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入V3合1
马娟兰隔空骂儿子:“甜个屁!老大看她媳妇吃不下 * 东西, 不知从那个山脚旮旯寻摸出来,酸不溜丢的,还发苦!”
家里一个都不肯吃,本来想喂鸡, 到底有点可惜, 后来女儿说拿给苏净禾看个稀罕, 谁知道还真送过来了。
聂小田听得心都凉了。
山楂这东西贱得很, 没有糖和着,一吃就倒牙,还越吃越饿。
至于酸枣,十个里头不一定选得出一个能吃的,山上满地都是, 更是没人去捡的。
她梳妆打扮跑过来, 可不是为了吃这两颗山楂酸枣的。
如果不是想要等聂正崖回来,她这回必定已经掉头就跑,然而此时也只好坐下来,跟着苏净禾一起折腾两篮子果子。
苏净禾请她先把山楂洗干净, 再把里头的山楂核跟蒂用筷子捅出来,至于酸枣也是一样操作。
聂小田捏了一颗山楂来吃,果然又酸又涩,难以下咽。
至于酸枣,熟了之后捏在手上黏糊糊的, 像鼻涕一样, 她连拿都不愿拿,才捅了十来个山楂,这时看着那两个大篮子,实在是越想越觉得不对, 忍不住问苏净禾:“只我们两弄吗?这要弄到什么时候?”
她伸头去看厨房。
苏净禾笑笑:“我原本是想自己来要花四五个小时,现在有小田姐过来帮忙就快多了。”
聂小田再问:“马嫂子不来帮忙?”
苏净禾摇头:“婶子家里事情多,她现在看小田姐在这里,一会应该要回去了。”
聂小田屁股下头长了刺一样,站坐不安的,手上动作更是慢悠悠,一个山楂核要捅出个天荒地老来。
她等了好一会,见马娟兰始终不出来,终于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瞧瞧有什么要帮忙的。”
山楂酸枣没法下咽,去厨房总能捞到点吃的了吧。
哪怕吃不着肉,捞块黄糖甜甜嘴巴也行啊。
然而她才进去,就给马娟兰给撵了出来。
聂小田眼看着装糖的篮子吊在头顶上,明明站在凳子上就能拿下来,偏偏奈何不了。
“这猫耳朵洞一样大的地方,你挤进来做什么!要是得空就去门口帮着把柴禾劈一劈!”马娟兰挥苍蝇似的,“小禾那里事情做完了?”
聂小田没有回答,而是靠上去笑着说:“小禾说怕一会正崖哥要回来吃饭,嫂子来不及做,叫我来搭把手。”
马娟兰一挥手:“他们哪有那么快,少说也要大晌午才回得来!”
又说:“厨房里头没什么事,你别站在这里,转身都转不过来。”
聂小田只好出了厨房。
吃的蹭不到,聂正崖又要中午才回来,她自然不愿意在这里白干半天工,捅什么山楂酸枣的,把手一擦,连忙出了堂屋对苏净禾说:“小禾,刚马婶子跟我说,早上我妈好像跟我大嫂闹起来了,我先回去瞧瞧,晌午再过来帮忙!”
一说完,就像脚下踩了火星子似的,拍拍屁股匆匆走人了。
等到马娟兰从厨房里出来,就只看到苏净禾一个人在处理果子,奇怪地问:“聂 * 小田呢,刚刚不是说来帮忙的吗?”
苏净禾若无其事地说:“刚刚婶子不是瞧见大伯娘跟大堂嫂吵起来了?小田姐说回去劝劝,晌午再回来帮忙。”
马娟兰愣了:“我什么时候跟她说……”
不过她毕竟经事多,一下子就想转过来,笑着骂:“这小田,鬼精鬼精的,还会偷懒了!”
到底是外人,她也不好点评,干脆坐下来帮忙,拿了个山楂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苏净禾把她拦住,笑道:“婶子去忙吧,我一个人在家里坐着,也没什么事,做点零嘴玩罢了。”
马娟兰犹豫了一下,也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插了个嘴:“你没事捣鼓零嘴也不用弄这个啊,又酸又涩的,做出来也没法吃!躺着歇歇腿吧!”
苏净禾笑笑:“等我做出来拿给婶子尝尝味道。”
马娟兰只当她说笑,连忙摆手:“可别,我不爱这个!一吃这山楂酸枣嘴里就反酸!”
又交代:“我中午叫荷花过来看看,你有什么要力气的活等她过来再说。”
苏净禾笑着点了点头。
她刚刚说处理果子要三四个小时,其实是吓唬聂小田的,等两人一走,不够个把钟头就全部收拾好了,提着两个篮子慢慢去了厨房。
苏净禾要做的两种零嘴都没有一点难度,唯一的麻烦就是费时间加费糖。
灶台里的火还热着,她特地找了个铜锅出来,把去了核的山楂和三四块大大的冰糖放进去和水煮。
硬邦邦的山楂慢慢变得软趴趴,热腾腾地散发出果酸特有的香气,在铜锅里咕噜噜地冒着泡泡,变成了棕红色的果酱。
直到山楂果酱被炒到在锅底用锅铲划开不流动,苏净禾才盛了出来。
浓稠的山楂果酱一遇到空气就渐渐凝结起来,在阳光下看着像是半透明的一样,如同红色的玛瑙玉,却又软乎乎的,带着酸甜的香气,让人闻着味道就垂涎三尺。
苏净禾将其薄薄摊开在一个大的平底箩筐上,拿出去晾着。
做好山楂卷,她又去处理酸枣卷,做法也是大同小异,就是耗糖耗得厉害。
等到两样东西都做好了,她又把竹编箩筐架在火盆边上慢慢烘着。
厨房里烧着火,苏净禾就不愿意挪窝了,去房里拿了本书来慢慢烤着火看,约莫十二点的时候,聂正崖还没回来,倒是招荷花来了。
她送了一碗酸菜过来。
“我爸说下午还有得忙,让家里送饭过去了,你二哥让我给你捎个信过来,说他中午不回来吃了。”
苏净禾连忙道谢,把酸菜倒出来,将那个碗洗干净了。
她摸着山楂糕跟酸枣糕已经被烘烤得有六七分干,连忙一刀一刀划开,卷成一个个的小卷,放进招家拿来的碗里。
招荷花昨天送过来的时候足有满满一篮子果子,现在做出来的成品却只有一大碗。
苏净禾把碗放回那个篮子,笑着说:“荷花姐,我做了酸枣糕, * 先前听说你大嫂胃口不好,这个孕妇可以吃的。”
又拿片叶子装了些山楂卷给她,小声说:“这是山楂的,大嫂子不能吃,你跟婶子吃着玩吧!”
小尾村穷得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什么好东西,虽然四面环山,山里却没有什么鸟兽,土地也贫瘠,连水源都少。
隔着几条村的地方,人家种粮食都能一年两熟,到了小尾村,因为不够水,连双抢都赶不上趟,只能一年一熟。
招荷花好歹是大队长的女儿,可也是这几年镇上往下发农药、化肥,村里日子好过多了,她才慢慢多了点见识。
此时看到苏净禾送过来的酸枣糕跟山楂糕,一下子认了出来:“这不是那个!那个什么皮……”
“外头也有把山楂糕叫做果皮丹的。”苏净禾笑着说。
做好的山楂卷手指粗细,只有三四公分长,光看着都觉得小巧可爱。
招荷花好奇地尝了一个,一口下去,酸酸甜甜的滋味从舌尖滑到舌根,带着一点点嚼劲,还有浓浓的山楂香味,只是没了山楂的涩,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
她不知不觉就又捡了一个起来,吃完山楂卷,忍不住偷偷尝了一个酸枣卷。
比起山楂的,这酸枣的酸味更浓,但是风味独特,都一样好吃。
招荷花回味着嘴里的味道,又想再吃,又有点不好意思吃独食。
“小禾,你这个真是用山楂跟酸枣做的?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方子?”招荷花不舍地嗦着手指,又有些不敢置信。
早知道山楂跟酸枣能这么好吃,村里早就人人都抢着吃了,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无人问津?
苏净禾好笑:“你没吃出来山楂跟酸枣的味道吗?”
招荷花用力地点了点头:“吃出来了,但是怎么旁人都想不到做这个东西?”
苏净禾指了指一旁装冰糖的罐子:“一斤山楂肉要用半斤冰糖来配,不是村里其他人想不到,是一般人都舍不得。”
“我也是听说大嫂子一直吃不下东西,知道荷花姐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又看有现成的酸枣,这才咬牙做了一碗出来,要不是上回纺织厂的工会给我们慰问了一袋子冰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招荷花凑头一看,顿时张大了嘴。
她这几天常常过来帮忙,对这个厨房熟悉得很,自然知道昨晚罐子里还装着满满的冰糖块,少说也有三四斤。
招荷花原本还觉得篮子里的山楂卷跟酸枣糕挺多,现在发现那么多糖只做出这一小半篮,简直心痛得不得了,连忙把篮子往回推。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好都拿走了!”
现在一块糖都难得,村子里就更难买,一斤糖票能换好多斤粮食,还大把人抢着要,她哪里能占这么大便宜。
苏净禾则是把篮子推了回去:“我也留了不少,这些日子家里多亏荷花姐跟婶子照顾,当初去镇上也亏得你和海生哥一路抬我,我们跟亲戚似的,干嘛 * 说这两家话。”
又笑着说:“也不单是给你的,还有给大嫂子的呢!”
招荷花一想到大嫂那个胃口,本来坚定的心思也动摇起来:“要不我回去找找糖票来跟你换?”
苏净禾摇手:“真算的这么仔细,前两天的冬菇,昨天的白菜花,今天这碗菜,还有上回那两篮子鸡蛋我要不要都给你们算的?赶紧走吧,要是一会小田姐来了,给她看到,我又不好意思不给。”
说曹操曹操到。
大门没有关,苏净禾话音刚落,聂小田就推门进来了。
招荷花跟聂小田年龄相仿,她长得虽然比对方的相貌差上那么一两分,但是大队长女儿身份,无形中又给她多加了点分数,一直被村里年轻后生和姑娘家列入头一等梯队,还常常拿来做比较。
两人从前嘴巴上虽然不说,其实心里都有暗暗较劲的意思。
这回招荷花一看到聂小田进来,就发觉对方跟以往有那么点不同。
聂小田的头发很认真地梳过,绑了一个非常复杂的辫子,不是单单是麻花辫,而是里头是发髻,外头缠绕着一圈麻花辫,新奇得很。
明明还没到过年,可她已经换上了新衣裳,连鞋子也是新的,而且还特地把腰的地方收了起来,大冬天的,居然也显出来一点身段。
不知是擦了什么,连她脸上的皮肤也有些发亮,两腮也微微发红。
其他的也就算了,那个辫子是真的漂亮又少见。
招荷花不住盯着聂小田的头发看,嘴巴里说话时都有些泛酸起来:“还没过年呢,小田就打扮得这么漂亮了?”
聂小田捋了捋头发,半侧着脸,露出自己找了半天认为是最好看的角度,笑着说:“净瞎说!”
又问苏净禾:“小禾,你二哥回来了没?我来给你们做午饭吃。”
在招荷花看来,聂小田跟聂正崖是堂兄妹,她怎么都不会想到面前的人打扮成这个样子是为了给“堂兄”看,顺口就答道:“聂正崖中午不回来了,我给小禾送了菜,不消你这么跑来跑去了。”
聂小田顿时傻了眼,捋头发的手都忘了放下来,惊讶地问道:“他中午不是要回来休息吗??”
招荷花:“今天人太少,一来一回的耗时太久,我爸怕活干不完,就叫各家送饭去了,估计七八点才能回来吧。”
又问:“你找他什么事吗?要是着急,我给你带个话?要是不急,你跟小禾说不也一样。”
聂小田简直都要恨得牙龈都咬出血来。
她这个头发梳了半个多小时,还拿红纸打了好几次腮红,为了看起来自然,擦了洗洗了又擦的,皮都要破了,搞半天,又白跑一趟??
大冬天的,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家里人人都回来了,没有合适的借口,根本不可能偷偷溜出来。
难道自己这一天又白忙活了??
苏净禾也点头:“小禾姐找二哥有什么事吗?我帮你转达也是一样的。”
聂小田哪里 * 说得出来什么,难道说:没事,我就是想让你二哥看看我美不美,有多美?
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想到早上那两筐山楂跟酸枣,唯恐苏净禾让自己留下来帮忙,连忙摇了摇头:“既然荷花给你带了吃的,那我也不在这里多待了,下回再来看你。”
连坐都不坐,连忙跟着招荷花一起往外走。
苏净禾看着只觉得好笑。
***
再说招荷花拿着苏净禾给的山楂卷跟酸枣糕回了家,一进屋就听到大嫂干呕的声音,她妈马娟兰拿着个碗在旁边站着,愁眉苦脸的。
“饭也吃不下,药也吃不好,这双胎怎么就这么辛苦!”
马娟兰叹了口气,看着儿媳妇呕得告一段落了,这才把手里那碗热水递了过去。
大儿媳缓了好一会才直起了腰,一脸的菜色:“妈,我试着再喝点粥吧,总不能不吃东西。”
别人怀孕,一般三四个月的时候胎都坐稳了,吃嘛嘛香的,孕吐也就是前头的事,哪里像她,娃在肚子里揣几个月就干呕了几个月,吃什么都没胃口。
偏偏她闻着菜味就难受,天天干喝粥吃饭又吃不了多少。
她也急,只时候急又急不出办法,只能逼着自己吃。
招荷花原本还有点犹豫,看着嫂子这个样子,连忙上前问:“妈,嫂子怀着我侄,是能吃酸枣的吧?”
马娟兰啐了她一口:“什么酸枣不酸枣,你还嫌你大哥添的乱不够啊!给你大嫂吃这个,他自己尝过味没有?你也是,这东西没法吃就扔了,还送去给苏净禾跟聂正崖,你这是想结仇啊?!”
招荷花连忙摇头,把挎着的篮子上那块布掀开,捡了两个酸枣糕给她大嫂,说:“这是小禾做的,说她见着原本纺织厂里有害喜厉害的吃不下其他东西,就拿这个送饭送粥,嫂子看看吃不吃得进去。”
她大嫂将信将疑,但还是接了过来,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不想驳了小姑子面子,于是咬了一小口,谁知吃进嘴巴里,那股又酸又甜的味道一下子把她给征服了。
她这一阵子也没少吃糖,但是吃糖除了当时甜,吃完之后喉咙根泛苦,一样还是难受。
而这酸枣糕吃进去酸酸甜甜的,把嘴巴里的苦味跟呕吐的味道一下子全冲掉了,进肚子之后,更是把那作呕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一下子就把一个全吃完了,不由自主地又伸手拿了一个,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把五六个酸枣糕都吃下了肚,不但没有再反胃,垫了这一点底,反而回过劲来,觉得饿了,忙说:“我也就着送个粥试试吧。”
果然这回就着酸枣糕把一大碗粥全喝了。
马娟兰高兴极了,连忙问女儿:“你问小禾怎么做的了吗?我早上听她说,还当她小孩子不懂事瞎折腾,谁成想这厂里出来的就是厂里出来的,一般人比不过!”
招荷花把做法说了,又说了那个山楂卷就是果丹皮, * 马娟兰将信将疑地吃了一个,糖这个东西,这个时候没有人会不喜欢,更何况山楂卷这种酸甜可口的小零食。
她觉得好吃得不得了,更不相信了:“你别唬我,以前我也吃过货郎挑着担子来卖的果皮丹,哪里是这个味道!那东西酸不溜丢的,还发黑,还有涩味,也不怎么甜。”
招荷花只好又解释一回:“……冰糖都用完了一大罐子,能不好吃吗!”
马娟兰一边可惜那一罐子糖,可一边看着儿媳妇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底,咬了咬牙:“等这些吃完了,我们自己也去换两斤糖票去买了糖回来做!总不能让你大嫂老这么吐吧!?”
她儿媳听着婆婆这么说,不住摇头:“我省着点,够吃的了!只是揣了两块肉,哪里就金贵起来了!”
多少儿媳妇大着八九个月的肚子还要干活,动不动就要遭婆婆小姑子冷眼,她是运气好,嫁到招家来了,婆婆这么善心,总不能那么不体贴吧。
马娟兰也摇头:“你甭管,只养你的胎吧!”
她自己生了三个孩子,知道当妈的难,也知道怀着孩子的苦,看着儿媳妇大着肚子,就不愿意对方再吃自己吃过的苦了。
马娟兰又拈起一个山楂卷,掰着吃了半口,一面心里想着实在是好吃,一面又小心地放了回去,对女儿说:“你再吃两个就收起来,等晚上你爸他们回来也尝一尝味道!”
又忍不住感慨:“你说苏净禾这么好的一个闺女,赵金莲怎么就忍得下心!”
***
且不说这里招家得了苏净禾给的酸枣糕跟山楂卷,个个高高兴兴,而另一头,聂小田也凭着自己的新发型招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农村里闺女媳妇都要干活,多数都只是扎个马尾,爱漂亮的就编个八字辫,哪有像她编得那么精巧的。
一时许多人都去问。
聂小田先还没当回事,有人来问她怎么弄的,也只是随口敷衍,直到下午的时候有个要说对象的女孩扭扭捏捏地来找她,问能不能给自己梳一个同样的发型。
在聂小田表示这个头发不好梳,很耗时间精力之后,对方一咬牙,从兜里拿出了两颗糖跟四个水煮鸡蛋。
她求着情:“小田,你抽空给我梳一个吧,一辈子就这一次呢!”
这个年头相亲大多是一次就成的,要是给对方看不上,说出去丢人得很。
那姑娘相貌普通,家里条件却是不错,这回相的对象是三十几里路外的一个村子里的,见一面不容易,她想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聂小田记得对方确实嫁给了外头村子里的一个后生,对方人品还很不错。
聂小田上辈子嫁得不好,自己日子过得也差,就很不愿意看到别人过得好,虽然瞧在鸡蛋的份上给人马马虎虎按着自己的发型弄了,但是只是随便梳两下,根本没怎么用心。
不仅如此,她还不怀好意地教说:“头一回见面,你别 * 多说话,也别多做事,说得多了做多了男的看你太主动,会觉得你不矜持。”
这个女的的脸长得非常一般,她后来无意间听人说过,当初相亲的时候男方其实没看上,后来相处了一会,觉得她性格很不错,声音还好听,又体贴,这才答应了。
姑娘也没多想,她看聂小田长得好看,手也巧,平常在村子里也是人人夸赞说聪明的,只当她将的是真心话,连忙记下来,把鸡蛋跟糖留下,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原本还留了两个鸡蛋相相亲的时候跟男方一人一个的,现在为了表示感谢,干脆一起给聂小田了。
聂小田中午吃了饭,现在时间又早,其实并不饿,但还是自己一个人坐着吃了五个鸡蛋,剩下三个实在吃不下了,这才小心收在裤兜里,又把衣服往下扯了一点遮挡得严严实实地回了家。
***
而这个时候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苏净禾正给聂正崖揉按着胳膊。
经过几个月的辛苦劳作,少年原本单薄的肩臂已经开始凝练成了肌肉,看上去线条流畅,只是现在肩膀、胳膊、手掌上都是破皮跟淤青,已经有点肿了。
苏净禾拿个鸡蛋给他轻轻地按着肿起来的伤口,发愁地说:“做了什么伤成这个样子?要不要我去问人要点药酒来!”
聂正崖把她拉住:“公社里人手不够了,我们几个轮流舂米跟拉石磨拉的,过几天就好了。”
眼看没几天就要过年,小尾村虽然穷,今年因为有了肥料,收成着实比往年好一点。
县里看到各个乡镇下头的报上去的数据,也很高兴,说是县领导要去实地走访,慰问群众。
县领导都来了,小尾村自然不能拖后腿。
招春平的意思,大队里一起拿出公家米来捣糍粑、年糕,再咬咬牙杀两头猪,也过个肥年,到时候不管县领导问到哪一个,大家伙都要说全亏了领袖指挥得好,要是问有什么要求,就多要点化肥。
小尾村通往镇上都是烂路,翻山越岭的也就算了,麻烦的是前一阵子下大雨,山上泥石流,把一段路足有七八米都给堵了。
原本没人去管,总不能让车子开不进来吧?况且路总堵着也不是个事。
于是镇上组织各个村抽了许多劳力去修路,这就闹得小尾村里没几个人剩下了。
苏净禾很不解:“怎么现在要自己磨谷子了?以前没听说啊。”
聂正崖说:“以前都是抬去隔壁石坪村弄,他们那有碾谷机,只是上回石坪村的碾谷机坏了,到现在也没修好,村里现在等不及,只好自己磨了。”
谷子耐放,糙米跟白米都不耐放,以往村里都是等米吃得差不多了,隔一段时间各家各户就把谷子舂成糙米,送去石坪村碾成白米,当然要给石坪村一点电费跟人工费,但是比起自己弄,无疑是方便多了,还脱得干净。
苏净禾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他们碾 * 米的场景,但聂正崖这一身的伤,已经看得她触目惊心。
等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天,接下来很长时间都得自己手工碾米之后,只觉得头都大了。
聂正崖也是才听说的:“石坪村的碾米机已经坏了两个多月了,找了好几拨人来都修不好,农械所的人看着是主轴、筛子和皮带轮都出了毛病,让送回镇上,但多半是修不好了,本来东边还有个村子有水力碾米机,今年冬天又旱又冷,水力也带不动了,况且还离得远。”
如果是其他部位出了问题那也就算了,主轴跟筛子都坏了,那是真的很难修好。
至于东边那个村子,不管水力碾米机带不带得动,这翻山越岭的,隔得越远,耗的人力、物力就越多,那就不值当了。
苏净禾琢磨着问:“难道只石坪村有碾米机?我们村不能向县里申请一台回来吗?到时候别的村子来借着用,也能收点人工费,这样不好吗?”
聂正崖摇头:“村里没电,就算弄来的碾米机也没用。”
小尾村偏僻得很,到现在都没通电,放在前几年,村里连有手电筒的人家都不多。
有一次某个村民大半夜的起来蹲茅坑,手里提着的煤油灯不小心被风吹灭了,脚下一踏空,直接掉进了粪坑里。
大晚上的,喊了半天没人应,那人险些给粪便呛死。
苏净禾也知道电这个东西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只是她却没有马上放弃,反而想起来一件事:“二哥,厂里去年是不是淘汰下来几台柴油发电机的?”
聂正崖多数时候在学校读书,对纺织厂的事情并不是很熟悉,但确实隐隐约约记起来有那么一回事。
“只怕厂里不同意……”
苏净禾笑着说:“真能申请到碾米机,我们就去问一问,不能借,租也行啊,厂里什么时候要用了再还回去,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聂正崖细细一想,越琢磨越觉得可行,站起来就去找招队长。
招队长一听就动了心。
七八个壮劳力卖了半天力气,也才把十几袋谷子碾成米,都还没来得及筛皮,按这个速度,真的太费劲了。
况且他虽然识字不多,可算数并不差,去石坪村碾米的时候掰着手指头数,算出来他们光靠那碾米机一个月都能捞得了大几百斤粮食。
这简直是白得的好处!
他去隔壁村拍完电报,半天等不到回答,又怕电报里讲不清楚,干脆叫上聂正崖,要他跟自己跟公社书记上一趟县城。
“这种事情还是要你们这种读过书的后生才懂!不然等到了农机所里,别的人学不会用机器就麻烦了。”
聂正崖有些不放心:“去倒是不要紧,只是小禾一个人在家……”
招队长干脆让女儿招荷花这几天先去跟苏净禾住着。
因为想着一次把事情办完,他还带上了五六个壮劳力,看能不能这回就把机器给搬回来。
一行人就这样匆匆出发了。
临行 * 前苏净禾悄悄往聂正崖的包袱里塞了一布包的山楂糕,跟他交代了一声,让在路上当零嘴吃。
***
聂正崖一走,招荷花就过来了。
她手里带着针线,坐在边上给还没出生的小侄打毛衣,一边打一边不住夸中午拿回去的酸枣糕跟山楂糕。
“我大嫂一连吃了好几个,她说要不是不舍得,两天就能吃完,我大哥看她吃了一大碗粥,喜得什么一样,直说让我好好谢谢你!”
“那山楂糕也是,我爸原本说什么男的不爱吃酸甜,结果自己吃了好几个,给我妈说了才住了手……”
苏净禾笑着说:“喜欢就好,只事大嫂子毕竟怀着孩子,也不能多吃,等这回吃完了我再给你们做就行……”
招荷花不住摇头:“那哪行,糖那么贵一斤啊!这不成占你大便宜了!我还想着问你要个做法,刚跟我妈说这是果丹皮,她怎么都不肯信,说果丹皮哪是这个味道的,明明酸涩得很,比这差远了,让我一定要学了回去。”
苏净禾把做法详细教了一遍,最后笑笑:“也没别的窍门,就是耐着性子,看着火候,舍得放糖,不要用铁锅煮就好。”
招荷花听得咋舌:“乖乖,这么麻烦!那你不是做了一早上!”
又问:“为什么不能用铁锅?”
苏净禾把氧化反应的原理跟她说了一遍:“……如果用铁锅,颜色就会发黑,婶子以前吃的果皮丹颜色发黑估计就是这个原因了。”
两人还在说着话,忽然听到门口有人敲门,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哭腔问道:“荷花,你在里头吗?”
苏净禾狐疑地看了招荷花一眼。
招荷花愣了一下,连忙把手里的活计放下,跟苏净禾解释道:“好像是贺红棉,她今天不是相对象了吗,怎么这么早就相完了?”
匆匆忙忙就去应门。
很快,叫做贺红棉姑娘家就进来了。
她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一进门就捂着嘴巴呜呜地掉眼泪,也不说话,也不坐,就干站在门口。
苏净禾坐在堂屋,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有些为难地看着招荷花。
招荷花只好摸帕子给她擦眼泪,又问:“红棉,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光哭啊!今天不是去相对象了?不合适咱就换一个嘛!”
劝了好一会,贺红棉才抽抽噎噎地缓和了不少。
她坐下来喝了口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
“说是家里还有事,一会要先回去,就不在我们家吃饭了。”
杨坪县相对象的风俗都是男女找个地方说说话,要是合适,男方就去女方家里吃饭,女方要是中意就同意,要是不中意就说不方便。
现在男方直接说要回去,这就明显是没看上的意思了。
招荷花跟贺红棉年龄相仿,两人关系不错,她知道这小姐妹其实为今天的见面准备很久了,也四处托人打听过,都说那个男方人脾气挺好,谁知今天一见面,居然这么 * 不给面子。
她一下子也有点来气:“不吃就不吃!咱们以后找个比他好的!气死他!”
又骂了半天,最后把人劝进去打水洗脸了。
苏净禾虽然和对方来往不多,也认识贺红棉,忍不住低声问招荷花:“为什么看不上红棉姐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招荷花摇头:“相不上就相不上,哪有什么为什么,就对不上眼呗!”
苏净禾说:“红棉性格脾气都挺好的,人又勤快又麻利,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不如去找他交代一声,让回去不要瞎说,免得让人误会。”
相一个对象不成也就算了,就怕外头乱传,以为是什么不好的原因才相不中,影响到以后。
招荷花一听说,也觉得有理。
苏净禾就拄着竹杖去门口,刚打开门,就见到不远处有个生面孔尴尬的站在原地朝着自己看。
那后生长得挺高大的,就是样子有点纠结,两只手互相抓着,显得很局促。
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声:“你是来找红棉姐的吗?”
又让开一步:“进来吧。”
那个男的犹豫了一下,问道:“贺同志没事吧?小妹妹,不如你帮我转达一声,就说她很好……”
他还要说话,苏净禾已经细声细气地说:“贺姐姐就在里面,你有话自己进去讲好不好?我怕传错了。”
她小小的个子,小小的脸,还支着个竹杖,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叫人说不出为难的话来。
对方迟疑不定。
苏净禾又笑着说:“贺姐姐一向最好说话,村里都知道她脾气好,性情也出挑,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这样的来,你为什么怕她呀?”
男人终于还是走了进门。
苏净禾刚请他坐下,招荷花就跟贺红梅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招荷花嘴巴里还在数落那个相亲对象眼瞎,贺红梅却替他解释:“可能就是没看上,人家也是不想耽误我,不然要是真成了,以后天天吵架,也不好。”
两人话还没说完,就见到了坐在屋子里的男的。
那男的听到贺红梅这么给自己说话,一时又是感动,又是尴尬,连忙站起来喊了一声:“贺同志……”
贺红梅也尴尬起来,问:“你是不是要回去了?我送你出去吧。”
男方只好站了起来,却不停拿眼睛去看贺红梅。
苏净禾见他不像是一点意思都没有的样子,又觉得把不准,干脆从口袋里拿了两个鸡蛋,偷偷塞进了贺红梅的口袋,小声交代:“红梅姐,给两个鸡蛋给你们。”
又低声说:“你多送一段嘛,也显得有礼貌,不然让别人说我们小尾村的人冷淡,要是路上不知道聊什么,唱唱歌,说说话也好啊。”
这个年代青年男女在一起的时候□□歌很常见。
贺红梅声音好听,人也温温柔柔的,这是她的加分项。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拒绝,但是女方这边把姿态做得大方点总不会有错。
贺红梅这一去,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