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22章 牛奶给你喝
“你这人不换就不换, 护的这么紧干嘛。”
柳眉一副‘我啥不知道啊’的表情靠过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白冰冰的脸颊边上,“是不是给你男人带的啊?”
“是给他带的, 你羡慕吧?”
白冰冰抓着手下的袋子,没敢叫柳眉知道,其实她在老刘那里要了两件男士棉服。
一件给宋流星, 另一件给在乡下农场的宋至清宋老。
柳眉撅嘴,“好羡慕你哦, 天天上下班还有人送, 我就可怜啦, 想让我哥上班的时候载我一程他都不肯。”
“你还好意思说你哥?你哥他厂子里早上七点就开门, 他上班那会儿, 你还在床上窝着呢,你要他咋送你啊?”白冰冰扒下柳眉的手,反过来食指点在她额头上,笑着看她。
柳眉惊呼, “你是不是我的好姐妹, 咋不帮我, 倒给我哥说好话, 连他们工厂几时开门你都知道?”
白冰冰就回她, “宋流星他大姐就在你哥那家厂子里上班。”
“哦, 原来又是你男人跟你说的啊, 唉, 羡慕死我了。”
“羡慕你也去找一个, 以后咱可以结对一起看电影去……”
突突突的拖拉机声音停了又响,响了又停,白冰冰几人跟着王大龙前前后后又走了好几个地方, 进购回来的东西有老人孕妇吃的营养品、小孩子的玩具文具作业本子、小姑娘身上戴的绑的抹的擦手的、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少不了的家用……嘿,还抱回来两台收音机。
一行人回到供销社,把最后一件东西从车上搬下来时,都已经快两点了,王主任开着公社的拖拉机先走了,她们几个急急忙忙吃完饭又赶着去后面的货仓整理货品,等到差不多做好登记,拿到前面柜台上摆好,外面已经排好了两条长队。
知道今天有新鲜东西,大家伙儿都赶着第一波过来。
又是一个忙碌且充实的下午,等到近下班的时间,白冰冰没有意外的在门口瞧见推着他那辆自行车过来的宋流星。
自从上次两个人挑明关系后,他们两个人几乎就天天见面,宋流星早也送,晚也送,每天准准的出现在供销社门口等她下班。
柳眉几个每逢看了都笑她。
“哎哎你男人今儿又来接你了。”
说柳眉,柳眉就准时笑她来了。
白冰冰在柜台前抬头视线和站门口的宋流星对上,外面的人那双桃花眼接着就向上飞起,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
“什么男人不男人,他有名字。”
收回目光,白冰冰轻轻撞了下边上的柳眉,又道:“好眉儿,咱动作快点把最后这些花夹子摆齐收好,叫海花姐看过我们就可以下班回家。”
柳眉这段时间不挠白冰冰的痒痒肉,她就见天儿的开白冰冰和宋流星两人的玩笑话,逗的白冰冰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现在的面不改色。
这时听白冰冰说要早点下班,她嘴巴里就咿呀一声又来了,“真是有了男人就忘记好姐妹了,想早点去找他就直说嘛,非和我说什么下班回家,你呀,怕是你们老白家要留不住你罗。”
自然是留不住的,白家姚水仙白树生那对畸形的父母换谁谁想呆他们身边,别说现在有宋流星,就算没他,白冰冰也想借着明年高考远离白家。
“你知道就好,那就帮帮我快点呗。”
柳眉嘻嘻笑她,“帮你帮你,谁叫你讨人喜欢呢,哎,那外面……冰冰你快看,你家那个在门口被一姑娘给拦了。”
供销社门口,宋流星刚好把自行车往墙边放好,身后听到有人在叫他名字。
宋流星回头,是他大姐夫的妹妹云蜜站他面前。
“你叫我?有事?”没事别搁这挡路,耽误他见媳妇儿。
云蜜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的小皮鞋,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的确良料子的大衣,腰上缠了一条腰带,颈子上挂着一圈红色的大围脖,一脑黑长直发披在肩上,往供销社门口一站,走过路过的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好看时兴,也难怪那个叫徐光知的喜欢她,指天发势要讨到她回家做老婆。
可偏偏宋流星就跟瞎子似的,眼里没她,只有不耐烦。
云蜜咬唇,眼睛瞅他脸上,“流星哥你来这里买东西嘛,就你一人?我这正好要回家你能不能送我回去……是这样的,就上次电影院你看见的那个人,他、他一直不放过我,你送我回家好不好,不然我可害怕了。”
宋流星往后退开两步,双手揣兜,嘴巴里嫌弃道:“别别,你不是比我大三个月?你别一口一个流星哥的乱喊。”
云蜜揪了揪握在一起的手指,又听宋流星在她对面说。
“你跟我说徐光知啊?我认识他,他挺好一个人,你咋不接受人家,我可听说他上回为了你和人打架进去了,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邻居?一口一个那个人那个人,姓徐的在你这连个名字都没有?”
宋流星痞懒痞懒劲劲儿的,对于没入他眼的,不管男的女的公的母的生的熟的,他都是一副欠揍不耐烦样儿,能陪着说上几句话,已经是开了天大的脸面儿。
云蜜有些尴尬又有些恼,宋流星满脸的疏离她当然都看的明明白白,但她自诩是个大学生,从小到大围在她身边转的男人能在供销社门口排两列大长队,宋流星也是男人,她自信有本事能拿下。
她打听了不少,听说喜欢宋流星的姑娘一抓一大把,和她一样爱他风度翩翩英俊的脸,稀罕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还有那张明明欠得很气人又绝情,却没法让人不去爱的薄情嘴。
哦,对了,眼睛,还有宋流星的桃花眼,他真是哪哪都长得好,哪哪都和她相配,除了学历……
不过,她不嫌弃就是了。
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嫂子是宋流星他大姐,亲上加亲,除了她哥偶尔唠叨几句看不上宋流星外,家里其他人都不会去咋说她。
云蜜觉得只要她再主动一点,宋流星早晚会是她的,毕竟她条件优秀是她家街巷子的一枝花,连大学班上都有两个男同学暗搓搓的想追她,只不过她看不上罢了。
想到这里云蜜前一刻被宋流星打击到的自信心又回来了,她走上前一步,问刚才宋流星没答复的问题,“那你送我回家吧,正好我哥嫂应该下班回来了,让你姐给你煮一桌好吃的。”
有完没完?
宋流星这下子真烦了,这女人想泡他,以为他傻没看出来?
早前在他大姐家,这女的就在饭桌上一直盯他,问他这啊那的,说话的时候舌头捋不直粘粘乎乎没见过男人似的,搞得宋流星一桌子好饭菜都吃不香了,现在又把他堵在供销社门口。
牛逼绝绝子啊故意来害他的呗,叫媳妇儿看见,不得跟他急眼。
正巧这时一阵风刮过来,钻到宋流星领子里,他缩了下肩头,眼睛不小心往身后侧一移,就瞟见白冰冰一脸笑吟吟地走出来。
白冰冰站在宋流星和云蜜两人中间,转头笑着问他,“聊天呢?门口风大,要不你们进去里面聊?”
宋流星一下子动都不敢动,媳妇儿虽然一脸的笑眯眯,但眼睛里一团杀气。他要敢接她的话,怕是今天就不会让他送回家了,不送回家,他就亲不到软乎乎的媳妇儿。
云蜜如临大敌,一双眼睛落在白冰冰身上,上下扫视,心里想着:宋流星什么时候在供销社多了一个妹妹?她没打听到啊。
下一刻耳边就传来一道赔着小心,带着哄劝解释的声音,云蜜撇头看过去,脸上表情出乎意料的麻了。
她居然看到宋流星弯着腰,低着头一脸堆笑的在给这突然冒出来的女人道歉。
宋流星决定在白冰冰问云蜜是谁之前,先果断道歉,“聊什么聊啊,是她突然跑过来和我说话,我就在我大姐家见过她两回,忘了说了,她是我大姐夫的妹子。”
原来是她啊,云扬的妹子云蜜,上辈子结婚没几年婚内出轨,和一个海城的大老板跑了。
哥哥打老婆孩子,妹妹抛夫弃子,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货色,白冰冰在心里啐了一口。
见白冰冰光站着不说话,宋流星以为她还气着,于是想了想又道:“要不我赶她走?你不喜欢看见她,我要她以后在永泉公社见了你就绕路走?”
什么跟什么啊。
白冰冰抬眼看他,伸手一把推开快要凑到她脸上的人,好笑道:“还赶人家,这路又不是我开的你咋赶?你让人见到我绕路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大恶人做了啥伤天害理的事情,她才避着我。”
“那你要咋样才不会生气?”宋流星一手捂在刚白冰冰推他的地方,脸上装的苦巴巴的。
白冰冰从出来那会儿到现在,看都没看一旁被当成空气,已经吃了不少气,脸色渐渐变得发沉的云蜜,拽上宋流星的袖子,把他带进供销社,“后头烧了火,你先去里面烤烤,我这边马上就能下班。”
白冰冰带人进去了,门口云蜜还站着,直到看不见里面俩人走在一起相熟又亲密的身影,她才松开身侧握住的拳头,不甘心的离开。
**
“冰冰回来了。”
“嗯,二嫂这个你拿着泡热水喝。”
白冰冰在村口下车,顺便把那两件棉服塞宋流星怀里,和他说好明儿一起去农场见宋老,等宋流星骑上自行车往隔壁沙家坝去,这才背着她的书包袋子回家。
“你怎么又给我带东西,自己一点工资省着花,虽然你在家复习不用去学校,但钱还是得先好好攒着,明年你考上大学就要上省城,哪样不要花钱。”
赵小曼见白冰冰一回到家就来她屋子里给她送东西,心里是高兴又有些责怪大姑子不知道攒钱。
白冰冰给赵小曼带的是孕妇专门喝的营养粉,是上午在县城里买的,因为有王主任和海花姐他们的关系在,店里老板娘还少收了她钱。
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提前发完二十四块钱的工资了,明儿供销社放假休息,她回家不急着去看书,坐在赵小曼身边把手搓热了放在她鼓起来的肚皮上。
“二嫂,你感觉怎么样?我听我们供销社的海花姐说她刚怀孕的头几个月吃什么都吐,等到后面才好了一些。”
赵小曼从不知白冰冰这么喜欢孩子,自从她显怀后,大姑子每逢回家都要来摸摸她的肚子,陪着说会儿话,这是喜欢这个小侄儿呢。
她不知道,其实白冰冰是担心她像前世怀相不好,生完孩子后身体垮掉。
她高兴,眯眼笑,“我这个月就不吐了,还是多亏你老给我塞东西,你哥都说我气色比没怀孕前都要好,这脸上摸着都有肉。”
“那就好,现在大冷天,马上就到寒冬年底了,二嫂你别去井边洗衣服,交给二哥他会干的,他不在你就等我下班回来,我给你洗。”
这哪行啊,她怎么能让冰冰给她洗衣服,她赵小曼又不是小姑子那种糟践亲姐的人。
赵小曼一个劲儿的摇头,说不用了,又说白冰冰性子太软太善良,这样的性子在人前很容易吃亏,叫她多为自己考虑点儿。
白冰冰也不说什么,笑笑的坐了一会儿掀帘子出去。
一出去,她那大嫂屁股底下一个小凳墩,大冷天的也不知道冷,就正对赵小曼的屋门坐那守着,看到白冰冰出来了,脸上的笑不要钱似的对着她。
王丽娜盯着她背在身上的书包袋子,满脸笑,“呦,大妹一回来又去你二嫂屋里啦?你两个侄儿还见天儿的找你玩,我说你忙着上班,还要看书哪里有时间陪他们疯玩,唉说不听,他们就喜欢你这个大姑姑。”
白冰冰心说,你说话的时候要是一双放着精光的眼睛不要盯穿了我这书包袋子,我还有几分相信你说的话……
王丽娜屁股底下挪了挪,有点冷,心里哼道:这个大姑子真不是人,每逢有好东西了就只记得隔壁屋的,她两个宝贝儿子啥都没有,那书包袋子天天背来背去鼓鼓囊囊还不让别人碰,真想爬进去看看里面都藏着什么好东西。
“大嫂这说的什么话,白强白壮两兄弟跑哪玩去了?我从供销社给他俩捎了一些糖果。”
王丽娜心里想什么,以前白冰冰看不懂还老被她哄着骗,现在可是瞧的明明白白。但是做大人的再不是,她也不会把错归到两个孩子身上,强壮儿那两个侄儿,她还是希望他们这辈子不要在她大哥和王丽娜的影响下长歪了。
王丽娜满面笑,立马从凳子上起身冲堂屋里面喊了一声,“哎呦还是你对他们好,两个讨债鬼快出来,你们大姑带好东西给你兄弟俩了!”
话一落,里屋就蹭蹭蹭跑出来两个小子,炮弹似的冲到白冰冰面前,姑姑姑姑姑姑个没停,却是老实站着没去扒她的袋子。
要换做以前啊,早上手把白冰冰的书包抢过去翻个底朝天了。
白冰冰脸上柔柔笑开,伸手从书包袋子里面一掏,再拿出来,就是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
兄弟俩高兴坏了,“姑姑姑姑,这好漂亮啊,昨天我们学校四年级有个人也带了这种糖果,他馋我们不给我吃。”
“咱不吃他的,咱现在有,你等上学了带过去,也去馋他。”说着,把糖果给他们拿去分。
白强赶紧剥了一颗,糖衣没舍得丢就攥手里,奶白奶香的糖果剥出来,自己先不吃,塞弟弟嘴里,见弟弟眯眼说甜,这才又剥了一个赶紧扔自己嘴巴里,急急去舔。
“大姑姑好甜,姑姑你真好。”
两个侄儿有吃的玩的听话的时候,嘴巴都很会讨人喜欢,白冰冰最后摸了一把糖果给他们揣兜里,对着一边的王丽娜说,“大嫂你带孩子进屋吧,这冷风吹得脸疼。”
王丽娜紧跟着脸一疼,可不是,她坐院子里守半天都快冻死了,于是忙笑着哎哎两声,带俩孩子进屋了。
天冷,姚水仙也不爱出来,白冰冰去堂屋找她,也不说别的,张口就是问白清清回来没。
姚水仙揣着手,“咋了?你妹在屋里,一回来我就喊她,她还不答应,估计是在生产队吃大队长批评了。”
白冰冰站在一边,眼里有些奇怪,赵队长平时可从不轻易批评人,白清清这才去两个月吧,这就叫赵队长说了?
难道真让她之前那话说中了,白清清对为人民服务的工作带有偏见,被赵队长发现了?
这事儿和她无关,白冰冰没继续问下去,直接道:“你把她喊过来吧,我们该上交工资了。”
呦,大闺女可真是好,她都忘了今天到月底了……姚水仙咧嘴冲她笑着点点头,一个起身,踢踏踢踏地踩着鞋子去喊白清清。
白清清过来的时候脸色极臭,看向白冰冰的眼神里一顿恼火。
这个白冰冰越来越不是个人了,自己脸儿巴巴的上赶着把工资交出去,为什么还要带上她,不提她会死啊!
要不是还住白家院儿里,家里没有空余的屋子,俩人还得挤一个屋,白冰冰一点都不想看到白清清那张越发阴沉沉怨天怼地,仿佛别人都欠她粮食欠她钱的脸。
“清清你四块五带了吗?来,我们一起交给妈。”白冰冰当没看到她一张臭脸,说这话的时候笑的可开心。
姚水仙笑的更开心,有钱啊。
“清清,冰冰啊,工资给妈吧。”
被两个人一起看着,似乎她要是不把那四块五交出去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门,白清清不甘不愿慢吞吞地从兜里找啊找,最后扔到姚水仙手里,帘子一甩人就不见了。
姚水仙接过,看着小闺女跟上次一样跑走,她这回儿还坐着鞋子都没穿,只在嘴里嘿呦一声,“你瞧瞧你妹,又给我使性子。”
白冰冰没接她的话,交了钱也走了,身后姚水仙见两个女儿一个气鼓鼓,一个闷不吭气一溜儿没见人影,她手里拿着钱坐那儿想不明白,想的一肚子气跑厨房张罗晚饭去了。
第二天,白冰冰起了个大早吃完早饭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出门了,不过她出去的时候,刚巧白清清也准备出门。
她没多管她,更不搭理白清清阴阳怪气看她的眼神,甩下她走前面去。
直到和宋流星汇合,坐上他的自行车在去公社的路上……真是晦气啊,白清清和肖扬怎么在前面?
宋流星还在和她说话,“昨天我妈看到我带回去那两件棉服,知道是你买的,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从吃饭前一直夸到进屋睡觉,张口闭口就问我啥时候能带你回家,她做我们那的特色菜给你尝尝。”
白冰冰刚才站路边等他,晨雾中还没来得及看清宋流星的脸,就已经先一眼看到他穿身上的棉服,没想到他第二天就换上了。
她搂抱住宋流星的腰,一双手绕前面放他衣兜里,暖暖的,听到他的话心儿也暖,“你没跟你妈说这两件衣服没花钱啊?等下次我休息我再买点东西去看看你妈,行不?”
宋流星踩着脚踏板慢悠悠,脸上美得,“当然行,你想啥时候去都行。”
白冰冰听到他声音里带笑,不由得跟着弯弯唇儿,转眼瞧见前面肖扬载着白清清骑进清晨的浓雾里,车尾快要不见了,于是揣他兜里的手指动了动,催他,“我们追上去。”
宋流星刚才就看见那俩人,一个是他对象的妹妹,一个是听人说之前和他对象有点意思的肖大知青。
他一直没问白冰冰,以前那事是不是真的,就像白冰冰从来不问,他二流子、好吃懒做,和她妹妹的那些传言是不是都真的。
宋流星觉得白冰冰这个对象是真的好,他们俩都愿意相信对方,不去管别人怎么说怎么传。
眼下见白冰冰让他追上去,他大声应了一句,加快速度就冲了上去,不多会儿就冲进前面那团浓雾里,和姓肖的肩并肩,一起踩着自行车。
昨儿发工资,白清清就和肖扬说了,要去公社给他买复习资料。
这复习资料是他要用,白清清花钱,肖扬心里熨贴觉得白清清极懂事又善良,这才向队里告假一天亲自骑车陪她一起去。
白清清一整个早上心情都很好,直到现在看到宋流星车后座上的白冰冰。
“你怎么在这?”
白冰冰下巴藏在围巾里,只露出半张脸,她看过去,“这条路你买了啊,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路上有一个小坑,白清清被颠了一下,屁股疼,她眼睛瞪地大大的,讥笑道:“是不是看到我和肖扬哥哥去公社,所以你和宋二流子也跟上来,哼,真是什么都要跟我比,肖扬哥哥你说我姐她好笑不好笑?”
宋流星的自行车是新的,他的买过来就是二手车,链条一踩下去,就咯吱响。
肖扬踩的有些吃力,偏偏一旁的宋流星一身轻松不见累,嘴里还哼着歌,时不时看他两眼,眼底泛着一层猜不透的笑意。
肖扬总觉得宋流星在有意嘲笑他,嘲他没钱买不起新车。
脸色正难看着,白清清的话就来了,一股子讥笑意味,他虽知道白清清话里的讥笑语气不是对他,但肖扬心口还是受堵,就没跟她搭话。
白清清等了半天,前面的人一个屁都没舍得放给她,一边的白冰冰眼神冷淡的看了她一眼,觉得白清清一心扑在肖扬身上,不知道到底图他什么,图他待她不理不睬,假仁假义?
心里冷哼一声,觉得没意思和白清清说下去,她叫前面的宋流星骑快点。
很快,宋流星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崭新自行车把白清清他们甩在身后老远,肖扬拼命追,都没追上,气的他一路上都没给白清清好脸。
**
宋至清下放的地方是永泉公社靠山脚下的一个养殖农场,里面不仅养了几十头的牛,还有不少产奶的母羊和一群山羊羔子。
他们从公社买了些东西赶过来的时候,宋至清推着一个小板车正在清理牛栏里的牛粪。
宋流星把身上的东西放她手里,“你先找个地方坐下等等,我去帮我爸。”
说完,不等白冰冰答应,脱下棉衣卷了袖子就上去了。
里边儿宋至清弯着个背,费力的挥动铁铲去铲堆在墙角结成冻块的牛粪,忽然手里一轻,那把铁铲被谁抢了过去。
宋至清回头看清来人,消瘦不苟言笑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这表情也就持续那么几秒就被压下去。
宋至清的心思都用在学术和科学研究上,对待儿子向来挑剔严格,即使后来被打成反动派下放到这里,每回儿子半夜避开人给他送东西,他心里欣慰高兴,但害怕儿子被人抓住,他还是冷着脸一而再的赶他走,叫他以后别再来了。
几次赶下去,儿子再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但每隔个半月或者一个月里头,宋至清总是会在他住所门口的草堆里捡到好东西,有时候是一桶鱼,有时候是几块晒干的腊肉,还有一些油盐鞋袜。
几个月前,儿子终于见他了,跟他说以前那些人很多都回去了,再撑一撑他们一家子就能团聚。宋至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儿子面前没什么,等他一走,自己就蹲在门口闷头无声的流了满脸的泪。
十年了,儿子马上就要二十,他以为自己熬在这鬼地方受尽折磨,活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死,还好,还好儿子的好消息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宋叔叔您好。”
宋至清回神抬头,只见栅栏那里站着一个落落大方五官周正的年轻姑娘,一双乌溜圆润的大眼睛里存满了笑意。
“你是?”宋至清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见过这个小姑娘。
宋流星听到说话声,在后面帮着介绍,“他是跟我一起来的,二队窑里屯的,叫白冰冰,咳、她是我对象。”
儿子的对象?二女儿美如上次来给他送膏药提到过一嘴,说的就是面前这个姑娘?
“好好,孩子你先找个地方歇歇脚,等叔这里忙完——”
“不用了,宋叔身体不好您先下去休息,我和流星一起弄,很快就好了。”
白冰冰本来就没打算干站着,身上和手里的东西早就放下搁在牛栏外面的草垛子上,学着宋流星样儿,卷起袖子走上去,从墙边捡起一把铁耙子,朝里面那堆牛粪走过去。
说干就干,下手利索,两个人一起合作,小板车上半天功夫不到,已经满了。
宋流星拉走一车回来,嫌他爸站在里面碍手碍脚,把人赶出去,跟他说要是不想下去,那就坐栅栏那看着他和白冰冰俩人干活也行。
把个宋老气的,哪有第一次来就叫人姑娘干这种脏活的。
白冰冰一边忙不停手,一边听外头那两父子吵吵说说的,脸上落满笑意。
“冰冰,这是农场产的牛奶,我留了一些在身边自己加工处理过,不膻人,你喝喝看。”
这座农场是公社生产队的所有物,里面的牛羊鸡鸭都不属私人物品,宋至清天天看着,到头来一点牛奶还得自己花钱去买。
直到这半年下来才好一点,也许是上面的消息放出风声来了,农场看管的人对他比以前客气,一些没卖完留不久的牛奶也会送他一些。
宋至清带着儿子和白冰冰回到他的住处,一坐下就热了一杯牛奶端上来。
白冰冰笑着谢过后,送到嘴边喝上一口,浓浓的奶香味一点都不见腥味,不愧是研究化学实验的大学教授。
“怎么就一杯?我也干了半天的活累的要命,爸你怎么不给我喝点?”
宋至清对着白冰冰是一脸和蔼的笑容,转头听儿子在一旁念叨,他声音就板起来了,“你要喝自己不会去倒,一个大男人干点活咋啦?人冰冰比你瘦还是个姑娘都没喊累,你好意思?”
虽然嘴里这样数落儿子,但宋至清还是去给他倒了。
“你看看我爸,和我妈是不是很像?有了儿媳妇就不要儿子——”
“喝你的奶吧。”白冰冰手里的牛奶递过去,赶紧封住他的嘴。
那边,宋至清回来看到白冰冰手里的牛奶在儿子手里,自然又是要说他。
白冰冰见状,忙从身后的大袋子里拿出昨天那件衣服,“宋叔,您要不要试一下这件棉服,要是大了,我赶紧拿回去改小,等明儿叫流星再给您送过来。”
宋至清伸手接过,摸到里面厚厚的一层棉絮,这大冷的天他早起去外面干活穿上正好。
“这是你给我买的?有心了孩子。”
宋流星喝完白冰冰那杯牛奶,还舔了下茶缸边沿,抬眼看着白冰冰笑道:“她昨儿从县里带回来的,就两件,一件给你,一件穿我身上了,还给妈带了雪花膏和蛤蜊油,喏,那包里还有呢。”
“冰冰想到周到,给你也带了。”
宋至清,“我一个男的怎么用的着这个,你自己留着用,小姑娘的手不能冻伤了。”
白冰冰坐正身体,“宋叔,我这里还有事情要找您帮忙,这些东西您不算白拿,不用跟我一个小辈这么客气。”
“你说说,有什么事情要我帮的。”宋至清愣了一下。
宋流星伸手拽白冰冰的衣袖子,“你有啥事找我不就行了,我爸他能帮你啥?”
“别的你行,这个还真就只有叔能帮我。”白冰冰扒开他的手,不去看宋流星委屈巴巴不满的脸色。
转过去一边拉过书包袋子,一边对宋至清道:“是这样的,我这里有一些化学物理上的题目解不出来,请宋叔教教我。”
得呢,这个他还真是两眼抹黑,帮不上忙。宋流星不再去打扰他们,让个座儿给宋至清,自己去一边站着,帮他们捡干柴烧炉子烤火啥的。
就这么几道题的时间花了一个小时,白冰冰看着草稿纸上宋至清列出来的几个公式表,代入到那几道题目里去,很快就拆解开来。
她仔细地又看了两遍,这才收好,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向宋至清弯腰行了一个师礼。
宋至清连忙起身去扶她的手,“你这孩子就几道题而已,你这是做什么?”
白冰冰满眼尊崇,认真道:“宋叔您好好的,这十年欠您的,国家都会还您公道,您保重好身子,出去后再为国家科研造福。”
“好好。”宋至清一连说了几个好字,这些话从没人对他讲过,他心中激动,对白冰冰这个儿媳妇是越发的满意了。
又想起白冰冰明年高考,于是坐下就问她,准备考哪所。
白冰冰他们县上现在只有一所中学,省会市区有两所大学,一般这边的人肯定是直接报省内市里的,觉得离家近,回趟家干啥都方便。
白冰冰一心想要离开白家,她瞄准了省外的大学。
“宋叔,我想考惠城的立国大学。”
“立国大学?”
“惠城?”
宋至清和宋流星父子俩一起看向她。
白冰冰点头,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立国大学是宋老以前授课做研究的大学单位,当年张秋娥就是从惠城一拖三拉扯三个孩子跟着他来到永泉公社,最后在沙家坝安家。
惠城才是他们的根,前世后来结完婚宋流星就带她和张秋娥回去了。
“冰冰,你……”
宋流星这会儿丢下手里的火钳跑到她身边,看着她的眼神都不对劲儿,只以为白冰冰想要考立国大学都是因为他,感动的眼泪花花都要掉下来。
白冰冰伸手去推他:别,千万别自我感动,不是为了你,莫一番瞎想。
站边上的宋至清咳嗽两句,打断这对在他面前眉来眼去的年轻人,“冰冰你和我说说为什么想要去立国?”
一个上午下来,他已经看出白冰冰是个心中有主意的姑娘,不会像宋流星毛头小子一听到那两个名字就往岔处去想。
白冰冰看他,微微含笑,“我先前有过了解,立国大学的补助金比我们省内还要高,而且它现在是国内重点大学排名前三的大学府,宋叔说不定以后还会回去,我很想考进立国大学。”
这话听的宋至清连连点头。
宋流星还没完,拉着白冰冰的手,“冰冰,就没有一点是因为我吗?”
白冰冰刚要张口,对面的宋至清已经板脸教训起来,“你要是能继续给我回去念书,说不定冰冰决定考去惠城,还有那么一点原因是因为你。”
宋至清是惠城的大学教授,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好好深入学习,未来有那么一天能在科研上接他的班。可惜宋流星从小到大聪明归聪明,就是不用在正事上,明明以前在惠城的时候还是个三好优等生,怎么来了这里他读完一个初中就再不肯继续上学。
回去的路上,白冰冰也问了他。
宋流星手里推着自行车和她并肩走在小路上,闷闷不乐的回她,“读书能有什么用,读的再多再好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了,甚至连尊严自由都会失去,冰冰,你看我爸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原来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我很小的时候,没出事的那些年,我们一家人还住在惠城的一座大院里,院子有两层的小阁楼,我爸天天忙实验室的工作不回家,家里就我妈带着我和我姐她们,后来有人闯进来搬走我们很多东西,我上去和他们抢,人小不仅没把我爸的东西拿回来,还被推倒撞在柜子上砸伤了脑袋。”
“你?你没事吧?”
两辈子了,白冰冰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以前那段事。
宋流星见白冰冰脸上的担心,他自己倒是笑开了,头伸到她面前,扒开上面的头发给她看,“吶,就这里还有一个疤,你看看,疼死我了。”
都十年这么久了还记得疼,当时那伤口得有多大啊。白冰冰心疼他,还真凑过去认真看,看来看去啥都没有。
“看没看见,你用手摸啊,光看哪行,得上手摸摸才知道我当时哪里疼啊。”宋流星说话声痞痞的,藏不住里面的笑。
白冰冰一听,就知道他耍人玩呢,一把推开他,往前走,“耍我啊,你个坏胚子。”
宋流星推车追上去,“哈哈哈哈,傻瓜就你信了,这么久就是有疤也早就长好了。”
“不过抢东西这事我真没骗你,他们不光上午来,下午也来一天好几趟,不仅抢还砸我家的门,连院里养的那条看门狗也不放过,我和我姐一不小心没看住就被他们一棍子打死拖走了。”
白冰冰慢下步子回头看他,想说句安慰话,但不知从何说起。
动荡年代知识分子,劳动工人,就连他们村一个六十几岁快入土的老爷子当年都被拖走拉去街上游街批斗,甚至死了,家人都不敢出去收尸,就怕被连累一起带走。
白冰冰那时虽然也就七八岁左右,但那群手上戴着红袖章的人就往她家院门口走过,姚水仙还脸色惶惶的跑过来关门,把她赶进屋子里不许出去。
宋流星嘴巴里冷冷哼了一下,嗤笑道:“更离谱的是,那些闯进我家的都是我爸学校的学生,还经常来我家找我爸请教课题,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我就觉得读书真没个意思,读到后面脑子都坏掉,干的尽不是人事。”
这就说的太绝对了,白冰冰撇头看他,眼里写着不认同。
宋流星嘿嘿一笑,飞快反应过来,“不是说你,不说你,我媳妇儿多聪明三观多正的一人啊,你看我爸妈都喜欢你。”
“你别一口一个你媳妇你媳妇的,我什么时候说要当你媳妇了?还有,你一句话不能一棍子打死了说,现在这社会好人歹人都有千面,咱不能因为一个人一个坏蛋组织就把所有人都否定了,是不是啊?”
“是是,我媳妇说啥都对,我都听。”
“你,不说了别在外面叫我媳——”
“哎快瞧,前头那不是早上那谁谁谁吗?”
白冰冰被他打断,停了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谁谁谁,不就是肖扬。
“不过,你瞧他后座上是不是换了一个人啊?”
宋流星越过前面挡路的行人,仔细看去,“呦,是换了一个,早上那后面坐的还是你妹,你妹呢?”
“她去哪了我不想知道,我反倒想起上次你妈和你姐在供销社问我的一件事了。”白冰冰目光收回,落在他身上。
宋流星后退一步,“你眼神不对,咋、咋了?”
下巴点点他手里的自行车,又点点车后座,白冰冰问他,“你这车还有哪个小姑娘坐过?”
“没谁啊,我妈我姐算不算?”宋流星想都没想立马回她,完了突然又哦了一句,“我也想起来一事。”
“上次去看我大姐,我妈和我二姐逼问我前一天是不是骑自行车送哪个小姑娘回家了,冤枉啊,我那天在黑市待到半夜才回去,累个半死,我送谁去。”
白冰冰不信他,“不是你还有谁,难道你妈冤枉你,那条路下去就咱两个村子,村子里没几个人有自行车。”
宋流星就拉着她看前面,指过去,“那,你瞧瞧那,我猜上回我们村的人在路上看到的就是他,我今天回去就问问,你不能怀疑我对你……”
“行了,那个时候咱俩还没在一起,你想拉谁都不关我的事。”白冰冰往前头走。
“不关你的事那你还问。”
宋流星追上去,对着她吹了个口哨,乐呵呵的看她,看的白冰冰噗嗤一笑没脾气了。
“不过,你说白清清知道肖扬背着她和别的姑娘拉拉扯扯吗?”
半个小时后,白冰冰两人在回乡下的那条路上遇到白清清了,她一个人两条腿,手里还抱着一包书,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弯弯曲曲的土路上。
自行车停在白清清面前,白冰冰满脸诧异看过去,“清清,你早上不是和肖扬一起走的吗?他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走路回去,这天阴沉沉的看着马上就要下雪了,天气又冷又冻你一个人走路得多久才能到家啊。”
白清清没成想去的时候遇上,回来路上还能撞上白冰冰,尤其是她有人送有自行车坐,而她只能自己走路回家。
她不想理白冰冰,但是宋流星也在,白清清看了看他好看的侧脸,眼睛落在他腰上那两只手臂上,心里竟有些不大是滋味,抬头就瞪了白冰冰一眼。
“关你什么事,你要担心待会儿天要下雪路难走,那你下来啊,我坐上去,我是妹妹,你让让我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你是脑子泡尿里了,我这么好的车给你坐?脏死了。”敢欺负他媳妇儿,崩管是白家哪一个,他都照样骂。
宋流星桃花眼眯起,脸色沉的吓人,白冰冰拍拍他,笑容满面的看着白清清涨红气愤的脸,“跟一个有病的人生什么气啊,哦,对了,咱刚才在公社那里看见肖扬和一个长头发的姑娘有说有笑的,宋流星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啊,肖知青还送人姑娘回家了。”
白冰冰就见面前的白清清脸上的气愤转变成不可思议的神情,也不知道自己在脑子里脑补想到什么,下一刻眼神阴暗,抓在那包书上的手,把纸皮都扣烂了。
白冰冰轻笑一声,“真是歪锅配扁灶一套配一套,白清清你俩真配啊。”
说完,宋流星哈哈大笑,载着白冰冰扬长而去,留下白清清一个人在原地恨的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