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入v三合一 我想娶你做我的小娘子!……
鎏金兽形的熏笼飘着淡淡的龙涎香, 桌案后,傅止渊撩起了袖袍,握着毛笔好整以暇地练着字。
“陛下, 薛致一案,臣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虞枫穿着大理寺卿的官服, 手中捧着油墨未干的几张供词,在案前跪得脊背挺直。
洁白的宣纸上, 一个笔势柔和的“昭”字逐渐显现,“虞爱卿先起来罢,说说看。”
“是。”虞枫依言起了身, 双肩压出了一个平直的弧度。他将手上的供词放在了桌案的空余处, 接着退开了些, 这才接着禀告:“昨日, 一名名唤秦念萝的花楼女子前来大理寺翻供, 据她所言,云娘子之死凶手并非是薛致,而是另有其人。臣当时以为事有蹊跷, 秦念萝出现的时间太过恰巧, 于是便在此女离去后,吩咐寺中捕快跟着她。”
“一个时辰后,捕快来报, 说秦念萝在回家的路上遭遇刺杀,他们出手与刺客交战, 抓获了一个活口,同时也将秦念萝带了回来。于是臣便重新审讯了秦念萝,这时,秦念萝才说出了事件的全部。她承认了先前翻供的口供不假, 都是真的,之所以会忽然选择上大理寺翻供,则是因为,有个黑衣人将她的祖母从那伙人手里救了出来。”
“那个黑衣人是谁,由于秦念萝本人也没见到他的脸,所以臣一时无法查证。不过,秦念萝口中的‘那伙人’,臣却查出了些蛛丝马迹。”
说到这里,虞枫停了片刻,一时没再接下去。
傅止渊将“昭”字的最后一笔利落勾成,停了笔兀自欣赏着,“虞爱卿怎么不往下说了?那伙人背后的主使是谁?”
虞枫抿了抿唇。
“陛下,是吴王。”
吴王。
傅止渊倏地笑了笑,拿着纸张欣赏的手一顿。
有的时候,傅止渊不得不佩服命运的安排,上一世,举兵造反,将他刺死在皇宫里的人,也是吴王,他的这位七皇弟。
那时他的身体已因试了过多丹药而内里虚空,耗损极为严重。傅明淮独自一人提着剑冲进来时,他甚至无法运用内力与其抗衡,稍稍挡了几下便吐了血。不过有趣的是,不知是不是压抑了太久,傅明淮在杀他之前,还猖狂又自傲地同他说了许多。
说他如何一步步将他身体搞垮,如何一步步让他失去民心,又是如何在得知他的心上人是虞昭后,诱导苏宴将其一步步厌弃,致使其在梅苑抑郁而终。
他竟不知,原来他这整日游手好闲的皇弟,会有如此计谋。
可惜了,上辈子没能得知他是从什么时候起了反心的。
傅止渊回过神,看向面前脊背挺直的虞枫。
“虞爱卿何出此言?污蔑皇族,可是大罪。”
虞枫撩起官袍跪了下去,面上的神色并不见丝毫惊慌,他的嗓音平淡沉静:“寺中捕快抓获的那个活口,经臣审讯,亲口承认了背后主使是吴王。但此人身上什么信物标记也无,仅凭口供,臣无法断案。”
傅止渊放下了纸张,绕过桌案,伸手扶起了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
“既然如此,虞爱卿又为何来告诉朕呢?”
虞枫一板一眼答:“陛下命臣彻查,臣谨遵圣命。”顿了顿,又才接着道:“臣随着秦念萝寻到了她的祖母,证实了她所言不虚。臣料想花楼中的其他女子定然也有类似遭遇,便遣了寺中捕快前去查探,只是现下消息还未传回。”
“如今薛致的嫌疑已大致洗脱,臣斗胆一问,陛下,是否将薛致释放?”虞枫恭恭敬敬地垂手做了个揖,一丝不苟的礼节里,守着为臣的本分和疏离。
话音落下,御书房中便是一静。
“陛下。”
太监李申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了进来,“皇后娘娘在门外求见。”
昭昭?
傅止渊眼眸微动,思索片刻,他对虞枫道:“既然虞爱卿已在追查花楼中其余女子的供词是否真实,不如等这结果出来再做判断。只秦氏一人之词,终究难以服众。”
虞枫垂了目,应了一声“是”。
“臣告退。”年轻的大理寺卿出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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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廊下,太监李申弓着背快步走到了虞昭跟前,“娘娘,进去罢,咱家通报过了。”
虞昭面色柔和地笑了笑,“多谢公公。”
她戴上兜帽,云知跟在她身后,主仆俩迈步向御书房门口走去。
堪堪接近,从里走出了一个身影,与虞昭迎面撞上。
虞昭一愣,而那人已娴熟地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
是她的嫡兄虞枫。
虞昭连忙免了他的礼。
虞枫打过招呼便要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忽然被虞昭出声唤住了:“虞大人留步。”
虞昭犹豫了片刻,仍是走到了他面前,“哥哥。”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喊他,在侯府时,她是卑微的庶女,与众人的关系都不亲近,更别提用什么亲昵些的称呼了。这位嫡兄素来面色冷淡,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往日里兄妹见了面,虞昭也只敢恭敬地唤他一声“兄长”。
也许是他也对虞昭这一声称呼感到惊奇,虞枫垂下了眼看她。
想到虞姝的事,虞昭低低开口:“你若是得了空回府,不妨去和……去和大姐姐聊聊。”她抬头瞟了一眼嫡兄的脸色,“可以说些薛致的事。”
语罢,不待虞枫回应,虞昭率先抬步离开。
待到半只脚都入了御书房门槛后,虞昭才听见从身后传来一句缥缈的回应:“我知晓了。”
她心情很好地勾了勾唇,桃花眼微弯,带着云知彻底踏进了御书房。
门内。
傅止渊立在桌案旁,神色柔和:“昭昭今日怎的有空来寻我?”
她今日来寻他,可不是为了些送汤送饭的小事。虞昭解下身上大氅,拿出了定国公夫人递给她的帖子,“傅小六,我不知如何定夺,思来想去还是交由你罢。终归你是皇帝,这些事情本就不该由我插手。”
傅止渊接过那黑底烫金的帖子细细瞧了瞧。
他挑了挑眉,故意问道:“国公夫人不过是想送块暖玉给皇后娘娘而已,皇后娘娘怎的就不知如何定夺了?”
虞昭嗔了他一眼,“你明知故问!”
傅止渊心情颇好地笑了几声。
自从和昭昭坦白了重生的事情后,他好像越来越放松了,在虞昭面前也不再遮掩自己的感情。傅止渊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很开心。
很开心,那便够了。
他伸手捏了捏小皇后的脸颊,眸子里蕴着笑意,“昭昭不需要顾虑什么,定国公夫人你想见便见,暖玉收下也无妨,至于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虞昭抿了抿唇,“傅小六,我能问问薛致的案子现在怎么样了吗?”
傅止渊一双剑眉微微挑了挑,“你好像对这薛致十分感兴趣?”
“当然不是。”听见傅止渊的问话,虞昭下意识否认,她瞥了好几眼傅止渊的脸色,一咬牙决定说了,“对那定国公世子感兴趣的不是我,是我的嫡姐儿。”
既然已经开了口,虞昭便索性将怀玉传回来的事情都告诉了傅止渊。傅止渊听完,若有所思。
上一世薛致成了大晋的战神将军,他班师回朝后,因为此人一直未曾婚配,傅止渊还当众问过他可有心仪的姑娘,需不需要他赐婚。彼时那将军敛着眉眼,周身气息已沉稳许多,听了他的话,也只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臣心无所属,多谢陛下”。
现在想来,不知上一世的薛致年少时是否也与这虞家大姑娘有过一段姻缘?
“昭昭是想帮他们么?”傅止渊道。
虞昭摇了摇头,“说不上帮与不帮,只是我那位嫡姐儿鲜少有这般出格的举动,我有些诧异罢了。若是薛致无罪,那不用我说什么,他自然会被放出来;若是他当真杀了人,便应当按律处置,我亦无话可说。”
“如今问一问,只是想让我那嫡姐儿安心,好叫她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个什么品行。”
傅止渊弯了弯眉眼,“那你大可让你那嫡姐儿放心罢,方才你的兄长便是来汇报此案进度的,已经查到了新的证据,不出半月,薛致应当便会被放出来了。”
虞昭闻言心中惊喜,当下便露出了一抹笑意。傅止渊拿着那帖子晃了晃,示意虞昭,见虞昭仍是懵懵懂懂,忍不住提醒她道:“昭昭,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虞昭顺着傅止渊的话细细想了想,难道薛致一案还有什么是自己遗漏的了吗?可想了半晌,虞昭都没能想起来,于是她只好摇了摇头。
傅止渊牵着她的手来到桌案前,方才练笔的昭字已被他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九九消寒图”。傅止渊拿毛笔在图上的格子里轻轻画了朵梅花,回头轻声道:“昭昭,冬至快来了呀。”
虞昭怔住。
是了,她怎忘了,冬至快来了啊。
这个念头漫上来,令虞昭心头生出一股恍然之感——冬至到了,除夕还会远吗?
她竟然,马上就要和傅止渊过第一个春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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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枫回了大理寺。
刚一踏进衙门,刘义就皱着眉头上前禀告:“大人,那位秦姑娘她,她不愿回自己家。”
虞枫拂去肩上的落雪,平静道:“为何?”
“那秦姑娘说,她来大理寺说出了真相,前脚刚出衙门后脚就遭遇了刺杀,这一次没能成功,他们肯定还会派人来杀她的。她赖在衙门不肯走,还……连带着她年迈的祖母也拖来了,我们不知如何处置。”
刘义低下了头,不敢去瞧这位大理寺卿的脸色。私心里,他觉得这秦姑娘说的是对的,只是大理寺向来只收押犯人,哪有收留老弱妇孺的道理?
虞枫理好了官袍,听了刘义的话,神色并无起伏,“带我去看看罢。”
“是。”
秦念萝扶着祖母,在堂中惴惴不安地等着那位大理寺卿的到来。
祖母像是感知到了她的不安,伸出手握了握自家孙女的手,“念萝,不如你让我这老婆子回家去罢,我这么大岁数了,都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了。那些人要来杀我,我也没什么好怕的。祖母还存了些银钱,这一阵子你就在外面找个屋子避上一避,等风波过了,再来寻祖母。”
秦念萝反握住她的手,焦急道:“祖母说的这是什么话,念萝是不会走的,无论如何都要跟祖母待在一块。”
她抿了抿唇,旋即低声道:“若是那大理寺卿不愿收留我们,念萝便跟祖母一同回家去,死了还能在黄泉路上和祖母一同做个伴呢。”
话音刚落,祖母面色沉了下来,用力地拍了下她的手,“年纪轻轻地,小丫头说什么死不死的呢?!”
秦念萝抿了抿唇,不出声了。心里却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祖母一个人去面对的。
她是个孤儿,是祖母捡了她一勺汤一勺饭地将她喂大。后来祖母病重,她去做了那样的事,祖母知道后,也只是抱着她痛哭流涕,怪自己一把老骨头了拖累了她。几番劝说之下,祖母才跨过了这个坎,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护她的人,便是她的祖母。
反正她已不打算嫁人,等赚够了钱让祖母安享晚年后,她也差不多可以解脱了。
怕年迈的祖母站久了受不住,秦念萝默默地又将祖母的腰扶稳了些。
不多时,一个身穿天青色官袍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秦念萝将身子站直了些。
“民女见过大人。”
虞枫摆摆手,免了秦念萝祖孙俩的礼,吩咐她们落座。
刚一坐下,虞枫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秦姑娘想要住在大理寺?”
秦念萝被问得一愣,她没想到这位大理寺卿会这么直截了当,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虞枫干脆利落道:“不允。”
秦念萝有些心慌,但仍强逼着自己镇定了下来,“大人,若是我与祖母回家去住,先前刺杀我的人势必会……”
“秦姑娘不必解释。”
虞枫的指尖搭在暖热的杯壁上,“姑娘的难处,刘捕快已事先同我说了,若是姑娘担心自己与祖母的安全,大理寺可以派人去姑娘家守着。姑娘意下如何?”
秦念萝没吭声。
祖母见了这僵持的局面,出声道:“念萝,大人说的办法也未必……”
“祖母,”秦念萝抬头对老妇轻柔地笑了笑,“您可以先去后堂歇歇吗?孙女有些案子上的事想跟虞大人谈一谈。”
祖母一愣。
秦念萝又转头问虞枫,“大人,可否先带我祖母下去歇息?若是可以,还请大人给些包子薄粥,祖母今早为了陪我来这大理寺,还未进食。”
虞枫应允。
很快,刘义便上来请那老妇人。
秦念萝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祖母跟着刘义下去,堂中只剩下了秦念萝与虞枫两人。
“秦姑娘有什么话要说?”
虞枫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却不想秦念萝却猛地跪了下来,以头抵地,“请大人准许小女与祖母住在大理寺。”
虞枫握着茶杯的手用了些力,“姑娘快起来罢,跪着亦是无用,本朝例律,大理寺向来只收押犯人,断没有……”
“大人,”
秦念萝抬了头,目光凄惶地看向虞枫,她的眼里似有什么在坠落。秦念萝是美丽的,或者说,能在上京花楼里待着的女子,在姿容上便没有几个不是美的,最差也能得一个“清秀”。她的眼睛是圆润乖巧的杏仁状,直直地望着人时便让人生出一股纯稚娇憨的错觉,薄薄的水光覆了一层,更显出几分纤弱易折之感。
“深冬天寒,念萝愿常伴君身,为大人暖榻。”
秦念萝深知自己的美丽美在何处,她用那双眼睛水盈盈地望向虞枫,纤弱的身躯微微前倾,显出弱柳扶风般的依靠姿态。
虞枫心头俱震。
他的面上不可自抑地泛出一层薄红,紧接着便是涌上心头的强烈的怒火——秦念萝这样做,把她自己当成什么了?!又把他当成什么了?可自小的礼仪教养却令他不可能做出对一个女子发火的事,于是他只抿紧了嘴唇,脸色铁青,一语不发。
他在平复情绪。
秦念萝却以为是自己的说辞太过露骨,让这位大理寺卿失了面子,于是她想了想,又道:“念萝无枝可依,眼下只有大人可以依靠,盼大人垂怜。大人允念萝一容身之所,念萝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愿……”
她话未说完,就听得一声冷喝:“秦念萝!”,吓得她一怔,底下的词再记不起来。
不是客气斯文的“秦姑娘”,是直呼大名的“秦念萝”。
虞枫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的声音沉得吓人:“你为何不愿接受本官上面给出的建议?”
让大理寺的捕快们去她家附近守着吗?
秦念萝暗自冷笑,她一个青楼女子,这些捕快就算当真去了她家守着,也只是被迫受命而已,会真的担心她被杀吗?会认真保护她吗?他们只会觉得大理寺卿小题大做,一个青楼女子的命如此低贱,死了便死了,他们是守着了,只是那刺客的狡猾之处超乎众人想象,这才没守住。
而这些,而这些面前这位坐在高位上的大理寺卿又怎么会懂呢?“何不食肉糜”的人,秦念萝看过太多了。
她无法回答,只抬头直视着虞枫:“大人,小女子的建议不好吗?”
虞枫气得锤了一下桌案。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大踏步朝着秦念萝走去,虞枫的脸色冷得吓人,秦念萝低下头,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肩膀。
这人……该不会是要打她吧?
她颤着眼睫魂游天外地乱想着,一只手却猛地搭上了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秦念萝抬头,正对上虞枫那双冰冷的眼睛:“秦念萝,下次求人之前,先把你自己当成个人,而不是个可以随意交换的物品。”
“让你与祖母自己回家,派捕快守着你不愿,好,那本官便带着捕快同你一同回去如何?本官就跟他们一同守在你的门外!你可还有话说?!”
秦念萝已经被吓傻了,她呆站着一动不动。
虞枫一甩袖袍,冷着脸转身离去。
这个人……不贪图她的身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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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日,薛致案子有所进展的消息便传到了虞姝手中。
斑竹小心翼翼地掩好了门,这才转过身对虞姝道:“姑娘,姑娘不必担心,大理寺的人都说薛公子不是杀害云娘子的凶手,至于真正的凶手,他们还在查,等查到了,薛公子就能出狱了。”
坐在椅子上的虞姝闻言,不禁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被禁足禁了好几日了,自从那日母亲看穿了她还挂念着薛致的心思,当天晚上便将她叫到房内训了一顿,这几日更是频繁介绍公子哥予她相看。
她烦不胜烦,却没办法拒绝,于是只好面上敷衍着,可这样终究不是办法,母亲已有些生气了。
虞姝正撑着头坐在桌边思索。
外边的丫鬟就匆匆敲了她门:“大姑娘,夫人来了。”
虞姝抿唇:“先将夫人带到花厅处罢,我待会儿便过去。”
这还是她被王氏禁足以来,王氏第一次来她的院子。
前堂花厅,王氏正坐在玫瑰椅上喝茶。
她今日来寻虞姝,便是来断了虞姝的念想的。那薛致品行不好,且又是出身于定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姝儿若是当真嫁给了他,日后吃苦了康平候府都帮不上她,委屈也只能受着。这样的苦日子,她可不愿意自己的亲生女儿去过。
少顷,虞姝的身影出现在了花厅。
王氏忙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上去,拉着虞姝的手便坐到了自己身旁。
虞姝喊道:“母亲。”
王氏笑眯眯地,瞧着虞姝俏丽的小脸越发满意。
唉,若是她不是对薛致那臭小子有意,她哪舍得关她的禁闭呢。
“姝儿,母亲今日来,是有桩事要同你说的。”
虞姝安静垂眸:“母亲请讲。”
王氏笑着拿出了一副男子的画像,展开了给虞姝看,“姝儿可认得此人?”
联想这几日王氏的举动,虞姝见怪不怪,知道这是王氏又想给她相看郎君了,她不动声色道:“不曾。”
王氏的语调里却有些奇怪,“姝儿不认得?奇怪,这位郎君幼时还曾来过我们府上咧。”她笑着拍了拍虞姝的手,“罢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姝儿不记得也是正常。这位啊,是嘉宁伯府上的大公子,名唤萧毓,你小时候还爱追在他身后喊他萧哥哥呢。”
虞姝根本不记得这件事,现下被王氏点出来,只觉得十分尴尬。
偏生王氏毫无察觉,仍在自顾自地说道:“你萧毓哥哥生的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宫里的庶吉士了,最重要的是他身边干净,二十二了身边只一个通房丫鬟。这几日啊,嘉宁伯府来人,说是要替你萧毓哥哥求亲,你猜猜他要求娶的是谁?”
王氏在一旁呵呵笑着。
虞姝却一瞬抓紧了帕子,嘉宁伯府来求亲了?
她嗓音滞涩:“母亲是如何说的?”
王氏笑道:“傻丫头,伯府来求娶的就是你呀!我和侯爷都觉得这门亲事十分不错,于是便给你定下来了。从此以后,你和萧毓可就是未婚夫妻喽!”
……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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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虞姝和那什么伯府长子定亲了?!”
大理寺监牢内,薛致一下从铁板床上跳了下来,气得高声嚷嚷。
宣竹忙上前掩了他嘴,“哎呦我的爷,您可小点儿声吧!”
薛致一把甩开宣竹的手,背着手在地板上转来转去,“你说她怎么就嫁了那棺材脸呢?她怎么就喜欢那种类型的呢?她要是喜欢早说啊,小爷也能当个棺材脸啊……”
宣竹被他转得头晕,“世子爷,您别转了,既然这虞家大小姐都已经名花有主了,那您就别肖想她了呗。天下姑娘那么多,爷您再喜欢一个不就得了,您上次让国公爷顺着花楼里的人去查的那个办法还真有效,爷您很快就要出来了……”
宣竹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薛致却仍旧在自顾自地转来转去,也不知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蓦地,薛致忽地停了脚步,一拍掌高声道:“就这么定了!”
宣竹:????
定了什么?
薛致将宣竹拉到身旁,附耳嘀嘀咕咕说了一阵,直听得宣竹白了脸色。
“世子爷,这不行,这一个弄不好可就是掉脑袋的大事……奴才不干!”
薛致拍拍他的肩膀,“哎,小竹子,没那么严重,听我的,出事了爷给你撑着!”
宣竹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奴才不干……这事世子爷您也保不住我。”
薛致叹了口气,脸色正经起来:“宣竹,你家主子长这么大,就喜欢过这么一个姑娘,你就当行善积德,帮帮我成不成?我保证,出事了爷我一定自己担着,决不牵扯你宣竹半分!成不?”
宣竹犹豫半晌,一咬牙点了点头,“那世子爷你可要快些回来。”
薛致一笑,亮出一口白牙,锤了他肩膀一拳:“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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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几道黑影倏地闪进了皇宫。
他们矫捷如鬼魅,所到之处只引起一阵微风,轻得让人难以察觉。
傅止渊身着寝衣,披着一件大氅立在窗前。
窗外落下几个黑色身影,为首的抱拳正要行礼,被傅止渊阻了,“皇后还在睡觉,莫要吵醒了她。”
那黑衣人停了动作,默了默。
傅止渊伸手,“将情报交于我便可。”
黑衣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走上前去放在了傅止渊掌心。做完这一切,他们又像来时般迅速离去,几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傅止渊打开了那张薄纸细看。
“吴王半夜接见了一名神秘外客,苏宴在他府中?康平候府与嘉宁伯府疑似定亲,伯府长子萧毓半月前曾与吴王有过接触……啊,定国公世子也知道了虞家定亲的消息啊。”
灌进来的冷风将傅止渊的大氅吹得飘飞起来,他收了纸张,伸手默默关紧了窗。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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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康平候府点起了角灯,悬挂的大红灯笼在门口亮出暖色的光。萧索的风雪中,侯府却透出了一股温暖的烟火气。
虞姝呆坐在窗前,双手抱膝。
府里已经用过晚膳了,正是往日里众人回屋安睡的时候,再晚一些,那各处小院里漏出的昏黄烛光就会暗下去,康平候府会陷入一片安静的沉眠中。
屋子里没有点灯,虞姝坐在窗前,只有外面洒进来的几捋暖光。
她披了一件狐狸毛大氅,乌发散开,柔顺地沿着少女纤细的脊背铺陈开来。
斑竹担忧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姑娘,我看您屋里没点灯,您是睡了吗?”
虞姝没有回答她。
不回答她,再过一会儿,斑竹便会以为她睡下了,就会回去了。
门外的烛火滞留了片刻,最后终于渐渐远去。
屋里屋外,终于只剩下虞姝一人。
她安静地坐着,本打算什么也不想,可那些往事却渐渐地自己爬了上来。
最先想到的,是那莫名其妙定下的婚约。
嘉宁伯府大公子萧毓,母亲说自己幼时与他分外交好,甚至会缠在他身后乖乖巧巧地喊他“萧毓哥哥”。可她一点记忆也没有了,她不记得这位所谓的萧毓哥哥,也并不觉得依自己的性子会做出那般粘人之举。
长大后,她甚至没见过这位伯府大公子一面。
母亲却告诉她,她和他定亲了。
定亲了,也就意味着她的下半辈子就要和萧毓一起过了。
这个认知涌上虞姝心间时,她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了另一张面庞,生动的、骄傲的,眼睛里像含着星星的面庞,那个少年活得肆意放纵,他的人生,就像是穿梭天地间的一缕风,来来去去,自由自在。
微凉的夜风从窗子处吹了进来,虞姝伸手摸摸脸颊,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水意。
她竟然哭了。
虞姝的目光顺着窗子望出去。
她坐的这个地方,能望见侯府后院的那堵柸墙,那里原本是未经修缮的矮墙,拿些石块垫在一处就能探出墙外。可现在不行了,自从母亲发现那登徒子总是每晚趴在那墙头瞧她,她便生气地叫人把墙给堆高了。
想起薛致某日仍想像往常一样爬上墙头,却发现墙被堆高了,于是只能站在墙下骂骂咧咧的场景,虞姝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素净的月光落在那堵被修缮过的矮墙上,照得那丑丑的墙似乎也可爱了起来。没人知道,在这堵矮墙之下,曾有一个端方守礼的闺秀偷偷羡慕着那墙头上骄傲张扬的少年,她看他的眼神,透着欣喜,透着羞涩。
虞姝静静看着那堵矮墙。
她想,她的少年大概永远回不来了。
也许日后她会成为一个温柔敦厚的妻子,一个贤良淑德的主母,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人的一生,总是不圆满的。
朦胧的月光中,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嚣张的小世子趴在墙头挑眉看着她。
“虞大小姐、虞大仙女、虞姝!我喊你你怎么不听呢?”
“今天本世子去了一趟聚香斋,顺便买了一份你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咳咳,这样,你叫我一声夫君我就给你,诶诶诶,别别走啊,好好好,不叫夫君了,那喊我一声薛小郎君成不成?诶不是,好好地你干嘛又要哭不哭的啊,不是,我这真没调戏你啊,虞姝、阿姝、姝姝,你别走啊,我错了,本世子错了还不成吗?”
“虞姝,你好歹理理我啊……”
……
虞姝闭了闭眼,两行清泪从腮边缓缓滑落。
她连忙将它抹去,决定关窗不再去想了。
就在此时,一只手却倏地从底下伸了上来,将那扇压下来的窗立时掀开了去,拖长的语调里満是促狭:“虞~姝~”
“啊……”
虞姝吓得一声惊呼。
来人立刻直起身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虞姝的嘴巴,一个翻身跳进了姑娘的闺房,“啪嗒”一声就将窗子关严了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一看便是干惯了偷香窃玉的好手。
惊呼的动静引来了外头值夜的丫鬟,小丫鬟提着灯的脚步声很快出现在了门外,“姑娘、姑娘你还好吗?奴婢刚才听到您屋子里有动静,您怎么了?”
黑暗中薛致的声音贴在她耳畔,呼出的热气潮湿又暖热,“虞姝,我是薛致,你你你别说出去啊,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就是来看看你……”
虞姝的面颊上泛起了一团红晕,她羞恼得连目光都带上了水意,薛致的呼吸贴得太近了,将她的耳朵灼得滚烫,为了解救她的耳朵,虞姝忙不迭地点头。
外边的丫鬟许久未曾听到虞姝的回应,已有了要开门的趋势。
薛致一咬牙,只得放手一搏,放开了捂着虞姝嘴巴的手掌。
一经解放,虞姝连忙退开了几步,与薛致拉开距离。
“我没事,不用进来了。”昏寐的夜光中,她盯着小世子灼灼发亮的眸子道。
-
“你这登徒子如何又来了?你如何来的?你不是尚在狱中吗?”虞姝整理好鬓发,用清水略略洗了面,这才一脸警惕地瞧着翻进她闺房的薛致。
薛致盘腿坐在距离虞姝半米远的地方——没办法,虞大小姐不让他靠近啊,一脸怨念地瞪着虞姝,“我的小娘子都要嫁与旁人了,我如何能不来?”
虞姝的面颊红了红。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怎的还是这般油嘴滑舌?
她佯怒道:“你、你莫要岔开话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不然,便请薛世子离开罢,我这小地方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虞姝啊虞姝,你说你,为何对着旁人便是一副温声细语、温柔贴心的模样,对着我却是非打即骂呢?”见虞姝又有发怒之势,薛致赶忙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总成了罢。”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虞姝的眼睛:“小爷我偷偷从牢里跑出来的。”
偷偷……跑出来的?
那岂不是越狱?
虞姝面色发白,哪还管这厮面上什么表情,她迅速起了身,也不顾男女大妨了,将薛致扯了起来就推着他离开。
“你快回去!你快回去!你是傻子吗?你竟然敢越狱……你知不知道这要是被大理寺卿发现了是要罪加一等的啊!薛致,你赶紧走……”
薛致任由她推着,脚却未曾挪动一步。
他自小跟着定国公练武,闺阁女子的力气怎么能推得动他呢?
虞姝推他不动,声音里渐渐带了哭腔:“你个混蛋、登徒子、臭流氓!你来我这里作甚?你……”
“唉,”
薛小世子一把将他的姑娘揽入了怀中。
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调侃一二,“虞姝,我先前儿可想看你哭了,就觉得你这么美一个人儿,哭起来也特别好看,但是,刚刚看你哭了,我却改变想法了。你还是别哭了,多笑笑吧,你一哭,爷心里难受。”
他用手抚了抚虞姝的头发,“别哭了好不好?”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虞姝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她道:“你知不知道越狱有多严重,你快些回去罢……你来做什么?”
薛致无奈极了。
虞姝的眼泪落在他的衣服上,冰凉的潮意透过衣料直直传到他心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薛小世子想,他的姑娘还是要笑好,这样哭,哭得他又心疼又难受。
他松开了抱着她的双手,将虞姝从他怀里拔了出来。
薛致扶着她的肩,与虞姝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对视,“虞姝,你问我,我来做什么?那我现在便告诉你,是,我是从大牢里越狱出来了,你别怕,我既然做了就从不后悔。”
薛致难得有些慌乱地挠了挠头,“嘶,这些话真是有些肉麻,本来小爷是打死都不会说的,要不是看你……要不是看你……好吧,我承认了,就是小爷自己想说!”
他憋了一口气,声音略略提高了些:“虞姝,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做我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