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石竹
石竹立时瞪圆了眼睛, 她明白皇妃待她好,可殿下就在那坐着呢?坐着呢!坐着呢!!
暮霄当年曾承过殿下救命的恩情,她怎敢与殿下相较?既算没有那恩情, 她亦从未想过与殿下比较。暮霄的忠心与待她好,并不相悖。就像她与皇妃一般,怎能这般相提并论?
暮霄亦是僵住,抬眸望向楚元逸, 得来允准方坦诚道:“属下会救殿下, 而后与石竹一起死。”
安若略有些惊异这样的回答,却又觉得这样已是最好。末了, 她终是松开石竹, 待两人离去方与楚元逸道:“还请殿下不要介怀, 我在意的人不多,是以总要处理妥当。”
楚元逸默了默:“你在意的人, 石竹算一个,石榴也算一个。”
安若没有吱声,算是默认他所言。楚元逸顿觉石头砸在自个脚上,明知她在意的人里断然不会有他, 偏要自寻烦恼。
“他二人的婚事办完你就预备走, 可想好去哪?”
“南方吧, 去个没有严寒多是雨季的地方。”安若望向窗外, 目光略有些怅然。“京城的雨季也快到了。”
“已经到了。”楚元逸道。
安若低低“嗯”了一声, 正想说“还请殿下事先将和离书备好”, 亦想问一问皇子和离应是怎样的程序, 是否繁琐。然她脑子刚刚转过一个圈,还未来得及开口,楚元逸忽的说道:“晚些走吧!”
“呃?”她着实愣了下。
四目相对, 楚元逸面色却是平常,仿佛说出口的话不是为着挽留。
他道:“楚颜已经在路上,她时常惦念着你,好歹与她道个别。”
安若微微点了点下颌,想着倒也是应当。楚元逸又道:“对了,她还带了面首回来。”
面首?
“噗嗤!”安若一时没忍住,笑意顿时在嘴角咧开。要不要以这样正经的神色说这样的话?
“四公主若是知道殿下也这般说,怕是要与你置气。”四公主虽还未归京,这流言却是先一步传入了楚京之中。四公主休夫后难耐寂寞,找了面首入门。
那面首,便是暮云。
安若先前闲来无事听石竹说过此事,京城内的唾沫星子早已堆了满缸,多得是说四公主不成体统。可旁人说来便罢,楚元逸竟也顺口拿四公主打趣。
楚元逸却是沉溺在女子清甜的笑靥里,极力克制方敛住目光,眼皮低垂道:“她不怕人说。”
“是啊,四公主性情爽朗,想来也是不惧人言。”
数日后。
安若将一袭红色嫁衣的石竹送出门,鞭炮声渐渐远去,她一人站在檐下,第一粒雨滴落在手背时,心口仿佛又空了一片。不知过了多久,雨水溅湿她的鞋面和裙摆,她才缓慢后退了一步。可却未回到房内,而是依旧站在那里,不知是等雨停,还是等大雨瓢泼。
一道青色身影手执玉骨伞出现在眼帘时,她正思索着最后一桩事。安歌的归处。她也该问问安歌,日后有何打算?她若是离开皇子府,安歌也不便再留在府上。
“舍不得?”男子不知何时立在肩侧。
“天要下雨,拦不住。”
“你若是阻拦,石竹石榴此刻仍在你的身边。”那两个丫头极是忠心,硬是阻拦必是能拦住。
“我喜欢她们奔向自己的幸福。”
“你呢,从未想过嫁一人过一生?”楚元逸侧身凝着安若的侧脸,她的脸颊似也沾染了雨水,像淌过池水的花朵,诱人采撷。
安若微微摇头,随口反问:“殿下呢?可有喜欢的女子?”他曾说苏绾绾乃是棋子,不知他中意的是哪个?那一世,又是谁最后做了他的皇后。
“确有一人。”
“是谁?”微弱的好奇勾扯,安若眼中终于蹿出些光亮,“能让殿下喜欢,定是个极好的女子。”
她定定地凝着他等他回答,四目交接,安若清楚地望见那眸底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像海浪一样奔来。她没来由的就有些慌张,可身子反应慢了半拍,没能及时错开脸,因而便一眼不曾错漏,看他满目情深,听他清清楚楚地说道:“是,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遇见她之前我以权术以筹谋,遇见以后,我想俘获人心。”
安若终于错开脸,那一瞬的慌张也消失不见。她平静道:“殿下喜欢,为何没有求娶?”说着又是失笑,“我倒忘了,不过殿下宽心,待四公主回城,我便腾出皇妃的位子。总不能令人家姑娘一直等着。”
“是我在等她。”楚元逸蓦地说道。
“嗯?”单相思啊!这便不大好办。“那……殿下多多用心,心诚则灵。”
“她是个姑子。”
呃……
安若张了张嘴,好会儿方才小心闭上。她就不该多问,现下可好,楚元逸竟是要与佛祖抢人,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
是夜。
因着不适应石竹不在身侧,安若翻来覆去许久方才睡着。可陷入沉眠依旧不得安生,爹爹忌日将至,她又开始如幼时般被梦魇侵袭,那明明是面目狰狞几近癫狂的模样,可梦里的她偏偏知晓那是爹爹,她一面害怕一面又因为思念想要靠近。
忽然,那鬼魅向她扑来。她吓得心口都停止跳动,伴着一声惊雷,她猛然睁开眼,眼前清晰地划过一道可怖的身影。
“石竹?”她下意识想大喊出声,却只发出微弱的声响。惊惶之余,想再发出声音,已见纱帘微动,一道身影疾速而来。
“别怕,已经醒了,别怕。”
那声音温柔低哑,却又带着极强的力道。
安若心口扑通扑通狂跳,什么都顾不得。她一把抓住来人的袖子猛地起身,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到他的怀里。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安若贴着他宽厚的胸膛,附着他轻柔地抚在她的背上,一遍遍说着,“不怕,不怕。”
她终于安定下来,也终于发觉她紧紧抱着的人并非石竹,而是与她一般只着了里衣的楚元逸。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肌肤相贴,她似乎是第一次察觉,男子的身体比女子滚烫的多。
她慌忙松开手,垂下头低低道:“对不起,我以为……日后烦请殿下歇在别处吧!”
楚元逸身前蓦地一空,嗓音沉沉:“为何?”
“爹爹忌辰将至,每年此时我每每做梦,少不得夜夜醒来不得安生。殿下歇在别处,免得被我惊扰。”
“只是因此,又何必道歉?”
道歉自是因为自己行为不当。她无知时尚可,如今既已知晓楚元逸心上有人,她断不可没了规矩。
然这话出口,愈是显得她轻浮。
安若下意识抿了抿干涩的唇,到底是直言:“男女有别,是我逾距。”
“安若!”楚元逸嗓音愈沉,他不知安若脑子转了几个圈,只觉被人推开几丈远。仿佛不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她仍在层层雾霭之外,看不透,也摸不到。
安若?他极少叫她的名字。
安若以为令他不喜,又是做解:“殿下有所不知,每年此时张氏便会令人扮作鬼怪吓我,儿时阴影我抗不住。”
“既是抗不住,还要将我往外推?”
安若蓦地怔住,抬眼去瞧正撞上楚元逸深邃的眸光,那眸光一眨不眨落在她的身上,幽深凝重。她瞧着有些熟悉,似乎白日里他用过这样的神色瞧她。
是了,是她探究他心上人时。
眼色太重,重的她莫名就有些慌。
慌张正要蔓延,惊雷又起,附着闪电霹得室内一阵光亮。她吓得整个人一抖,却未再躲到他怀里,又竭力定了定神,方与他道:“殿下有放在心上的女子,自是要为了她与旁人保持些距离,方才是我逾越。”
“若儿……”
楚元逸轻声唤她的名字,嗓音低沉,甚至透出些悲伤。
安若眼中的惊骇尚未全然退去,又是满眼惊异地望向他。这样的称谓,实在太过亲昵。今日的殿下究竟是怎么了?
楚元逸见她满眼迷茫,一口气自心中憋着直往上冲,翻涌的情绪冲到喉间。他双手紧握住女孩的肩,开口那一瞬,仍是咬了咬牙,唯剩泛白的骨节微微发颤。
他凝着她的眼睛低低道:“你可知她是谁?”
安若怔怔地回望他,明明他没做什么,却仿佛一股气势将她环绕,无可挣脱。
她唇瓣微张,小声道:“不是一个姑子么?”
“是你。”
安若赫然瞪圆了眼睛。
“我喜欢的是你,若儿。”
安若怔了好一会儿,终是连连摇头:“不不……不对,你说她是个姑子,我岂是……”说着,安若一时噤声,原来楚元逸之意,是说她是个姑子,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还是不对,要紧的是他竟然喜欢她?他因何喜欢她?她被未来的帝王喜欢了?那日后岂非有可能是皇后?不不,三皇妃她都将要卸下,遑论皇后。
无数个疑问飞奔而出,安若愣神许久方才转过弯揪住一个重点,面颊僵硬着干咳了声,正色道:“殿下可是也做梦了,可是睡糊涂了?殿下再去睡会儿吧,天色还早。”
岂是天色还早?分明是夜还未深。
她说过,便是扒下他的手将他向外推。
楚元逸亦不抗拒,只无声地垂下眼睑,落下纱帘与她道:“今夜雨大,我在外面随时叫我。”
安若维持着坐姿好一会儿方才躺下,脑子转啊转,不知应当归于何处。末了,她侧身向里默然想着,楚京在每一年入秋天降转凉时,总有一阵雨季。雨水连绵大半月,燥热便会完全褪去。
这大半月的光景,断不能让楚元逸再宿在云间院。
至于这份喜欢,为什么呀?他瞧上她哪了?
安若揣着疑问拧着眉思索,正好是夜深,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这一宿,竟是难得安眠。
清晨醒来时,窗前窄榻早已收敛妥当,似乎昨夜无人躺在上面。洗漱过,安若坐于桌前等着下人一道道呈上早膳,一面随口问站在一侧的侍女:“殿下何时走的?”
“天一亮便走了。”
“可有说什么?”
“殿下说您昨夜没有睡好,千万别吵着您。还说您若是醒得早了,他与您一起用早膳。”
这倒是不用。
安若抬眸便要打发她去沉院回话,结果这话还未出口便眼瞧着一道身影走来,那长身玉立目光坦然的模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她慌忙错开眼,心下无声叹息。石竹才走一日她这端便全乱了套。石竹若在,至少会在知会沉院前会先知会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