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李孟雪娇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
醒来时还留恋着梦,她梦见李承琸来找她了,摄政王殿下骑着玄色大马,披狐裘束玉冠,说要带她去看花。
“花?”梦里的孟雪娇很不解风情,“殿下不用担心,我昨天的刀法练熟了,练到手腕疼,殿下要削什么花?”
李承琸就微微笑起来,他脸上扭曲的疤痕逐渐变得浅淡,最后居然变成了慈济的脸。
“不是削花,”慈济说,“我带女郎去看重踵。”
“那可不行,”孟雪娇拒绝,“我答应别人一起去看重踵了。”
不知道重踵是什么意思也就算了,可知道重踵是什么意思后,她怎么可能继续和小居士一起去啊。
慈济落寞垂眼:“女郎要和谁去呀?”
“裕王李承琸啊,”孟雪娇脱口而出,然而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神采飞扬手中拿着莲鹤的少年将军,还有一个端坐马上满身金玉气势威严的摄政王。
慈济站在他们身后,又一次轻轻问道:“女郎要和谁去看花?”
少年将军说:“当然是和我,女郎送了我鲜花,”他手心的白牡丹娇艳欲滴,“女郎的心意我知道了。”
摄政王殿下侧脸忧郁,卖可怜道:“孟将军是忘了那一年你回京,你说的话吗?”
我都说过什么啊!孟雪娇简直要尖叫她怎么不记得了!
孟雪娇耍无赖道:“这里有一个孟将军,还有一个孟娇花,你们自己分分。”
少年将军说:“你就是你,我不分。”
摄政王说:“如果不是先遇到我,他算什么?你是我的,这里没他的事。”
少年将军嗤笑,拔刀:“你斗得过我吗?没我的事?”
摄政王眉眼似笑非笑:“你就算打败了所有人,她也是孤的,感情一事,你以为是打仗么?”
直到孟雪娇醒来,这俩人也没吵出个分明。
怎么梦见了这个,孟雪娇无力,而且这个重要吗?不都是李承琸吗?
她捂脸,深深叹了口气。
苍天啊,放过她吧,她现在还没走出来那种尴尬呢。
她就这样露馅了……白装了那么久娇花。
李承琸还说不重要,还说他知道。
孟雪娇从耳根到脖子都染上一层红,她真的是何苦呢,装娇花也很累啊!
门帘掀开了。
李承琸换下了玄甲,现在仿佛一个普通少年,他腰上悬刀,并没有靠近孟雪娇。
“你哥哥和那个侍女惊吓过度,还在府里休养。”
“悬风大凶,与病人不利,”李承琸这样解释,“我就不过去了。”
悬风是李承琸佩刀的名字,孟雪娇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上辈子李承琸教她武艺,她可没少摸悬风。
名刀如英雄,怎么能算凶!
“殿下的兵器自然也是英雄之刀,”孟雪娇觉得自己要为悬风证明,“怎么可能害人。”
李承琸手握住刀柄,神色莫名,他大半个人溶在门下的阴影里,但依然明亮挺拔,似乎会发光。
“好,”他简单应下,走到孟雪娇身边。
“你不怕它就好,”李承琸低声道。
“我很喜欢它的,”孟雪娇爱惜地看着这柄差点也成了她的兵器的名刀。
李承琸终于笑起来,却是说:“那我也不会放手的。”
又说:“我带了你喜欢的东西。”
孟雪娇这才闻到一阵香气,李承琸从袖子中取出一枝牡丹,插进孟雪娇床边的瓶子里。
苦涩浓重的药味被花香遮住了,李承琸整理花瓶,动作行云流水,他骨相好,只看侧面甚至有种优雅的意味。
“他喜欢花吗?”李承琸忽然问道。
“他?”
“你前日说的那个人,爱娇花,教你刀法。”
孟雪娇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裕王殿下这话里话外,是在吃醋拈酸吗?
梦境忽然来到现实了,孟雪娇一阵窒息,明明那都是你啊!
她抬眼,欲言又止,而李承琸回望她,目光坦坦荡荡,清澈明亮。
孟雪娇嗓子干涩:“他应该……也喜欢吧?”
李承琸喜欢,那摄政王殿下也就喜欢吧。
李承琸微微笑起来,眼中却没有笑意:“女郎一定很爱他,祝你们百年好合。”
等等,这都这么和什么啊,孟雪娇缓缓眨眨眼睛,觉得自己跟不上李承琸的思路。
她现在看出来了,少年裕王殿下和成年后的摄政王殿下差别还是很大的,摄政王殿下可没这么捉摸不透!
“不,我们恐怕没办法在一起了,”孟雪娇看着李承琸的眼神,知道没法证明自己和摄政王殿下清清白白了,索性自暴自弃道:“我们之间有太多不可能了。”
她心的最深处似乎动了一下,又酸又软,让她生出来一种茫然无措。
她见到李承琸的时候,狼狈又软弱,靠蛮力打死了几个混混,冲进对方养病的别庄。
后来,后来李承琸成了孟雪娇半师。
她感激他,仰慕他,敬重他,那时候的李承琸已经权倾天下,哪怕面如恶鬼也多得是年轻貌美的小娘子的哭着喊着要嫁他。
李承琸握着她手教她刀法,送她第一匹枣红色小马,在她辗转反侧怕自己担不起兵而李承琸不顾国事操劳每每给她回信劝解的时候,孟雪娇扪心自问,她没有动过心吗?
“我们不可能的,”孟雪娇听见自己说,如同梦呓,“现在就很好,我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
比起自以为是的展现一腔恋慕,不如转换成知遇之恩,为他建功立业,这才对得起她自己和李承琸的提携相救。
她听见熟悉但更清澈的嗓音说:“是他之过,女郎会遇到更好的的。”
一瞬间从过去回到现实,教她刀法的摄政王殿下现在还是个少年,比起永远微微垂眼的摄政王殿下,李承琸眼角上翘,带出来一点明亮飞扬。
她不在孤苦伶仃没有亲人的孟府,而是在蓟城的医馆中,狼心狗肺的林明深连她裙角都摸不到,她阖家欢乐,甚至给面前的少年炼好了药。
“是啊,现在就很好啊。”
人要向前看,摄政王殿下还在未来,会有更好的未来。
“女郎若是难过,就和我讲讲他的故事吧,”裕王殿下体贴道,“说出来就会好受些。”
也好让他知道,怎么战胜这个不可能的家伙。
刚刚打算向前看的孟雪娇:……
她忽然笑了,问李承琸:“殿下,战况怎么样了?”
“立金王已斩,奸细也揪了出来,哈齐齐麻尔还没来,城里需要休养生息,我就没有追。”
“那殿下陪我逛逛蓟城吧,”孟雪娇说,“我听说蓟城有一种很漂亮的花,也想送殿下一朵。”
裕王殿下还是第一次陪人逛街。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背着斧头,高高兴兴地穿了一身孔雀蓝的长裙,头上的碧玉坠精巧别致。
她还以殿下咱们好歹也是并肩作战过为由,逼迫李承琸换下他的素袍,改成了绣了云雷暗纹的翠色衣裳。
“我们现在算朋友吧?”孟雪娇理直气壮,“所以殿下快换了衣裳。”
本来正挣扎的李承琸看了眼孟雪娇那“不换咱们可就不是朋友了”的脸色,默默走进了内室。
这衣裳平常人根本撑不住,穿上像棵蔫了的绿菜,孟雪娇上一个见能把翠袍穿出来的还是慈济,但小居士穿上温润如水,而裕王殿下则如茂林修竹。
压不弯,直且锐,带上斗笠之后,吸引了半个街的小娘子。
“殿下这个好吃,你可一定要尝尝。”
这是上辈子李承琸信里推荐过的某家老字号的小吃。
“殿下这个好看,让悬风试试。”
这是前几天看到的刀饰,一只小小的白狸奴,和小雪有七分像。
“殿下来看看这个!”
孟雪娇逛的不亦乐乎,与民同乐的前蓟城督军默默住嘴,给悬风带上小猫,自己拎着一串吃食,完美的诠释了人形行走置物箱。
直到孟雪娇到了一间小小的花铺旁。
卖花的是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笑呵呵的:“重踵?那是勇士才能摘到的话,我不行,但有单踵可以吗?也很漂亮。”
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花,名字有点类似而已。
两朵小紫花并在一起,孟雪娇摊开手心,放在李承琸眼前。
“没有重踵,但只好两朵单踵并在一起了,殿下先凑合吧,”孟雪娇说。
她笑得眉眼弯弯,而心中有什么长久的沉甸甸压住的终于可以挪开了。
她该走向前面了,看更多的人和物,悬风这辈子不会换主人了,也不会被妥帖放到王府的箱子里。
她和李承琸没了半师之谊,可以做朋友,可以一起尽情讨论更多。
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小小的花之间,一颗药丸被簇拥着。
“这是一位叫做慈济的云游僧送的,安神轻身,殿下要是信我,可以试一试。”
熟悉的药香钻进李承琸鼻间,这是他亲手研磨的药,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好,”他拿起药丸,直接咽了下去。
丝丝暖流流入喉中,滞涩了快一年的气血开始回暖。
他恨过,茫然过,绝望过,直到最后放弃了。
解药曾和他不过几步之遥,他却忽然毒发,又受到牵制,无法取药,而这时候有人采走了他的希望。
李承琸那时候是绝望的。
可是现在……
他站在原处,手心是两朵小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