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哑巴
“去请大夫, 最好的大夫。”
安若急急道:“还有,备上笔墨请安歌过来。”
“对,去将这两日负责盯着安府的侍卫一并叫来。”
安歌很快进门, 安若凝着眼前的女子,内疚在心下愈是深重,顾自缓了会儿,方哑声道:“你……可是不能说话?”
安歌一进门便瞧见位子旁摆放好的笔墨纸砚, 当下未曾犹疑, 点了点头便是走过去写道:“我不妨事,堂姐不必担心。”
“是你嫡母所为?”
她已然问过那侍卫, 确然并无异常。然他一人盯着安府, 且主要为定国公何时换人一事, 安歌夜间咳嗽了两声,便没有在意。
安歌又是点头。
“你父亲不知此事?”以石竹描述, 若是知晓女儿已然成了哑巴,应不会推安夫人一道前来。
安歌无谓莞尔,仿佛在说,知情与否都无妨。
然安歌愈是坦然, 她愈是不安, 眼皮沉重地坠下, 散落在光洁的地面。
“对不起, 这事是我倏忽。”她嗓音沉闷道。
楚元手下的侍卫没有错, 任何人前去都不会料想到这层。是她倏忽, 若那日直接将安歌留下便不会有这样的事。
安歌忙摆摆手, 后知后觉自己不能发出声音,忙又提起笔:“这事怎能怪堂姐?是他们想要巴结国公爷,毕竟, 只有哑巴才能彻底保守秘密。”
安若说不出话来,重活一世,她一心报仇,却未曾想有人因她受伤。
随后,大夫赶来,看过伤情便是不住地摇头。
道是:无可回转。
安若脸色愈是沉郁,安歌忙于纸上写道:“堂姐不必为我担心,我只昨晚发觉不能开口说话时有些不适,现下已经没什么感觉。”
屈服于命运这种事,她做来似乎毫不费力。
安若喟然一叹:“石竹,送安歌小姐去休息吧!”
石竹将安歌送去提前收拾好的房间,又嘱咐几个丫头好生照顾,万不可有半点怠慢。回至主屋,眼见皇妃仍是郁郁寡欢,不由宽解道:“皇妃,您还是先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
“再说河流湍急,难道您自己有幸没有过河,便要为其他过河之人负责吗?”
“若我过了,旁人无需过。”
“皇妃,道理不是这样的。您已经足够妥帖,谁能想到她的父母居然如此狠心?”这事,实在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若要以她来说,这桩闲事皇妃都没必要管。如今管了,其间出些纰漏亦非人力可控。
安若闭上眼沉思,片刻后开口:“这事不能搁下,容我再想想。”
石竹不情愿地扁扁嘴:“皇妃该不是在想,为了她请宫中太医?还是琢磨着如何为她出这口气?”
安若眉梢一挑,眼底冒出些光亮。
“这可不成啊,若是被人知道,该说您仗着陛下恩宠放肆。”
“再说,那终归是她的父母。”旁人管多了,恐惹人不喜。且不带这样做好人的。
安若默了默,她从前倒想过自个要出气。若非如此,也不会要石竹打那一巴掌。
可安歌平白被毁了嗓子,是断不能就此揭过。人性之恶,当真又一次被她低估。
她默然思量着,还未琢磨出一个结果,便听有人在外头扣门。石竹去将人请入,她略有些诧异地望向来人,歇下不过一刻,怎这么快回转。
“找我有事?”她瞧安歌手上拿着许多纸张。
安歌微微点头,遂将那些素白的纸在她眼前一一揭过。
“我反复思量,或可真的出家。”
一眼,安若便颇是诧异。
安歌忙指着自己,又指向纸上写得大大的字。“以我自己的身份出家,不瞒堂姐,我别无所求,好像也生不出欲念。”
“如今即使做个哑巴,我也觉得好过做妾,好过代替别人出家,被困着只剩一扇窗。若以我自己出家,想是真的有山有景,真的自如。”
面目诚挚,目光通透。
安若却仍有些不确信:“你真的想好了?”
她自个也有过这样的时日,天泉寺待得久了,仿佛灵魂一道被净化。可重来一世,她知道即使父亲之仇得报,她亦不会再次出家。
她要寻一真正的自由天地,过一番愉悦闲适的人生。
出家,终究还是苦修。
安歌点点头,没有犹豫。
“还是再想想,不急这两日。这府上只要我还是皇妃,便可允你一直住着,直到你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安歌迟疑了好一会儿,终是福身施礼,意为道谢。
……
楚元逸来时,院子里正一片寂静,他放轻脚步行近,便见躺椅上的女子正紧闭着眼,额间微蹙。
遂将石竹叫道一侧:“皇妃可是在为安歌的事忧心?”
石竹忙将皇妃的想法说与他听。
楚元逸听罢,额间亦是紧了紧:“这样的事也值得她费心?告诉你家皇妃,好生歇着,这桩事便交由我去办。”
他行事,可不讲那些迂回。
当下,便是与暮霄一道驾马至安府门前。仅是六品微末小官的安大人,何曾在他这粗鄙的府邸接待过皇子,可谓是诚惶诚恐。
他疾奔而来,一面亲自将人引入前厅,一面使眼色命下人预备最好的茶水。然他万万不曾想到,这位皇子一开口便是要将他打入无间地狱。
楚元逸径自坐在侧首,抬手随意撩过衣襟,慵懒的面目却是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徐徐道:“安大人送个哑女至我府上,是何意?”
“哑女?”安大人下意识重复,愣了一下才猛地反应过来,三殿下所言乃是他刚刚送至皇子府的女儿安歌。
“不可能,这不可能。”安大人断然否认,但见楚元逸面色,忙是顾自解释,“或许,或许是夜间着了风寒伤了嗓子。”
楚元逸扫他一眼:“你若不知情,不妨问问你的夫人。”
安大人脸色顿时变得灰白,联想着先前之事,顿时明了。可明了是一回事,这如何做解又是要命?
他尚未措辞,楚元逸已是又道:“行了,皇妃与贵千金是堂姐妹,我与大人也算连着亲缘,此等女子休了便罢!”
“这……”安大人倒抽一口冷气,“是,是是。妇人用心恶毒,确不可留。”
“嗯。”楚元逸淡淡应声,“再有夫人进门,记得将安小姐记入嫡母名下。”
“是,臣一定照办。”
“懂了?”
安大人连连捣着下颌,身子躬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自个的足尖。豆大的汗水啪嗒落地,心口早已悬在喉间。
不妨右肩忽的一沉,却是同殿下一道来的侍卫。
侍卫面色更是冷冽,一字一顿道:“以牙还牙,再行休弃。”
安大人彻底僵住,待他身子一软瘫在地上,面前哪还有三殿下的身影,连他那侍卫也不见了踪迹。
这一来一回,似做梦一样。前一刻他还满脸是笑,指望着真要攀了这个高枝,定国公又算什么东西,扬眉吐气的日子近在眼前。结果这梦还没做利索,一锤子就被人击碎。
管家前来扶他,他方才勉力起身,可这口气在胸口不停起伏,怎么都喘不匀。仍是管家旁观者清些,细细与他道:“依奴才看,这倒是好事。”
“我这命差点都没了,还能是好事?”
“正是因此才是好事呢!”管家道,“殿下生气,那是为着皇妃,皇妃呢,自然是为着咱们小姐。殿下今日行事正是给了老爷您机会。”
安大人不可思议地转过脸,脑子里因为太过恐惧而断掉的弦此刻方才连上。
“你是说……”
“眼下只看老爷怎么选,是要夫人还是小姐?”
安大人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走,去书房。”
……
翌日,安大人便闻得太医入皇子府的消息。这些微的不确信,终于全都消失殆尽。他的女儿在三皇子府,实打实受了重视。
三皇子府内,太医查看过楚元逸的伤势,便由安若带至另一间房。淡青色的纱幔遮住后面女子的面容,唯素白的皓腕伸过,又垫上迎枕。
不等太医疑虑出口,安若率先道:“这是我的堂妹,不甚着凉伤了嗓子,还请太医诊治。”
太医顿时明了,缘何三殿下伤势没什么大碍却还是一道帖子递入宫中。原来,是另有所求。然他也看得清形势,当即坐下看诊。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他回至厅内写下一张单子,一面道:“姑娘这风寒伤得实在是要紧,好在也只是伤了嗓子,没伤及性命。”
这是瞧出安歌中了毒,又不便言明。
安若担忧道:“那她将来可能恢复说话?”
“好好养,亦非全无希望。”太医道,“这药每日一剂,日常饮食亦要清淡为佳。”
“多谢太医。”
太医出门时,石竹将备好的礼送上,安若一面道:“今日之事,烦请太医……”
“老臣明白,今日所看,殿下的伤势并无大碍,好生养着就是。”
随后,着姜嬷嬷亲自将太医送出门,安若方转回主屋,楚元逸已由床上坐起。他身上的伤确无大碍,这些事亦是他的安排。安若昨日黄昏醒来知晓时,他不仅替安歌出了那口气,亦已然一道帖子递入宫中。
城中大夫不得行,便请太医前来。幸好,总还有希望。
安若道:“我同太医提了提,不知他可会告与陛下。”
“说与不说都无妨。”楚元逸仍坐在床侧。
说来,这竟是他头一回躺在这张床上。这会儿起身,鼻尖似乎还有她的气息。干净里,透着淡淡的清甜。
“我倒希望他告诉陛下。”安若道,“这桩事咱们经得住深究,但定国公经不住。”
“还是恨他?”
“说不得恨与不恨,大约是手执一把长剑,差一寸就刺入他的心口。”安若默然轻叹,“这剑收回也可,刺入也可,这样中间停摆,有些疲累。”
“殿下,”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楚元逸的眼上,“待殿下身子好转,可否帮我掳了孟纪?”
楚元逸凝望着她的眼睛,那神色当真是倦了。这一桩婚事,本就是她为了查出真相所求,结果成婚许久,事事耽搁在他的身上。她本可以将养好的身子,亦因他数次性命垂危。
他差一点就要说出那声“好”,可鬼使神差般,起身时就势避开她的目光,一面仓促道:“此事不急,还是等你养好身子,盘问审讯极耗体力,尤其孟纪行军之人,更不易对付。”
“或是,等一等暮云。他前往若水已有数月,或许很快便会查清当年之事。”
“……也好。”她心下是有些急切,奈何身子不稳当,等等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