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雨夜
背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来到小山上。
星河璀璨，贯穿天地。
只一眼就让人心胸宽广，感慨万千。
“怎么样，在山顶上看星星不一样吧？”旁边的人问，语调你里含着一丝得意和邀功。
秦雪彤点点头。
“喜不喜欢？”
秦雪彤又点点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点头后，身边的人笑了起来。
很纯粹地笑。
她转开了头。
她活了两辈子，要论真实年龄，比龙旭阳大多了。以前龙旭阳表现沉稳，说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年轻、活力、幼稚，能干出离经叛道的事，好像可以理解。
“殿下……”
“叫我子朝。”
“子朝喜欢过女孩子吗？”秦雪彤问。
男人转过头来，凝视着她道：“我只喜欢你一个，以后也只会喜欢你一个。”
秦雪彤轻笑一声，到底年轻，什么话都敢说，“你是尊贵的皇子，出去了肯定三妻四妾，美人众多。”
“不会的。”旁边的男人忽然掰过她的脸，郑重道，“我发誓，以后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明明知道是假话，秦雪彤的心依旧加速跳起来。
秦雪彤在山脚住下来，闲着没事干，变着花样做点心菜品，让士兵给山上的人送过去，还在信件里甜言蜜语地哄那人。
秦雪彤脸皮厚胆子大，言辞露骨得很。
两人几乎每天一封信件，越写越长，后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通篇看下来都很无聊那种。
山上的人，偶尔会偷偷跑下来与她会面。见面也做不了别的，偶尔在屋里教她练字，偶尔出去踏青，偶尔做些食物，做些稀松平常的小事。
在听说秦雪彤做药膏后，龙旭阳当仁不让地帮她采药。皇陵很广，又不许人进去，里面的草药多得很。
也不知是他自己采的，还是让下属采的，很快为秦雪彤采来想要的药材。
一晃过去三个月。
她与他不咸不淡地过着，不能出来就写信，出来了也只在山脚下瞎磨时光。属于那种，若与别人讲，会觉得挺无聊，挺平常的事情。
算不上刻骨铭心，更谈不上津津乐道。
哪怕以后有人要为两人的爱情著书立传，也只能一笔带过的普通事件。
但秦雪彤知道，那汩汩的流水，青青的山林，还有那人的身形、笑容、体温，都刻在了她的心里。
这一方宁静和美好，意外地令她安心。
哪怕龙旭阳给不了钱，也没给她地位，却让她十分快乐。
有时候她觉得奇怪，活了两辈子，竟然会因为一篮子草药，一条山涧的鱼，几句普通的问候而满足，也太不像她了。
好日子总是短暂，钱大人被调职，新来的监工刘大人坚决不允许三皇子出门。
秦雪彤曾经在龙泉山庄有幸见过刘大人一面，御使大夫刘大人，刚正不阿，在人人隐忍的时候，敢直言讽刺皇贵妃。
这老头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秦雪彤早知道他会倒霉，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就被发配到皇陵。
刘老头儿性格一板一眼，没法用钱打点，也不通融，龙旭阳出不来了。
秦雪彤上山和刘老头打交道，软磨硬泡，希望老头能通融通融。
老头背着手，和她引经论典，油盐不进，惹得她极其生气。
“呸！活该他被赶到皇陵做监工！”等出了皇陵，连翘和紫惠两丫头愤愤不平。
眼瞅着小姐和三皇子殿下越来越蜜里调油，谁知道横地里插来个刘老头。
“听说他得罪了皇贵妃，皇上把他贬过来的。”
“活该！”
秦雪彤道：“好了，别骂了，骂有什么用呢？”
这位刘大人她前世就知道，是个很顽固的老头，这辈子居然这么早就被贬斥，还偏偏被贬来皇陵，有点意外。
她记得前世皇帝挺看重这位臣子的呀，比较容忍他。过了好几年，这老头因为立太子的事非要和皇帝对着干，带着一堆文臣在皇宫门口静坐，才彻底激怒皇帝，把他发配到州府去了。
这次却仅仅因为痛骂皇贵妃独断专权，娘家跋扈，恐成为第二个谢家，就被贬到皇陵这种地方来。
难道说，皇帝这辈子下定决心要立皇贵妃为皇后？
可这辈子，分明到现在也没有彻底褫夺皇后的位置，那位皇后即便在曦月宫里关着，处境凄凉，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
秦雪彤直觉这其中有秘密，却无法知晓内情。
她不在金陵，消息不灵通，总之刘大人来了，她没法和龙旭阳约会这一点是肯定的。
有点遗憾。
又过了一个月。
秦雪彤算算时间，到了上辈子龙旭阳中毒身亡的时候。
这几日，她心情十分不好。
走进房间，看到书桌上的信件，她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秦雪彤随手拿起一封，上面写着“情深义重，定不负君”。
秦雪彤恍惚。
其实，她不信。
上辈子做人做鬼那些年，见得太多了，所谓的情深义重，不过是外面的诱惑不够大而已。
可是，写出这几个字的，是龙旭阳啊。
那样一个人，会言而无信吗？
秦雪彤捏着那封信，透过窗户往外望，远处青山连绵，无穷无尽。
其中一处便是皇陵，那人所在之处。
如果是他，忍不住想要相信呢。
秦雪彤望着青山良久，坐在书桌前，提起笔写道：“饮食起居，务必小心谨慎，小人作祟，防不胜防。”
上辈子谢相死了，这辈子活了下来，或许，他也不用死。
写好信，秦雪彤仔细折好，放进信封里，匆匆出门将信递给士兵。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件能起多大作用，前世三皇子死得悄无声息，谁也不知如何死的。
她知道得太少了。
以前她可以等着龙旭阳去死，然后名正言顺当寡妇，功成身退。可现在，她不愿意他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想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却又无能为力地发现，什么也做不了。
秦雪彤靠着门，望向远处的山头。
夜里下了雨，电闪雷鸣。
秦雪彤忽然惊醒，从床上坐起身。
她刚刚似乎做了个噩梦，具体内容忘记了，惊惧的感觉却残留在胸口。
劈咔——
天边一道粗大的闪电出现，蓝紫色的光面划破黑暗，从窗户照进来，将屋内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
书桌前坐着一道人影，身姿笔直，一动不动。
秦雪彤吓得大叫。
“嘘！是我。”那人矫健地冲上来，按住她的嘴，阻止了她的大喊。
又是一道闪电。
秦雪彤借助光芒看到了来人熟悉的面容，惊愕不已，“子朝，你怎么在这儿？”
龙旭阳身上全湿透，漆黑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凸显得深刻的五官格外分明。
带着水汽的眸子，像窗外的夜，深不可测。
幽兰的光线里，他似乎笑了一下，“来看你。”
闪电褪去，房屋里又陷入黑暗，远处滚过闷雷声，沙沙的雨声充斥整个世界。
“一个月了，都没见过你。”他说。
秦雪彤回过神，莫名有点脸热，“你……你怎么进来的？”
“翻窗。”
秦雪彤望了一眼没关好的窗户，想起禁令，急促问道：“皇上没让你离开，你怎么跑出来了？刘大人同意？”
龙旭阳摇摇头。
秦雪彤吃了一惊，“那你……”
“偷跑出来的。”男人举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秦雪彤着急，压低声音道：“刘大人不是钱大人，若发现你偷跑，一定会禀告皇上。”
擅离职守，欺君之罪。
这男人，为什么老做一些无意义又让她担心的事呢？
她有什么好看的。
黑暗里他笑了一下，声音温和，“今夜电闪雷鸣，士兵把守不严，我才有机会出来，放心吧，我马上就回去了。”
秦雪彤稍稍松了口气，“为什么突然出来？还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么大的雨。”
“你的信什么意思？”男人问道，“难道有人向你下毒吗？”
秦雪彤一愣，渐渐回过味儿来，难道龙旭阳看到她的信，以为她被人下毒，才冒险出来见她吗？
一瞬间，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有。”她尽量忽视心里怪异的感觉，摇摇头，“我是担心你。”
“我那儿你不用担心。”龙旭阳打断她，“也对，你一个人呆在山脚下，哪怕有我的人守着也不安全。雪彤，你的心意我明白，回去吧，回金陵去。”
秦雪彤一愣，随即道：“不回。”
“为什么？”
秦雪彤道：“秦府已经不认我了。”
“那就回公主府，或者我的府邸。”男人的话不容置疑，“不过我的府上没人，还是回姑母那儿去比较好。”
秦雪彤哑然。
男人沉默片刻，声音温柔下来，“秦府，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不让你回去吧。”
秦雪彤想了想，“也不能全怪你，我和他们不对付，他们早就想赶我走。”
黑暗里探过来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他全身湿透，手却干燥而温暖。
秦雪彤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
“吓到你了？”男人收回手。
“哎……”秦雪彤的脸慢慢变红，心跳得很快。她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本能地想把引起她不确定反应的人赶走。
“太、太晚了，你走吧。”她急促地说。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劝道：“皇陵没个十年修不好，父皇已经打算把我扔里面了。我在想，找个机会解除婚约吧，不能一直拖着你。”
“不要！”秦雪彤立即喊道。
“雪彤，我是为你好。”
秦雪彤心跳得很快，“现在全金陵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你解除婚约，我以后还能嫁得出去？谁敢娶我？”
男人没有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秦雪彤闹不清楚心里的想法，只晓得自己费尽心机想要嫁给龙旭阳，如今差临门一脚，千万不能失误。至于后面会成什么样子，她没想。
对，我只是怕一切努力付诸东流而已。
她冷静道：“不是谁的错，形势比人强而已。也不用悲观，我觉得，皇上心里未必没有你。”
龙旭阳轻笑一声，“他把我和母后弄成这样，还叫心里有我？”
秦雪彤不知该如何说，比起前世，这辈子皇后和谢家的结局已经算好了。
“五弟受伤后，父皇就派人盯着几个皇子，其中也包括我。我借此机会告诉父皇，云妃的孩子还有朝嫔不是母后害的，还劝母后主动放弃凤印，结果呢？”
秦雪彤惊讶，原来龙旭阳暗中还做了这些事吗？
这么说来，皇后没有被直接打入冷宫，很可能与此有关。
“父皇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他依旧把母后禁足，还迁去曦月宫。”
“当然，也是我的错，我以为父皇知道真相定然能放过母后，就帮了蒋政，可能因此激怒了父皇吧。”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母后是受到我的牵连……”
“别这么说。”秦雪彤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不关你的事！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容不下谢家，早晚会动手，并不是你的错！”
男人笑了一下，“说这些没用。”
秦雪彤叹息。
“我真得走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皇陵里面有种花，特别漂亮，等下次下暴雨，我带给你。”
花？
秦雪彤还没回神，男人已经拖着湿漉漉的身体离开床沿，开门离开。
外面的雨依旧很大，若是回山上，路难走，人也会湿透。
秦雪彤睡不着，靠在窗边，滋味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