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瘦骨嶙峋的姑娘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的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年轻的脸上五官较好,苍白的面色也遮挡不住那明媚的五官,由此可见健康时这也是个明艳张扬的姑娘。
耳边聒噪的喝骂声她都充耳不闻,一双黯淡无光犹如古井无波的双眼连转动一下都觉得是一种施舍。
医院里的护士带着保安过来把叫骂的人拉走她也无动于衷。
“请你们搞清楚,这里是医院,你们这样的行为会给医院里的病人带来了严重的后果。你们负的起责吗?行了行了,都散了,别看了。”
“这是什么人啊?得多大的仇才能骂的这么狠啊!”
“别拉我,拉着我干什么?我是她妈,我教训我自己的孩子怎么了?”
“我告诉你何清越,我生你养你,不是给我养出个仇人的。”
“你就是个白眼狼,我养条狗他都会冲我摇尾巴呢,养你,你除了气我,你屁都不会。”
“家里现在急用钱,你宁愿守着钱也不帮帮家里。你缺了大德了。”
“怎么别人不得这个病,就你得这个病。因为你缺德啊,你不孝啊,你损啊!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你是要天打雷劈的。”
“就你这样的死了都没人会怜惜你的,你就得曝尸荒野,死无全尸!”
“你别等了,你大姨他们是不会来的。你狼心狗肺,你巴巴的想着人家,实际上你就是个狗屁。没人爱你疼你,你可快点下地狱吧。”
叫骂声逐渐远去,可最后这句话还是让一直无动于衷的小姑娘眼中起了一丝波澜。
她缓缓的转头,看向床头的手机。
脑子里不断响起姐姐说过的话。
“我和爸妈都没想到你能走,在家里一养养了十几年,然后你说走就走了。”
“你说大城市的教育条件好,你想跟着你妈走。”
“你走了之后爸妈不放心你,带着我跟着去了。你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指桑骂槐的,好像我们都把孩子还回去了还去抢孩子似的。”
“我们走了之后妈又怀孕了,爸和妈就想着把这孩子留下,妈回家去养胎。可她那时候年纪大了,年轻时遭了不少罪,那一胎反应还大,啥也吃不下去,闻味都不行。家里又没人照顾。后来,孩子就没了。”
“那时候我在服装厂,爸在煤矿。那边信号不好,我记着每次你一打电话过来,爸就往高的地方爬,上那煤堆上扯着嗓子喊。”
“你来一次电话他晚上都能高兴的多喝一瓶酒,喝喝的眼睛就红了。”
“前两年我的那些同学聚会时候还问我呢,你家那小二呢。都以为你就是咱家孩子。”
“不怕,有病咱就治。爸和妈去中介那打听了,房子已经挂上了,随时都能出手。今天晚上我和爸妈就去看你。”
“啥都不用怕,等着我们……”
等着我们……
等着我……
等着……
等……
赤红的眼睛终于有了情绪,一个个断了线的泪珠顺着眼角不断的划过。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沾湿了枕头。
她抬起皮包骨的手掌捂住嘴,把那压抑的呜咽声统统拦住。
良久,她拿起手机一顿操作。她的银行账户里有不少的钱,她的病却是一个无底洞,没有治好的可能,只能用钱吊着命。亲妈一心想着从她这拿钱补贴给重组家庭的妹妹,却不想着钱一没她紧跟着就会永远闭上眼睛。
是啊!在她心里,反正是已经治不好了,何不用这个钱让另一个孩子过得好一点,至于她这个没爹又没娘的孩子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能会在葬礼上掉几滴鳄鱼眼泪吧。经过今天这么一闹,估计连面子活都不愿意做了。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她想把钱留给养父养母,可她深知这一家子的脾性,也知道生母不要脸的性格,只要她敢留,这钱他们是保不住了。
既然如此她当然不会抱有幻想,直接把账户里的钱转到了之前联系好的保险基金里。
直到病房门被打开,小护士推门而入。眼中带着怜悯和无奈,“何小姐,你账户里的余额不多了,继续治疗的话需要预交治疗费用。”
“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何清越抬起清凌凌的眸子。
小护士看着即使躺在病床也难掩美貌的一张脸,声音都忍不住放得更轻了。“不出意外的话能坚持到后天。”
何清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有些累了,麻烦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带上房门,我想好好睡一觉。”
小护士欲言又止,但目光看见女孩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黑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718病房在整个医院都是出了名的,里面住着一位重症患者,一身病容也难掩年轻貌美,为人温和有礼貌,即使面对一次次痛苦的治疗也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女孩交友广阔,进了医院后有不少来探望的友人。碍于女孩病情严重,无法进入病房探视,来探望的人也络绎不绝。由此可见在女孩的交友圈内她有多受欢迎。
与之相应的是女孩的亲人,隔三差五的也总过来。一开始还比较温和,当得知女孩以后只能靠钱来维持生命后脸孔就变了。
自称女孩母亲的人直接找到医院领导,希望停止治疗,说了很多家里不容易的话。医生们见惯了人情冷暖,说不上寒心还是失望。
可是女孩已经成年,她的医药费一直都是自己支付的,即使停止治疗也要女孩开口才算的上数。
此后,女孩母亲时常来闹,闹得医院不得安生,闹的女孩无法静养。什么难听说什么,话语之中的恶毒简直闻所未闻,这竟然出自一个母亲之口。
每次家属前来医院都如临大敌,可防不胜防,还是让她溜进来好多次。
看女孩不欲多说,小护士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查看了一遍病房中还在维持中的设备才走出去关好了门。
门被轻轻合上,何清越复又睁开眼睛。目光眷恋的扫过目之所及处,想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深深的收入眼底,刻进心里。
病房门从里面被反锁住,还在运作的仪器紧跟着没了声响。躺在病床上的人好像在一瞬间显得更加孱弱了,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证明着她还有那么一丁点生命力。
何清越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渐渐的流失,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一阵阵的眩晕感袭扰着她,五脏六腑好像都被一双手攥得紧紧的,恶心呕吐感逐渐涌上来,可惜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呕吐了,想来即使有力气也没有东西能让她吐出来了。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她只能靠还念着过去来抵御五脏六腑在翻涌的不适感。
想着那段穷苦却温馨的时光,想念着那个小山村里的烟火气,想着曾经那里的人。
想着和姐姐分享同一箱方便面的时候,被姐姐诓骗去五毛钱而委屈的嚎啕大哭时,想着过年乍然得到新衣服时的喜悦感,想着讷讷不善言辞的父亲和嘴硬心软的母亲,想着脾气硬心底却对小辈及其柔软的老人。
不自觉的她的脸上就挂上了笑意,强烈的痛苦都被她隔绝在意识之外。此时,什么样的痛苦都无法打倒她,唯有过去的那段时光能停在她的心底永不褪色。
时针匆匆的指向下午五点钟,护士例行查房。按下房间的把手隐约感觉到不对,匆匆的找来备用钥匙打开房门,病房中的仪器停摆,病床上年轻的姑娘唇角微勾,面容恬淡,仿佛只是陷入酣睡好梦中。
可是她知道,眼前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她的手突然抖了起来,忍不住想要倒退两步。可双腿就像是定在了原地一般,“主任,主任……”
重生
何清越清楚的知道自己面临的是死亡。在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她觉得这一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的清醒——荒诞而充满讽刺的一生,不怪别人,只怪她性子软绵,任谁都可以拿捏。她识人不清,信错了人,被淡薄的亲情迷了眼。
若有来世必不会再受人摆布,为他人做嫁衣;若有来世只想守住一直伴在身侧的幸福,而不是追求那过眼云烟的富贵;若有来世定会孝敬养父母,姥姥姥爷,不任人唯亲,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若有来世……
只是,还会有来世吗?何清越神情恍惚的看着病房中惨白清幽的灯光。那灯光仿佛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张慈祥的脸庞。
遥远的记忆仿如一幕幕幻灯片一样重复在脑海中,厌恶嫌弃的表情,慈祥爱怜的目光,欢喜雀跃的脸庞,最终定格在彷徨无措的蜡黄小脸上……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某一天你一觉醒来仿佛已过了沧海桑田,这一生中你经历过的事情都历历在目,有让你悔恨的,有让你痛苦的,你在梦里长叹‘若有来世……’。
只是又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机遇回到‘梦’最开始的时候呢?
何清越眨了眨眼,扭头想看看这间屋子,只是颇有些动弹不得。蹙了蹙眉,努力的低头看了看,身上裹了红底黄花的被子,她就像是一个茧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使劲扭了半天,也没有脱身出来,反倒累得出了一头一脑的汗。歇了会,恢复了些力气,才又开始扭动,一只手出来了,另一只手也出来了,左右摸索着找被角,扯了半天才发现压在身底。
脱身出来她松了口气,仔细打量着身处的环境。还算清爽明亮,二十平左右大小,一张从东铺到西侧的土炕,上面铺着粉色花的席子,正对着是一扇通透的窗户,从窗户看出去是一个诺大的园子,园子里还种植着各种蔬菜瓜果。
何清越不自觉地把手放在胸口处,想要努力的压制住狂跳的心脏,避免它一不留神跳出来。右手边是门,出去就是一个厅,再往右又是一间屋子,房间里的摆设熟悉而又陌生。她紧紧的攥着胸口处的衣服。她知道厅里有一面墙,那面墙有一块巨大的镜子,足够她可以清清楚楚的看清自己的每一根头发丝。只是她怕,怕是一场梦,怕终究是一场空。
她努力的给自己打气,想要让自己变得勇敢一点。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
她像个色厉内荏的兔子一样跑到大镜子前,努力的睁大眼睛,努力的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破绽。半晌,她松了口气,眼前出现一层薄雾。
眼前的小姑娘,眉目清浅,皮肤白皙,长期的挑食导致营养不良,以至于过肩长发都像是枯黄的杂草一样。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合身,样式也十分老旧,显得松松垮垮的,没有活力,这是哥哥姐姐穿剩下来的。在农村这是十分正常的情况,家境不富裕孩子又多的人家只能这样,大的穿剩下再给小的,以此类推,有时候一件衣服三四个孩子轮着穿也是有的。
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痛反而让她笑了起来。她回来了,回到了十八年前,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紧接着,她又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把一辈子的泪水都要哭干净才算罢休。这是喜悦的泪水,又哭又笑的她疯疯癫癫的。
这一年因为睡在了潮湿的地方,她的身上起了又红又肿的小疙瘩,痛倒是不痛,只是很痒,请了一天假,想着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所以就有了刚刚的那一幕,九月末的天气在北方虽然已经是深秋了,但中午的太阳依旧火辣。她裹着厚厚的一层大被子,睡着了。再清醒时却以物是人非。
她喜极而泣。午后的阳光堆洒在她身上,推门而入的女人一慌,连忙上前抱起坐在地上的小姑娘,嘴里连声诱哄道:“咋的了,咋的了这是?青青,老儿子,做噩梦了是不?”一抬手就摸到一头的汗水,再看小姑娘哭到红肿的眼情心中一痛。口中喃喃道:“摸摸毛,吓不着,摸摸耳,吓一会儿。好了好了,不哭了。”
终于,何清越回过神来,止住哭泣,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头上扎着头巾,脸上晒得通红的女人,她的脸上还有风沙吹过的痕迹。苍白瘦弱的小手摸了上去,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人是否真实。“妈。”
“哎。”女人应了一声,“害怕了是不,醒来没看着我?不是说了嘛我去前院你大哥家帮着打苞米去了。”小姑娘小的时候身体就不好,动不动就容易生病,吓着,平时粘人黏得紧。
何清越直接扑上去搂住女人的脖子,奔着她脸就亲了下去,入嘴苦涩,那是汗水混合着尘土风沙的味道,她却甘之如饴。女人拍了拍她的屁股,笑骂道:“小崽子,我还没洗脸呢,埋汰不。”
“香的。”何清越一笑,没留神,一个鼻涕泡就离家出走了。何清越囧了,女人笑了,连忙拿纸给她擦,又拿来毛巾给他擦头上脸上的汗。“妈,我做了一个特别特别可怕的梦,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妈,你打我一下呗,看看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呢!”打我一下吧,打我一下我心里能好受一些。
女人又揽过她拍了拍她的后背,“梦醒了就不怕了,妈在这你怕啥。你姐今天就该回来了,妈给你俩做好吃的。你不是想吃油嗞喽吗?妈今天给你靠。我去洗把脸,你待着别乱跑,消消汗。”女人一出门,何清越心一空,赶紧下地,鞋也顾不上穿跑到大门口,只是看着那个背影她就觉得倍感安心。
这是她的大姨也是她的养母,王春华。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没有男人就带回了一个孩子是很惊世骇俗的事情,作为那个产物的她被王春华带了回来。虽然家境不富裕,自己也有个孩子,但她还是尽可能地给这个小生命最好的生活,悉心教养到今天,这一年,她十二虚岁。大姨夫为人老实木衲,却也是他最先开口留下她,避免她被送人的命运。
她有一个大她一岁的姐姐,叫孙琦。她从小体弱多病,每年都要生几场大病,孙琦跟她相比就属于营养过剩的,体型敦实,一看就知是个有福的。虽然只差一岁,却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背着她出去放烟花。
因为两人一个营养过剩,一个营养不良导致了后来她轻易地就相信了她小小年纪就被养母虐待的‘事实’!
心中酸楚,感觉上辈子简直就是被猪油蒙了心肝肺才会连好坏都分不清。此生她只有这一个妈妈,只此一个再无其他。
“你站那干啥?”王春华擦完脸回过头见小姑娘还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她不由问道。
何清越漏齿嘿嘿一笑“妈,你长得真好看。”这话不假,她姥姥姥爷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夭折了,剩下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个顶个的好看,等儿女又生了孩子,相貌依旧是一等一的,基因很好很强大,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王春华作为老王家的女儿,长得浓眉大眼的自是不俗。
“你这是做梦吃蜂蜜了吧?嘴咋这么甜。”王春华一挥手,“行了,你要是坐不住,出来帮我干点活。”
眨巴眨巴眼,何清越屁颠屁颠的穿好鞋子跟了出来,王春华倒不能让她干什么辛苦活,只努了努嘴,“土豆没了,去捡点土豆。”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记忆深处的地窖。
地窖一米来深,不到两米宽,里面黑了咕咚的。从前每次要捡土豆的时候她总是和姐姐互相推脱,谁都不愿意往那里钻,漆黑一片不说,里面还都是土味,生土豆味。只是十几年的光景过去了,她对这地窖非但没有了恼恨,反倒多了一丝亲切。
蹲下清瘦的身子摸了一把,捡起一个土豆放在地面上,瞥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女人,又蹲下身子摸起一个土豆放上去,再看一眼,周而复始,直到上面堆起一个小尖尖。“妈,够不够?”
“够了,上来吧。”王春华伸出手把小孩给拉上来。
何清越露齿一笑,扑了扑身上的灰。“妈,这土豆都长牙了,还能吃吗?”
“没事,不严重,把那块剜下去就行。”王春华说完手不停,继续手里的活。
已是下午三点半了,王春华早上带了两个馒头在地里吃完。大女儿在市里上学,来回路程太远,索性住校,每周才能回来一次。今天就是每周一次要回家的日子。平时孩子不在自己身边,做妈妈的整天担心孩子吃不好睡不好,虽然家庭条件一般,却也不舍得亏了儿女。
手里的刀切个不停,何清越就立在身侧,偶尔看看她手上的动作,更长时间是注视她的侧颜。王春华瞥了她一眼,笑道:“你看我干啥,不爱待着就出去玩会,一会回来吃饭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