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躬耕
梁帝李诚搬入宫后, 将原本先皇用来议政的承明殿修葺一番,阁老们刚走进大殿,就看到两只汉白玉雕刻而成的仙鹤, 摆放在正门两侧,活灵活现。往里走,金碧辉煌, 仿若天宫。
议了会子朝廷循例,话题自然转到重中之重的战事。
是好消息, 司马葳见到霍玄后,迅速提拔了一批故人, 用着得心应手,宛州虽有城小池浅诸多弊端, 可是仰仗城高之故, 敌人攻不下,只能连连后退。
趁此势,司马葳又夺数城。
“也算将功补过了,他私自任免手下的事情待叛军消灭后再做处置吧。”
阁臣们不说话,实则都觉得这陛下有点小心眼,先皇若在,不会追究, 在他们看来,司马葳也没什么不妥。
“怎么不回话了你们,让朕一人说吗?”李诚喝了口参汤,准备下朝,兵部尚书道:“禀陛下,陇西军前日上了奏折,道因担忧叛军南下不成, 转而西进,故请朝廷放粮仓以做准备,陛下考虑的怎么样了?”
李诚曾在龙案埋首好一会儿,说:“眼下正是交战的州郡用粮的时候,他的要求朕记下了,你们先退吧。”
大臣退下,李诚又独自在这座亲自监匠人修葺的宫殿消磨到午时,直到皇后派人请他过去用膳。
一盅鸡汤,已经令他半饱,坐上皇位以来他格外重视保养,过午不食。
不过他忽然想到太傅的女儿王珩此时正在皇后宫里服侍,还是动了身。
皇后,王珩,宫女太监在院子里垂首恭迎。
“不必这么多规矩,下去吧。”
此时李诚和蔼亲切地与方才完全是两幅样子。
“陛下忙什么到这会?”皇后抱怨道。
“啊,也没什么,阁老们拿一件事反复说,都是先皇那时候留下的毛病,朕非要给他们板过来,往后有事都叫递折子,面见就免了。”
“皇上皇后用膳,王珩就先告退了。”
皇后都习惯了,一开始,深知陛下的用意,因此对她百般示好,到了讨好的地步。
可这姑娘不为所动,极恪守礼节,不亲不近,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王珩绝不与帝后同桌用膳,皇后只能道声“退下吧。”
这事儿在陛下眼中,又多了点味道。
她这是方才听自己抱怨了几句先皇,不想探听宫闱秘密呢。
呵。太傅教的好女儿!
想来也撬不开她的嘴。
北冢脚下有许多人,举着农具在烈日下劳作。
曾经这里漫是野草,莽莽的原,巍巍的山。
如今早就被田地取代,只不过还不是丰收的季节,放眼望去,全是绿苗。
“老大,干完这点就可以回去了。”
“不行,虎子得了疟疾,三五天不能下地干活,咱还得替他把水浇了。”
“太热了,跟长使说一声能不能今年免了虎子那片?我去看了,他那块地几乎废了。”
“说什么,长使是个周扒皮,你想挨打吗?”
这时长使催促的声音传来:“交头接耳什么!别偷懒!”那人摇摇头,喝完水继续去干活了。
说是朝廷移民垦荒,可说他们比修长城的犯人过得还惨,比田里的牲口要累,也不为过。
这长使不知是欺上瞒下还是一早就受了指示,但凡有人偷懒,沾了水的鞭子一准落下,七八下,皮开肉绽,第二天照样需得干活。
他们都听石文的,对石文说,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反正现在有叛军,地方豪杰趁机起事的也不少,不然寻个明主投奔了吧?
可石文听了,总是摇头说:“还不是时候,再等等看。”
又不是名士,还能待价而沽吗?民兵想着想着,也愈发着急起来。
这日,又是个无风无雨的艳阳天,照例带上农具出门,在田间干到午时,喝一口小米吃一口糠,长使那边不断有肉香飘来,不过与他们不相干。
为了防止他们作乱,鲜少煮肉,这样下去民兵的力气也没那么大了,就连用的农具,也全是木质,入土不入骨。
这时候,有人喊了句看北边。
众人忙里直起腰,便见乌烟滚滚直冲云霄。
石文鲜少像此时一般认真,他双目晶然,面容萧肃。
鞭子又来了:“看什么看,与你们有关系吗!干活!”
“是狼烟!”民兵道。
“狼烟关你吊事!再偷懒,我让你祖坟冒烟!”
“是狼烟啊,石大哥!”
长使是朝廷派来的人,并不熟悉前头的烽火台已经废弃多年。
唯民兵心里清楚,自废弃,这狼烟还是燃烧过两次,一次是太子来的那年,他们百里报信,另一次,则是送太子为质。
这是李勖与民兵之间独一无二的讯号。
“石大哥……”
石文比任何人还要谨慎一些,因他的结论,将是定论,影响着无数人的生死。
他面朝北伫立了许久,此间长使的鞭子落到他的肩上。
接下来又有侍卫来踹他,抽打他,疼痛中,狼烟越来越近,最终定在了第七峰。
是他。
像是等待了很久的消息,终于出现在眼前,石文没有激动,也不太热泪盈眶。
他深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在脑海中默默过了一遍曾以为是幻想的「计划」。
石文豁然转身,他人高马大,吓得长使后退数步。
“你干嘛!”
石文冷笑声,对身后的兄弟道:“先吃饱。”
只见无数民兵,好像一下子不害怕鞭子的抽打了,扔下工具,昂首挺胸地往一起聚,越聚越多,越聚越多。
见势不妙,长使命侍卫回营取长矛。可是他忘记了,这些人本来就是斗得过戎人的武夫啊,长矛取来,几个回合,有的还是落到对方手里了。
石文带人来到长使营地,揭开锅,直接将炖肉送入口中,吃完又去喝酒,直呼痛快。
“他们没有武器,别怕,上前冲!”
石文踢开锅,对众兄弟道:“随我上山。”
民兵跑,长使带人追,断定他们此时往山顶跑只怕是穷兵黩武了。
到时候斩杀几个,陛下不会怪罪,他亦可建立政绩,升官发财。
如此想着,惺惺的目光露了出来。
山顶一丝丝风也无,经年未有人至,野草蔓蔓,没人腰腹。
莫不是想藏身草丛?长使被民兵幼稚的想法逗笑了。
说来吊诡,在方才还没有一丝风的山顶,忽地吹得人衣襟翻飞,风沙眯眼。
长使艰难撑开双目辨认,只见野草被吹得压下去数寸,草后,无数座坟丘暴露,而坟前笔直的长剑寒光凛冽……
“不好!”长使大叫,侍卫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快!拦着他们!”
可是转瞬,民兵已人手一剑!
为首者石文,握得正是司马葳当年那把,他冷冷道:“当年太子立剑冢祭奠死去的兄弟,不曾想有朝一日,石某能用他们为活着的人劈开血路,今日,就拿你们试剑!”
民兵许久没有杀得这般勇猛了,是憋得太久,忍得太久。
“石文,我就问你,你要造反吗!”
石文冷冷一哼,目中尽是摄人的杀气:“我先人,苦守北郡,我弟兄,抗戎而亡,你们莫视,不承认也就算了,还想赶尽杀绝,后来来了一个人,他是大梁太子,他为死去的人正名,一力抗下了三桩莫须有大罪。
时至今日,新皇登基,在先皇错上又铸成大错,延误战机以至于叛军肆虐,酷吏横行!”他剑指长使,“不反待何!”
言毕剑落,长使人头滚滚落地。
石文自西面劈开了一条生路,带着兄弟们直奔卫允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