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斩桥
出乎意料, 穆简成与李勖吵起来。
林风眠赶到,已经接近尾声,显是方才都气得不轻, 李勖面红耳赤,穆简成脚前有摔碎的茶碗。
石文束手无策:“姑娘你可来了。”
李勖背身走向窗边,他必定不想再与穆简成说一个字。
穆简成脸色难看:“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我不会支持,这等于置城内军民不顾。”
“怎么了?”林风眠问。
“你自己去问他。”
话说出来, 有点后悔,穆简成颜色缓和几分, 解释:“他要斩断护城河的桥梁,把军民困在城里。”
李勖突然转身, 语气不善:“我说了,不是为困住军民,当下唯有斩桥才能拖住敌人。”
“最多一日罢了,届时敌军入城,百姓想跑都跑不掉,只能任人宰割。”穆简成重申。
“一日足矣。”“再者穆汗何时这么仁慈了?”李勖讥道。
“你说什么?”穆简成深吸一口气:“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走了。”
“陇西以西可入齐境,不送。”
穆简成怒极,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领兵作战这方面, 李与穆完全是两种风格,且都自信到了自负、偏执的地步。
林风眠夹在两人中间,十分为难。可卫允走了, 缓和矛盾这事也只有自己做。
她知道两人都在气头上,冷静下来都会后悔的, 遂追出屋子。
穆简成已经上马。她自将士手中接过缰绳,跟在他身后。
到了城门,穆简成停下来,冷声道:“进去吧,外面有敌军。”
“你随我回去。”
穆冷笑:“怎么?不舍得你们王爷丢一个好帮手?”
林风眠吸气,道:“是……”穆简成面色冷凝。
“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齐境动乱两年了,此时需要外部足够安定,你才有精力解决国内的事,你需要大梁有一个足够一言九鼎的君王,允你不犯齐境,同样李勖也需要你,我想你们彼此心知肚明,才会走这么远。穆简成,不要学小孩子一样稚气,随我回去。”
穆简成狂笑不止:“好啊,真聪明,都被你猜到了,可我就是不听你的,能怎样?我受够了。”他咬牙道,“受够你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偏帮那人。”
林风眠摊手:“我也有自己的立场。”
“经今日,我已经不期待他会做个明君。”
“穆简成。”
林风眠知道眼下越说越错,无奈道:“穆简成,你说李勖残忍,可当日你屠云城百姓又是为何?”
穆面眉心一伤,缰绳在手里吱吱作响,没想到,她竟会用这事刺他:“不错,我是屠了云城,可你不明白,那是因为……”
她接道:“是因为云城尽是民兵,如果云城不灭,诸城效仿,北齐南下大计就将折损,对吗?”
林风眠曾因此事视穆简成为蛇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经历了许多,她终于肯承认,对于一个军人,下这样一个决策有多难。所以她开始理解当年的穆简成。理解不等于认同。
穆简成冷冷地不说话,因她说得是事实。
良久良久才道:“重来一次,我不会如此,还有其他办法。”
“走了……”
她还是没能留住他。
走了数步,身后忽地有马蹄声,穆简成回来了,林风眠转过身子,却发现他的脸色比方才还惨白许多,开口,嗓音也颤抖得不像话。
“你刚刚说云城……”他眸光定定道,“云城……”
林风眠浑身一震,她也捕捉到什么,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
云城,穆简成屠云城那可是前世的事啊,方才情急脱口而出,也未觉出哪里不对。
这么说……难道……
“难道你也。”
“什么时候的事。”冷静下来,他换了个口气,眼角眉梢的振奋欢喜藏不住。
“就在我回大梁前夕。”
穆简成点点头:“所以你是又经历了一次。”
她惨然一笑:“这回已经无所谓了,知道自己能回家,高兴大过悲伤,你呢?”
“几乎与你同时。”
几乎与你同时,林风眠兀自喃喃。
“所以黑水河畔也是你。”
穆又点头,无言胜有言。
他彻底懂得了黑水河边林风眠的决绝。难怪,那时已为时太晚。
他对身后人说:“你们入城安顿吧,我自己进去。”
“大汗我们不回北齐了?”
“不回了!”
呼延奔不知大汗为何喜形于色,诺诺应答。
两人继续并肩往里走,一时间,也不知从哪里说起。
林风眠除了心惊,也还是心惊。
而穆简成的情绪还要更多些。早先他已猜测林风眠是不是也重生了,因她提出招降石凯,可是他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重生回来他以为自己能够弥补这一世的林风眠,那种希望落空已经使他无力和绝望,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因而这一回,当他知道林风眠确确实实是重生了,短暂的狂喜后,再也不敢放纵品尝这份欢愉。
全心全意的思念,没有隔着一世,落到了对的人身上,他已知足。
他将颤抖的双手背在身后,掩盖慌乱和无措,面上平和镇定道:“你真该与我回大齐看一看,那批食古不化的阁老被我收拾服帖了。”
“留都百姓盖了新的屋舍,请来汉人教他们植麦。”
他想着,林风眠曾对北齐失望,对他失望,他表现得够好,不说原谅,起码能让她欢喜吧。
再次面对李勖,穆简成骤然心平气和了下来,多少有点主人对待外来人的从容不迫。
他与林风眠有着两世呢,诚然前世他将林风眠伤害得彻彻底底,他也没有把握得到她的谅解。
但是他确定,曾经那个阴厉、乖张、狭隘的穆简成,只有林风眠认得,前世单纯、可爱、失落的林风眠,也只有他见过。这份回忆,沉甸甸。李勖,充其量算个后来者。
“雍王,或许你有道理,方才是本汗冲动了。”他道。
陇西军斩桥的消息传来,萧国公心下一沉。
“要抓紧了,他们的耗时间,必有援军。”
“妙儿,你去探一探,石凯还在不在城里。”
不几时,萧子妙回来,说守城人并没有石凯。
虽然早有预料,萧国公还是闭上眼睛喘了口粗气,大意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李勖,以至于忘记了更重要的事。
石凯会去哪里?
萧国公首先想到了司马葳所率北府军,这也是他的担忧。
可紧接着便否定了这个推断,司马葳誓死守宛州,宛州是京师最后一道屏障,他怎会弃之北上。
且陇西宛州之间的路途,太远了。
很快,萧国公在舆图上锁定了距离此地最近的军镇,听说领军人物姓王,曾受恩于石凯。
“这么说,是去了这里。”
“来人……”
“父亲……”
“石凯若走在昨日,那么最迟一日一夜援军可抵,你们最快渡河攻城要多久?”
萧子妙沉吟:“一日一夜。”
“不够快。”
萧子景下了决心,抱拳上前:“一日即可破城,孩儿愿下军令状!”
“好,就看你的了。”
接下来,可别节外生枝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