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一点小生意
周秋萍既然打定了主意, 也没再磨叽。
第二天她去被服厂的时候,就直接跟厂长提了这事儿。不过她的说法是:“昨晚回去我跟我阿妈说了这事,老太太急得要命, 琢磨了半天, 就说想进点衣服去乡下交流会上卖。”
本地人说的农产品交流会有点类似于赶集,几乎每个镇都有自己的会场日。有时在春天, 有时在秋天, 反正都是天气暖和的日子。
农村商店少,很多人买东西都靠交流会。如果真过去做生意,一天的销售量其实不少。
上辈子,周秋萍就跑过交流会。可以说她后来开店的第一桶金里,这笔收入是大头。
被服厂的厂长听的也心动,他现在都走投无路了, 任何一条路对他来说都是阳光大道。
可他也不是楞头青, 晓得自己手下是怎样一群兵。
像展销会这么好的机会, 他们都卖不出东西去,何况乡下交流会。
毕竟在厂长的概念中, 农村穷, 购买力弱, 远远比不上省城展销会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让周经理去展销会卖东西。可他能开这口吗?人家是做大生意的人,才不会管他的屁事呢。
唉, 不管了,她肯伸伸手就不错了。
“那你要多少衣服?”
周秋萍笑道:“我这边花钱跟流水似的, 手上可没余钱。这样吧, 你先给我5万块钱的货, 按照这个搭配来。”
厂长接过单子, 心中一叠声地叹气,想不服气都难。
看看人家,昨天陪着曹总参观仓库的时候,人家就已经摸了遍厂里的家底。连衣服怎么搭配都想得清清楚楚。
她嘴上说是她家老太太想做生意,可这生意到底谁抄刀,还不一目了然吗?
厂长二话不说,当场拍板:“没问题,按照大客户最低出厂价给你货。货要我们帮忙运吗?给拖哪儿?”
周秋萍摇头,不好意思道:“还得放你们这儿,我这是蚂蚁搬家,一批一批的出货,还真没地方放。到时候要是有需要的话,还得请你们帮忙派个车。放心,如果你们司机不够的话,我可以自己找人开车。”
厂长赶紧表示:“没问题,顾客是上帝,一切为人民服务。”
既然已经说定了,那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没问题,周秋萍既然过来买东西了,自是没空手的道理,她带着活期存折过来的,当场就能交钱。
至于交货,她一个人不行,得等帮手。
老太太练了一上午的车,中午把教她开车的师傅也带过来了。用一趟车子50块,司机再额外给10块钱的报酬。
周秋萍赶紧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同志,要不咱们先吃个饭吧。”
汽车兵连连摆手,不好意思道:“阿姨已经请我吃过了,走吧,要搬啥东西?我给搭把手。”
周秋萍也不跟人客气了,只问阿妈:“熨斗带了吗?要没带,回家拿一下,他到时候找不到东西用。”
周高氏兴冲冲地往前走:“走的时候回家捎一下吧。”
她之前卖过衣服,而且卖的很不错,现在对这事充满了信心。
等进了仓库,看到衣服之后,她先是赞叹了一回:“到底是正规的大厂做出来的衣服,真板正。”
完了以后,她又小声嘀咕周秋萍不会过日子,“不是说有残次品吗?你咋不拿那个,那个好便宜的。拿回来我找人帮忙修一修,拖出去一样卖。”
周秋萍摇头:“那是人家嘴里的肥肉,一时半会儿别指望了。行了,先卖现成的吧,还省事儿。”
汽车兵不关心她们要买什么东西,他只帮着把一箱箱的衣服搬上车,然后询问雇主的意思:“咱们现在去哪儿?”
50块钱的用车费要上交,但10块钱是他额外拿的,他要对得起人家掏的腰包。
周秋萍笑着点头:“回趟家吧,还要拿点东西。”
结果真到了家,捎上的不仅仅是熨斗,还有祝嫂子和毛嫂子。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坐在卡车后车厢里,盯着旁边一箱箱衣服和挂衣架,满脸茫然。
周秋萍看了看她们,笑道:“别紧张,不是让你们去摆摊子卖衣服,我找人帮我们卖。如果顺利的话,以后你们负责押货,还有衣服送到了之后,你们得把它们整理整齐了,该熨的熨,别让人看了皱巴巴的。”
祝嫂子赶紧点头,积极表态:“没问题,这个我们都会。”
做主妇的,哪有不会的,她们连衣服都会做。
周秋萍笑着点头,竖起大拇指道:“要说心灵手巧,嫂子你们是这个。”
两人被夸的不好意思,悬着的一颗心倒是落回了胸腔。
这个周经理呀,有的时候有点不假辞色,但说实在的,的确是个热心人。本来她们的事她可以不管的,结果还是伸了手。
车子一路开到江州下面的一个乡镇。
祝嫂子看着街上也有摊子,试探着问:“咱们是在这儿摆摊吗?”
周秋萍摇头:“摆不了,这里交通不行,也没公交车直接去市区。自己没车的话,转车颠簸起码得三四个小时,而且一天就一班车,实在太不方便了。咱们又不可能留在这儿过夜。”
毛嫂子性子急,忍不住追问:“那咱们怎么办?在这儿雇人卖衣服吗?”
周秋萍笑着点头,说话模棱两可:“算是吧。”
两位军嫂都眨巴眼睛,完全搞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车子停在一栋房子面前,她俩看着上面挂着的供销社的招牌,依然处于迷糊状态。
周秋萍已经下了车,还没进门,先笑容满面,一边推门一边跟人打招呼:“王同志,生意好啊。”
站柜台的女售货员抬起头,瞧着周秋萍愣了一会儿,眼睛扫到门外的军牌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呀,是你呀,周经理,好久不见,你可是稀客啊。”
周秋萍笑道:“你这一向可好啊?看你红光满面的,瞧着就精神。”
售货员咯咯直乐,说话半点都不含蓄:“那也是沾你们的光,有好东西给我们卖。生意好嘛,我们的奖金自然就高,当然心情好喽。”
她眼睛还盯着外面的货车,闪闪发亮,“这回是啥好东西啊?能给我们多少货?”
汽车兵已经搬了个箱子下来。
周秋萍打开箱子,示意售货员看:“衣服,都是部队被服厂生产的。上次我到你们这儿时就发现你们好像没衣服卖。”
没有几个女人能够抗拒新衣服的诱惑力,售货员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看,眼睛珠子盯在上面挪不开,随口回道:“是啊,我们这边卖布,大家都扯了布回去做衣服。”
不过说实在的,如果让她选,她更想买成衣。因为乡下做衣服,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样子,哪里有城里直接卖的衣服漂亮。
周秋萍完全了解这种心思,而且她的感受更深一层。
上辈子她进城之后,好些年的时间她都不愿意扯布自己做衣服,而是直接买成衣。
因为在八.九十年,对大部分老百姓来说,手工制作绝对不是私人定制的代名词,而是等于穷,买不起现成的商品。
如果说坐在外滩喝咖啡对当时的她来说是一种优雅上层生活的象征,那么直接购买成衣,就可以在心中给自己暗示,自己是个城里人了。
这种隐晦的心态,没当过农民,估计都没办法理解。
售货员都将一箱衣服拿出来看了个遍,自己在心里挑了好几件。那件灯芯绒的裙子她自己喜欢,再热一点点就可以穿。那条裤子可以买给丈夫,穿着可板正了。还有公公婆婆和爹妈,一人一件,谁都不吃亏。
她有点不好意思,将周秋萍拉到边上,小声询问:“能给我个出厂价吗?我多拿几件。”
周秋萍笑道:“给供销社的都是出厂价,这是价单。后面你们加多少钱卖自己决定,这我不管的。还是老规矩,如果衣服放在这儿三个月还卖不出去,我原价回收。”
祝嫂子和毛嫂子旁边听得下意识地想抽凉气。乖乖,好大的手笔,人家做她的生意是稳赚不赔,最起码也不至于折了本。卖多少赚多少钱,一点也不亏。
售货员都感叹:“还是跟你们部队做生意好,真是大气。你等一下,我汇报一下我们领导。”
她话音刚落,供销社主任已经从办公室出来了,笑着和周秋萍打招呼:“周经理呀,你来我们这儿叫蓬荜生辉,你真是越来越气派,就跟大明星似的。这就是你说的衣服?”
今天上午,她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供销社主任就感觉自己可能要捡宝。
现在看了衣服,他在心中先满意地点头,不错,不是乱七八糟的货,伸手摸摸布料,就知道是好的。
周秋萍顺手将价单递过去,笑道:“我不跟你还价啊,都是出厂价。要是卖不好,回头我们还回收。”
供销社主任也笑:“瞧瞧你这话说的,肯定能卖好。先前的电子表卖的多好啊,只要货好,我们镇上的人还是很识货的。”
他话音刚落下,外面就来了个年轻小伙子。他本来是进门买烟的,看到卖布匹的柜台旁刚挂起来的裤子,立刻起了好奇心:“这是要卖吗?”
“是啊。”祝嫂子下意识地推销生意,“部队服装厂出来的衣服,质量没话说。”
周秋萍也笑着张罗:“你要不要试试看?我给你把帘子挂起来。”
售货员看她跟变戏法似的,从车厢里拿了布帘出来,就这么一搭一挂,弄出了个小小的隔间,起码人在里面换衣服是不成问题了。
供销社主任在心中暗叹,这要说起做生意,城里人的确比他们厉害。看看,来卖个衣服,人家不仅带衣服,连衣架子衣撑都一并带到。甚至连顾客想试穿没地方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啥都有了,人家本来不想买的,都不好意思不看看了。
那小伙子换了新裤子出来,自己先笑了:“不行,太长了,我穿的都扫地了。”
毛嫂子不假思索:“没关系,我给你把裤脚挽上去,等以后嫌短了再放下来,一点也不耽误。”
小伙子乐不可支:“我还有嫌短的时候啊,我又不长了。”
周高氏脱口而出:“大小伙子,二三十岁都要蹿一蹿呢,说不定明年你就嫌短了。”
这小伙子就是中等身材,1米7出点头,在南方绝对不算矮,但也谈不上多高。现在叫人这么一说,他美滋滋的,下意识地就问了:“这条裤子怎么卖?”
这回周秋萍只是笑不说话,伸手指供销社主任:“那你得问他们,我不知道。”
主任赶紧扫进价单,在那基础上加了5块钱,直接往外面卖。
那小伙子听了价格,感觉跟自己去县城看的价格差不多,相当痛快地点头应下。
只不过他是出门买香烟的,身上没揣这么多钱,直接跑回去拿钞票了。
毛嫂子到这会儿才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刚才嘴巴一快,就说了。”
周秋萍笑道:“没事儿,急顾客之所急,想顾客之所想嘛。”
供销社的主任也点头:“是应该的,总不能让人穿着不合身的裤子在外面跑。”
他张罗着,“缝纫机有吗?有的话,搬一台放在这里吧,到时候帮客人改改衣服。”
现在他们供销社多劳多得,谁手上卖出去的东西多,后面奖金拿的就高。所以虽然总共也没几号员工,但大家的积极性相当高。
听领导说要搬缝纫机过来,收货员不仅没嫌领导多事,反而积极出主意:“有一台,仓库那边就有,我搬过来吧。”
汽车兵一听,哪里能让女同志干这种体力活,赶紧过去帮忙。
所以等到那小伙子拿了钱过来时,毛嫂子就当场给他处理裤脚。
周秋萍抬手看了眼表,跟人打商量:“毛嫂子,你在这边先忙着,我们再跑个供销社,回头来接你,你看行吗?”
能有勇气“叛变”领导,跑出来自谋出路,毛嫂子本来就是胆大的人,这会儿也不怕自己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直接点头答应:“行,没事儿,我等你们。”
今天是中午才出的门,一下午的功夫,大家紧赶慢赶,也就跑了三家镇上的供销社。好在一切顺利,对方看过货之后,都没二话,直接要了。
祝嫂子有些恍恍惚惚,下意识道:“没想到这么卖呀,我还以为赶集的时候卖呢。”
周秋萍笑道:“我也想啊,可再一琢磨,这赶集从早卖到晚,晚上要怎么办?还不如直接批发出去,省心省事。”
祝嫂子在心中暗叹,谁不想省心省事?可要能做到啊。没门路的话,你上哪儿批发东西去?周经理的确厉害,连供销社都有关系。
车子返回第一家供销社,毛嫂子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到车子,她就挥着双手大喊:“这边这边。”
待到车子停下,她迫不及待地问:“还有吗?幸子衫还有吗?”
其实蝙蝠衫已经是早几年前在城里流行过的衣服。但这段时间本地电视台又开始播放《血疑》,带着被称之为幸子衫的蝙蝠衫又小红了一把。
刚好现在开了春,乍暖还寒时节,大白天的穿件蝙蝠衫还是蛮应时节的。镇上有家工厂的年轻女工下班过来逛街,看到供销社把衣服都挂到门口了,便过来看。
这一看,迟来的姑娘都相中了幸子衫。
眼下大家没有撞衫的概念,相反的,关系好的姑娘还愿意买一样的衣服,来表示彼此间亲密。
如此一来,供销社进的幸子衫就不够用了,所以毛嫂子才早早等在外面。
周秋萍笑道:“还有几件,要吗?”
供销社主任已经出来了,赶紧张罗:“再给我照着单子来一箱吧,省得你们来回跑。”
按照他们搞销售的经验,今天东西卖的好,明天只会更好。因为明天供销社进了新货的消息就传开了,不管是想买还是想看热闹的,都愿意过来瞧一瞧。即便10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掏腰包,那积少成多,加在一起的销售量也是很惊人的。
他现在不做好准备,后面断了货,再等贸易公司给他发货;中间耽误的时间,人家就可能跑去别的镇上的供销社买了。真这样的话,岂不是白白放跑了客人?
周秋萍痛快答应:“可以,今天我拿的货多,下回可不一定了。”
主任被她这么一说,又咬咬牙狠狠心:“两箱,再给我来两箱。”
祝嫂子和毛嫂子看汽车兵上上下下搬东西,瞬间面面相觑。
怎么东西到了周经理手上,就都变得这么好卖呢。
两人回了家,毛嫂子借口让祝嫂子到自己家里拿从老家带过来的干菜,关上门,小声和人感叹:“乖乖,这个生意也太好做了。”
不过是一下午的功夫,几十件衣服,有上衣,有裤子,还有连衣裙,就哗哗的卖出去了。她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她头回意识到,原来在乡下衣服这么好卖呀。
祝嫂子看了她一眼,同样感慨万千:“那也要能拿到货,能找到门路卖,人家愿意给你卖,卖不出去,你还有钱拿回头。”
单是最后一点,就足够熄灭军嫂心中的那点小火苗。想跟人家长长久久地做生意,你三五件的往拿,根本不现实。再说人家都不认识你,凭什么相信你?卖不出去了,你又哪儿来的钱收回头?
可见做买卖这事儿,门路人脉本金勇气,缺哪个都不行。
所以,明明知道人家赚钱,也只能跟在边上喝口汤,徒有羡慕的份。
祝嫂子谢过了毛嫂子的干菜,挥挥手,回自己家去了。
起码她们现在算是有份工作了,也不用灰头土脸地捏着鼻子重新回去做打口磁带。要真到那一步的话,憋都要活活憋死自己。
她开了自家房门,看到周秋萍正逗两个女儿玩,心中的羡慕油然而生。
隐隐约约的,她脑海里浮现出个念头,什么时候自己能够像周经理这么潇洒就好了,好像无论什么事到了她手上都能举重若轻。人家愁得头都要掉了的困难,她轻轻松松就找到了办法解决。
这才是自己真正想成为的模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