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天微微亮，外面就下起了大雨，雨滴把窗户打的“噼啪”作响，一直中午，雨势也丝毫未小，反而越来越大。
尹竹跟着舅舅尹柏一起去秦家吊唁。
远远的便看见秦昭衍穿着一袭沉肃黑衣站在檐下雨幕前发呆。
短短几天竟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尹竹和舅舅道别，打着伞跑进檐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想什么？”
秦昭衍看着檐下雨幕：“在想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尹竹一愣：“就算你特别有用，术业有专攻，救人的事情也要医生来做啊。”
秦昭衍回握她，另一只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进去吧。”
在奶奶的葬礼上，尹竹见到了秦家的老家主，是秦昭衍的太爷爷，他年纪也很大了，虽然算不上缠绵病榻，但身子骨绝对称不上健朗，只匆匆出现了一瞬，便被扶回去休息了。
也见到了那个网络上快一亿粉丝的影帝宁誉光。
她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舅舅，尹柏神色如常，依然冷漠平静。
倒是宁誉光看见尹柏时微微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吧。
两人目光交汇，尹柏朝他轻轻颔首，宁誉光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好久了才如梦初醒般的收回视线，竟连回礼也是没有。
察觉到尹竹的视线，尹柏垂下眼眸看她，语气凉凉的：“很好奇？”
尹竹尴尬的移开视线：“……还行。”
尹柏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转身走了。
尹柏尽了礼数便离开了，尹竹倒是默默多陪了秦昭衍一会儿。
秦昭衍前世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但梦境毕竟如同走马观花，他虽然也难过，但并未如现在这般感受深刻。
这晚，许久没有再做梦的他又梦到了前世。
——
上午醒来，尹竹没有看见秦昭衍，正疑惑着便看见枕头旁边有一张字条，字迹大气洒脱，又一如他少年时期那般隐含锋锐。
【查到一点线索，不得不离开，给你准备早饭了，醒来记得热了吃。
虽然不知道几年前你为什么没有给我回复，但我还是想再对你说一次，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希望这次能得到你的答案。
Y 】
尹竹看着字条微微疑惑，她几年前似乎并没有收到秦昭衍的……告白？看着字条中的那行字她又禁不住欢喜。
真好。
他心里也有她。
她醒的有些晚了，已经正午时分，外面阳光很好，她本想给富翁放猫粮，蹲在柜子前半天才想起来因为她接下来的行程有点多，所以富翁被舅舅接走了。
她本想好好练一下午琴，但是却心烦意乱，迟迟进入不了状态。
她找到手机，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
昨晚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因为心中的隐忧，她犹豫再三还是给他打了电话，手机里“嘟”了好几声，却没有人接听，她又连续打了几个，仍然无人接听。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静不下心来做事情，她就只好眼巴巴的盯着手机看，忽然手机响了一声，她连忙拿起来，是个座机号码，她心下疑惑，但还是接了起来。
三十秒后她挂了电话，盯着这串电话号码看。
或许是诈骗电话呢。
只是手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猛的站起身，拿了车钥匙出门，一路疾驰到刑警队。
她不信。
但是在刑警大队门口见到的人却让她不得不信。
秦昭衍的家人。
他们相携着站在门口，却没有人踏出第一步。
——
梦外的秦昭衍看着这一幕也不禁心中痛楚，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的离世对二人的影响可想而知，还有旁边白发苍苍的爷爷。
几个月前他的头发还不及现在这么白，即便被污蔑，也依然脊背挺直傲然而立。
可如今却似乎弯折了脊背。
他看见尹竹越过他尚不能接受的父母亲人走了进去。
他的尸体被从冷柜里拉出来，他母亲泣不成声，连看都不敢了，倒是尹竹，从接到消息直到现在也不过是微微颤抖了一下手。
就连他父亲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但她却全程平静的好像一个局外人。
——
尹竹盯着秦昭衍手腕上的青竹看了好久，不由捏紧了手指。
一直到离开法医室，她都没有松开。
秦忖慎拥着仍然在哭泣的宁雪，身后跟着秦在清，三人跟在尹竹身后出来，警员带着他们坐到询问室。
秦忖慎似乎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
他看向尹竹：“你是？”
一阵沉默后，她轻声道：“我叫尹竹，昨天晚上，他答应和我订婚。”
这句话说出来，连正在哭泣的宁雪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尹竹？”秦忖慎反应了一下，最终似乎有些了然，他轻笑了声眼中却不可抑制地染上痛色：“那他当时应该很高兴。”
宁雪不由哭得更厉害了。
很快，负责问询的警察就来了，为首的警官名叫周屹然。
秦昭衍的家人不过是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到尹竹这里就相对问的更多一些。
“我们昨晚在一起，早上醒来他就走了，留了纸条说查到一些线索，所以要离开。”
几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周屹然道：“纸条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尹竹打开手机壳，将夹在里面的纸条拿出来：“看完你要还给我。”
周屹然点头接过。
秦忖慎问道：“最近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各位警官都知道，我儿子是否是查到了什么而被……”
周屹然没回答这个问题，一旁的警员见状道：“案件还在调查中，我们一定会尽力找到杀害他的真凶。”
一周后，“朝神”组织的操控者全部落网。
而这证据，便是秦昭衍找到的那份。
有个化学研究员是秦在清的学生，参与了制/毒，应该是终于想通了，所以偷偷留存了证据，不过他被长期监视，不敢贸然接触警察，于是便偷偷联系了秦昭衍，告诉他证据放在什么地方，让他去拿。
不料那个研究员不慎暴露，虽然他咬死不说证据放在哪里，但秦昭衍还是被盯上了。
秦昭衍在去找证据之前想过将消息告诉警方，但前几次也有好不容易找到证据，就因为他提前告诉了警方，而使得证据莫名其妙的销声匿迹的情况。
他怀疑警方中有毒贩的暗线，所以一番犹豫后，最终决定自己孤身去找。
他确实找到了，但他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便偷偷转移了证据，最后他虽然被杀害，但证据并未落到“朝神”组织手中。
只是骆重言虽然落网了却无论如何也不承认他杀了或者指派人杀了秦昭衍，他本来就是死罪，没必要为了这个硬抗。
警察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尹竹不相信，便让人找了秦昭衍遇害时周围路段所有的监控，不吃不睡连着看了两天才终于让她发现了一丝违和之处。
她将发现告诉了警察。
警察很快就顺着监控找到了孕妇钟小小，盯着这个钟小小查了好久才查出她是骆重言的情妇。
但骆重言无论如何都不承认自己指派过钟小小去杀人。
钟小小是真的怀孕了，而且已经快要临盆了。
警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钟小小犯罪，也只能干瞪眼。
直到钟小小产子后，尹竹忽然带着DNA对比报告去了警局，孩子确实和骆重言有血缘关系，但是却不是他的，而是他堂弟骆重心的。
骆重言没有孩子，对钟小小肚子里的孩子看的很重，一朝破防，愤怒程度可想而知。
钟小小的病房很快被警方控制。
——
秦昭衍在梦外看的心疼，尹竹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饭了。
直到他看见，尹竹恍恍惚惚的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远处又有一辆车疾驰而来的时候，瞬间就被吓醒了。
醒来后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惊惧，他坐在床上急促的喘了几口气，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他想知道尹竹后来怎么样了，如果去问她她未必会实话实说，只能又再度躺下，强迫自己睡着。
终于在天际微明的时候再次陷入梦中。
——
虽然真相大白了，但是从警局出来的秦忖慎夫妇，心中依然不好受。
这段时间，真是太煎熬了。
两人沉默的坐在后车座，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如何安慰自己。
“兹~”
车猛的一刹。
两人齐齐往前倒了一下，司机连忙下车查看。
秦忖慎扶着宁雪坐好，也连忙下车。
司机松了一口气，没撞到人，他走过去：“你还好吗？我应该没有撞到你吧。”
有个小姑娘蹲在车前。
秦忖慎看到人的那一刻也愣了一下：“尹竹？”
恍恍惚惚的尹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一张有着许多相似的脸，她忍了很多天都没有流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一哭就像是打开了什么闸口，那些隐忍的、愤怒的、悲怆的……所有的情绪都齐齐涌上心头。
宁雪自也认出了人，上前轻轻抱了抱她。
毕竟是路口，他们这么停着会影响别人，于是尹竹便被带上了车，总算没有放她一个人在路边晃荡。
后来尹竹在秦昭衍的手机里看到了微信聊天记录备份。
她高中的东西都是放在曾经住过的天寰苑，她回国后还没有去过，一看见这条消息便拿着钥匙出了门。
所幸，时隔多年，光盘还好好的夹在物理书里，并没有丢。
她将光盘放进电脑光驱，内容很快便读了出来。
少年面容清隽，眉眼温柔，面上微微带着笑意，冷清又带点磁性的嗓音缱绻低吟——
“于缘中，我曾远远见你，
于眼中，我常期你笑靥，
怕你知晓，盼你知晓，
于梦中，我曾深深拥你，
于心中，你是最甜秘密，
若你知晓，当你知晓，
可会应我衷情……”
一曲终了，少年点星似眼眸看向镜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尹竹，我喜欢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尹竹泪如雨下，原来，原来他早就说过了。
她坐在沙发里听了也看了一下午，直到夜幕降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一道虚影突兀的出现在她面前，虚影发着幽幽的蓝光，看轮廓，竟然是……一把折扇？
虚影扇子发出一道稚嫩的童声：“我可以让你回到过去见他。”
一直对虚影视而不见的尹竹这才抬头：“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不过需要一些东西来交换。”
尹竹想想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我有个小辈重伤沉睡，只有大命师才能唤醒，但此界传承尽断，世上已无命师，若要唤醒他便只能撞‘大运’。”虚影折扇微微合拢了一点，稚嫩的童声继续道：“你气运如龙直冲云霄，为此界之最，故我需你一半的气运，若你同意，我可以送你重回五年前，只是……”童声犹豫了一下，“你回去确实可以重新遇见他，但是命数是不能更改的，他命线已断，即便重来一次，他到这时依然会死。”
尹竹看着虚影：“若我提前找到杀他的人也不行吗？”
“那他也可能会被花盆砸死、被车撞死，也有可能随便摔一跤就死了，躲不过的。”
尹竹闻言往后靠了一下，淡淡开口：“那我不答应。”
虚影没想到她拒绝的这么干脆，扇面开开合合好几次，似乎是终于有些急了，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和她说。
最后终于语气僵硬的憋出一句：“也不是没有办法。”
尹竹似乎是笑了，“哦？”
虚影绕着她转了几圈：“你们人类就是心思多！”
“你心思不多能从我摔进九华山古墓开始，就一直偷偷跟着我这么多年？”
虚影无话可说。
尹竹也不是要和它争个高低，于是说回正题：“想要我的气运，我可以给你，但是我要他活着，若你做不到那就算了，我这样也能过一辈子。”
虚影折扇“哼”了一声：“可以是可以，但是要用你的寿数去抵，使用此法时会消耗你的福运，你可要想好了，你本长命之人，按照命轨，至少还能再活五十年。”
尹竹不由看向它：“你这到底想和我换还是不想和我换？”
扇子“啪”的一声合上，脆嫩的童声傲娇道：“自然是想的，我是怕你后悔，到时候可回不来！”
“我不会后悔。”她道。
“那你我须得同发道誓，若违此约，魂飞魄散。”扇子又哗啦一声展开了，扇面上已经不是空白一片，誓言之术正一点一点在上面显化。
“我不是你们这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修仙者？灵师？或是天师？“……我发誓也有用吗？”
“别人自然无用，你岂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尹竹不明白它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她仔细记下扇面上敬告天地的誓言：“那开始吧。”
一人一扇同时发完道誓，在话音刚落的瞬间，整个房间就被淡蓝色的光晕包裹，尹竹感觉到有什么从她身体里缓缓的抽出，如同有重锤于头部反复猛烈敲击。
只见眼前白光一闪。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
等她再睁眼，竟然已是身处一间喧闹的包厢，眼前是同学们嬉笑的画面，耳边是叶灿灿拿着话筒大声唱歌的声音。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高二结束，他们正在班级聚会。
头很疼，好像有很多画面在眼前浮现，又迅速散去，最终什么都没有抓到，似乎……忘了很多事情？
但幸好，她还记得他，总也不枉费她回转时空。
她在身边找了几圈，没有再看见那个虚影。
或许它也去救它想救的人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