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成婚
转眼, 成婚前夕。
安若懒懒地倚在窄榻一侧,目光落在竹杆上摆好的大红嫁衣。嫁衣后摆逶迤拖地,上面绣了只极为精致的凤凰。嫁衣的料子亦看来极是华贵, 不说只是嫁于平头百姓,怕皇子妃的规格也不过如此。
自她重活一世,已有四个月光景。她由既定的入嫁太子府,更为庶民楚元逸之妻。
明日, 她便是别人的妻。
“小姐, 怎么还不歇下?”石竹打帘入内。
安若凝向石竹的身影,恍惚又想起从前。这次不会再有人送她一碗安神汤, 夺她性命。
“小姐可是心慌, 奴婢陪你说会儿话吧!”石竹温声宽慰着, “听说女子到了成婚之时都会慌张,很多人到出阁之时更是会泣不成声。”
“小姐, 咱们不难过,这个家本就不值得小姐留恋,等明日小姐出嫁,做了当家夫人, 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安若听她说着, 心思倒真的舒畅些。是呀, 新婚是有些让人无措, 但她终于要跳出这个院子了不是吗?
遂扯起一个笑容:“你也早些睡, 明日咱们还要早起。”
翌日清晨, 碧江院的下人早早起身, 安若亦是天未亮便被石竹唤起,她要梳妆打扮,要前往主院, 要去祠堂禀示神灵告慰父母,要在张氏处走一串复杂的流程。
石竹一面为她上妆一面凝着铜镜中如画般姣好的容颜,忍不住感叹:“真好看。”
安若看她模样正经,愈是忍俊不禁:“新娘子哪有不好看的?”顿了顿又道,“你呀,这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自然是小姐。”石竹道,“小姐长得好看,奴婢才能画得好看。”
正说着,便见石榴急急走来,看一眼镜中安若的模样,顾不得方才二人正说着什么,走来便道:“幸好还没有上口脂,小姐趁现在赶紧吃些东西。”她端来糕点茶水放到安若手边,“今日事情繁琐,怕是到入夜小姐都吃不到东西,这一整日下来可要饿坏身子。”
安若起得太早,眼下并无胃口,但确然不能饿上整日,遂就着茶水勉强用了些。不一会儿,便是往主院而去,用了近一个时辰才走完细碎的流程。
刚松下一口气,忽听得外面热闹的声音传来,张氏身侧的罗妈妈亦在她一旁笑着:“小姐,这是姑爷到了,他们堵门呢!”
安若听着便知那笑意真挚,今日的主院之人是素未有过的和颜悦色,便是张氏一贯厌她,那笑容亦是挂了满脸。
他们应是真的高兴,高兴她离开这个家,高兴她要嫁之人半点比不上太子殿下。
定国公府大门前,亦是真的热闹,诸位少爷阻住楚元逸,各式各样的出着难题。而这些少爷里,唯独缺了最该出现的定国公嫡子。
安少棠。
安宁并非张氏和安向渊独生,她上头尚有一个长她几岁的兄长。安少棠自幼便是太子伴读,后年长下放若水河畔历练。此番安若成婚,他本应回来,安向渊道,婚事急促,若水与京城相距甚远,来不及赶回。
安若并不在意,那一世,这位堂兄倒是回来,只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差别。原本,也不甚相熟。唯一不妥,大约便是门前阻门的亲眷男子皆是远房亲戚,为难他们帮忙装一回脸面。
很快,人群涌入院内。安若坐正了身子,红盖头遮蔽视线,一根红绸递到她手心,另一端很快有人扯起。
拜别父母的仪式下,两人俱是一拜。亦到此时,安若才瞧见身侧之人着一双黑缎面的足靴,一侧云纹正与她的绣鞋相称。
恍然如梦的感觉顷刻褪去,这是真的,她要嫁人了,嫁的还是未来的帝王。
一团红绸引着她向外走去,周遭所有嘈杂悉数褪去,只随着红绸步步前行,上到花轿,又是一段微有颠簸的路。
随后鞭炮齐鸣,红毯铺地,直至礼成。安若被人一路牵引进洞房时,只觉七拐八绕要迷晕在里头。
幸而,周遭很快清净下来,嘈杂远去,整个房间只余下她和石竹石榴。两人站在她身侧,规规矩矩站了好半晌,眼见得外头日头都要落了,终是卸下气来。
石榴挪了半步凑到她身边,小声道:“小姐,你饿不饿?”说罢,自个的肚子倒是咕咕叫了两声。
安若不饿,只是身子重。这一身衣裳过于繁复,凤冠又重,整个人端着姿态一整日,实在疲累。眼下听得石榴肚子咕咕叫,只得轻声道:“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外头可有人看着?”
石竹小碎步挪到门边,小心观察了会儿,方又回身与安若道:“没有旁人,就我们两个。”
“房间可有吃的?”
石竹迟疑了下:“倒是有,只是那些糕点都摆着花样,若是动了怕被人瞧出来。”
见此情形,石榴赶忙一拍自个的肚子:“我不饿小姐。”
安若沉吟片刻:“要不,你们两个先吃点这些?”说着,伸手抓过身后的物什。
这一床,应洒满了桂圆红枣。BaN
两人忙不迭摇头,又是赶忙抓住安若的手,将她手中的桂圆红枣悉数放回。“小姐,这怎么能吃呢?这是寓意您和公子早生贵子。”
呃……
倒没有早生贵子。
安若手指空落落,僵了一僵。只觉成婚这事,当真是折腾人,整日不得吃喝。眼下,也只得让石竹和石榴先饿着。
不妨片刻后,忽然有层叠的脚步声徐徐传来。听那步调,越来越近,且不止一人。
不一会儿,数人行进屋内,不知搁下了什么东西,复又离去。她正要开口一问,忽然嗅见饭菜的香味,顿时了然。
“启禀夫人,公子怕夫人饿着,特命奴婢送些饭食来,夫人可先行用膳。”
原来还余下一人。
安若蒙着盖头不便回话,石竹便代为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人走后,两人欢喜溢于言表,小心扶过安若就要走至桌边。安若摆摆手:“给我倒杯茶就好,你们两个用吧!”
两人拿过桌上易于入口的东西,还是先送到安若手边,安若实在不饿,两人这才吃了些。然填了肚子,仍不忘与她道:“公子待小姐真好。”
石竹忙一拍石榴的手:“错了,往后要叫姑爷。”
“对对对,是姑爷。”石榴嬉笑着。
安若亦忍不住笑起,这话还是先前她叮嘱石竹所说,现下倒让她还给她。
是夜。
外头的宴席终于散去,闹洞房的人们也聚集在外间,安若复又打起精神应对。不一会儿,便瞧见那双熟悉的靴子出现在眼前,耳边是一道极是喜庆的声音。
“新郎官挑盖头咯!”
安若屏气敛神,盖头自眼前一点点被撩开,她下意识便望向那声音的来源,果真瞧见高声喊话的媒人,正是那日登门的媒人,满面喜色。
目光微转,才迎上新郎的注视。
他身上沾染了酒气,面上却不似有醉意。仿佛一切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穿了件鲜艳的衣裳,桃花眼尾微微上扬,看得出也团着悦色。
真是所有人都高兴的日子。
安若亦温婉柔和地笑着,满是红光,似衬着她的面颊也带些羞色。
媒人说完一串词,又道:“新人合卺!”
安若遂就着石竹的搀扶起身,或是姿态维持了太久,亦或那一刹没来由的心慌,她身子未有前倾便是直直起身。
这般脚下踩着床前几寸高的足垫,头上还有高高的凤冠,这一起身,便是直直地撞在了头顶的床梁上。
凤冠微晃,不至跌落,却还是令她整个人一颤。
“小姐小心!”
就着凤冠一抖,她一颤,一道温润的男声同时响起。
安若本只有些微的慌张,这时被他一提醒,抬眸赫然撞入他的眼中。楚元逸照旧神态平和,她却险些乱了针脚。
紧接着,媒人更是团着笑意打趣:“怎么还叫小姐呢?哎呀公子,该改称呼了,要叫夫人。”
音落,顿时哄堂大笑。
凑在外室的人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然各个扒着头,媒人的声音又这般爽利,便被人们听了个真切。
尤其,凑在安若同楚元逸身边的,除却近身之人,还有始终热衷于看热闹的四公主楚颜。
“就是呀!”她附和着促狭一笑,“三哥哥,往后可能再叫小姐了!”说着,又是冲着安若努努嘴,“对吧嫂嫂?”
此言一出,外头笑得更是热闹。
安若原本再是镇定,这会儿也是红晕在双颊来回翻滚,怎么都不肯滚落。
楚元逸眼见眼前的女子脸颊微红,似真有些少女出阁的羞赧。可他同样知道,不过是局促罢了。他方才不过随口一言,竟平白令她被人这样打趣。说到底,再是心机深沉,也不过是个及笄未满一年的女子。
遂赶紧沉沉道:“快些行礼吧!”
这一声,声音不大,却极是奏效。外头的热闹虽还未停,媒人却是已然端上来一只从中间劈开的葫芦,两人一人一半。
安若指腹掠过葫芦圆润的鼓腹,凝着里面晃动的酒水,整个人瞬间自窘迫的状态走出。
她竟是忘了,合卺礼饮下的是酒,而她不能饮酒。这些日子她难得闲暇时,一人思虑了许多事。包括日后如何与楚元逸相处,如何与他府中的下人和女子相处。唯独忘了,成婚之日还有这么个细节。
她下意识望向楚元逸,想着如何处理此事,或是只能硬生生饮下。然一抬眸,便见他身子微微前倾,似只是做了合卺交杯的模样。
他的手臂绕过她的,一面低声与她道:“只是茶水。”音落,外头的吵闹声正好渐渐停下。
这一声,仅她一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