这事儿不尴不尬的。听完一首歌,他作为文艺工作者的职业道德就瞬间上线了。有什么理由阻挡这样的歌声录磁带?
对,这孩子的确没多少演唱技巧可言。但小孩子最打动人心的地方不就是真挚嘛。而且说个不好听的话,在天赋面前,技巧一文不值。
就凭他这嗓子,他就能录磁带。
胡经理当场拍板:“就你了,嗯,你等等,要是人能过来,今天就录一首。”
周秋萍看看外面的天色,毫不犹豫地叮嘱卢小明:“你先睡觉,睡完觉起来再录。”
谁知道词曲作者什么时候能过来。
结果卢小明刚乖乖点头,胡经理还没去打电话,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了。现在要儿歌的地方少,他们抖了一圈没把作品卖掉,想来想去还是胡经理的态度最和气,就想过来再碰碰运气。
那赶巧了,刚好,你俩就现场指导卢小明吧。孩子有天赋归有天赋,但毕竟年纪还小,歌曲你蕴含的感情未必能准确的领会。跟作者多交流交流,可以把握的更深。
周秋萍不懂音乐,就不瞎掺和。
她把胡经理喊到边上,跟人商量:“你们公司真签不下歌手?”
“的确没这编制。”
“这样吧。”周秋萍给他出主意,“要不你们成立一个服务部,然后我来承包。”
胡经理吃了一惊:“服务部,服务啥呀?”
现在各个大国企都有服务部,其实说白了就是安置内部子弟当临时工的地方。好歹把人先安置下来。
但他们音像公司不需要服务部呀。他们还没成立多久,没有那么多内部子弟要安置。
“当然是服务你们公司了。你想想看,你们要发行磁带,必须得有人录歌是吧?服务部就是干这活的,负责找歌手管歌手以及词曲作者的事情。以后,公司要录磁带了,服务部就直接有人过来把这事给办了。”
胡经理听了半天,终于疑惑:“你的意思是其实你想搞个音像公司,但是戴我们的红帽子?这个事情太大了,不行不行。”
周秋萍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儿,音像公司要有自己的出版渠道吧,我有吗?我没有。音像公司要有自己的销售渠道吧,我有吗?我也没有。其实咱们就是把短期合作变成长期合作。以前是一盘磁带签一份合同,这次一回咱们签上个三五年,这样歌手就可以和服务部签合同,固定下来了。那咱们也不怕把人捧红了,人家唱歌有市场了,掉头就跑去其他公司给其他人挣钱了。”
她之前隐隐约约有过这个念头,但因为她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不懂音乐,对专业存着敬畏之心,所以不敢深想。
但现在,她想开了。所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都是个中高手吗?那未必。行业的龙头老大往往是后来居上者。那之前的人就不该干这事儿了?谁说的。
每一个行业都有开山者,开拓进取者,后来居上者。成功这事儿本来就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即便开山立业的人被后面的人追赶并且碾压了,也不代表先行者是笑话。这是一环套一环的事儿,少了任何一环,行业都发展不下去。
三五盒磁带她敢找人录,三五年的事业她为什么不敢做?最多就是亏本呗,把先前挣的钱赔进去。
至于说耽误了这些歌手的青春,不好意思,他们今天不签合同,暂时也没别的公司会签他们,谁也别说耽误时间。
真做不出来,人家有更好的选择,和平解约就是了。她又不靠天价解约费来过日子。
胡经理犹犹豫豫,一时间感觉自己被说服了,一时间又有些忐忑不安。
周秋萍吓唬他:“你也不看看他们现在的知名度,何谓卢潇潇走在大街上,都有好多人过来找签名的。还有其他歌手,再出几期综艺节目,人家也红了。到时候,别的公司跑来找他们录歌,你说他们去还是不去。难道我们在想办法捧下一批歌手吗?歌手有这么好捧吗?他们可是能卖出好几十万上百万盒磁带的歌手。”
胡经理终于下定了决心,看在钱的份上,什么险他都敢冒。
没办法,穷则生变,作为公司领导,他让公司穷了,才是真正的犯罪。
“好,签就签,签三年还是签五年?”
周秋萍想了想:“先签5年吧,后面要是做不下去,到时候再说。”
三年时间太短,说个不好听的,从新人开始培训,三年最多让他(她)小有名气。到时候人家直接抬脚走人,前面投入的成本要怎么算?起码得让他(她)给公司挣两年钱吧。等到合约结束,大家对彼此满意再续约,不满意就好聚好散。
胡经理这边没问题,5年就5年。他们以前没对外承包过,不知道应该收多少承包费。
听说周秋萍承包大学公司的电脑部,一个月的承包费是1500,他就干脆依葫芦画瓢:“那也1500吧,5年下来就是9万块。你掏钱吧。”
其实他真不缺这9万块。磁带卖的好,音像公司也阔气。但所谓钱货两讫。他把合同签了,把钱收了。后面就是有人对这个承包唧唧歪歪指手画脚的,就一条“必须得履行合同”,便能把人给怼回去。
毕竟这些喜欢说三道四的人都有个破毛病,不敢碰硬茬。什么打官司之类的,他们看了就头疼,一到这时候就怂了。
周秋萍也痛快:“9万就9万,咱今天就把合同给签了吧。”
曹敏莉惊讶不已,她在香江商界有雷娘子之称,就是说她做事雷厉风行。但她自认为比起周秋萍,已经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了。
不像她,说要承包公司的艺人部就承包。
曹敏莉疑惑地看她:“你忙得过来吗?你有这么多事情要做。你不是还在做电视销售吗?你不打算扩大店面,把分店开遍全国吗?”
周秋萍喝了一大口菊花茶,冲她苦笑:“看着事情是挺多,但能不能发展下去来说。我是个体户,我的身份现在还是比较尴尬的。我如果想多开新店,搞不好会有麻烦。”
上辈子她91年才外出打工,对这段时间的社会变动感受不深。现在身处其中,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1992年的南巡谈话,鼓励个体经营和民资发展。
因为从1989年开始,它们被严重地抑制。
这个高压力度,没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但事实数据不会骗人,现在报纸上都承认,大批个体户惊惶不安,纷纷关门避难。
如果不是接下来的情况越来越严重,那领导人也没必要在1992年的春天发表重要谈话。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她很可能没办法扩张店面。
她做的不是肯德基也不是麦当劳,那是外资合资企业,天然有优待。
她也不是后面冒出的荣华鸡或者其他品牌,那是国企,意义不一样。
被领导人开口保过一回的傻子瓜子再一次入狱了,她这个小个体户还是小心点为妙。
毕竟,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不想蹲大牢,她对迟到的正义毫无兴趣。
“那你的电视营销呢?”
周秋萍老老实实承认:“这也是做一步看一步。大陆跟香港不一样,电视台不是私人投资的。而只要节目失去了电视这个平台,那它就等于死亡了,除非我再另外换一家电视台。但这样做的话,相当的伤筋动骨。”
电视销售和网络直销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网络直销可以打造个人品牌,电视销售主要依靠的却是平台。况且,网络直播的销售量清清爽爽,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从你直播间里卖出去的东西。但电视销售有太多暧昧不清的地方,尤其是她现在的抽成方式。即便顾客其实是看电视之后才决定去店里购买的,但厂商完全可以把它拨出电视销售额的范围。
后面这种抽成模式肯定不行,还是会直接变成坑位费。这个变化的过程,她和电视台之间肯定有利益纠纷。在这多事之秋,最终能谈成什么样,真的很难讲。
所以表面上她风光无限,实际上却危机四伏。
这时代的商人为什么总是被后来的人诟病都是二道贩子,不肯沉下心来搞实业?那也是被现实逼的。什么挣钱就先做什么,做不了赶紧撤,大不了改行干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