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谜底(五)
林风眠所乘车架被飞扬的尘土裹挟而去, 卫允持太子私印,青云玄莽,关关无阻, 不做停顿地向东赶路,眼下已连过三关。
林风眠将头探出,问道:“卫将军,殿下说了在哪里汇合?”
卫允不答。
“将军?”忽地,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一闪而过, 让她想到受降城的民变,惶恐道:“他不会来了,是不是?”
卫允顶着风,嗓音发闷。
“会来的,只是我先送姑娘回京,他是太子,不会出事。”
“不会出事为何将我送走!”
卫允答不出,事态早就超出他这小兵头的预期,皇帝,太子,圣旨,抗旨, 民兵,乱民, 他都想不通。到头来,只能压抑地说:“赶路吧。”
马儿们的步伐忽然不约而同的乱起来,原地打圈, 再不前进。卫允一声怪叫,紧接着, 车身甩了出去。
这一下,林风眠被撞得头晕眼花,却即时反应过来,有变故。
心中发急,连自己都遇到袭击,北府军那边只会更糟糕。
“你放心,我卫允最是守诺,不会丢下你不管。再者,我答应了殿下。”
“怎么将军难道忘了,咱们可以并肩作战……”
“是了……”
然而车身明显一顿,林风眠正欲出去,就听见卫允愣愣道:“我觉着战是没必要战了。”
她出来便也被眼前景象镇住,敌人这是安排了一整只步兵来对付他们二人?
着实……小题大做。
只是转瞬,林风眠重新归于冷静,道:“你回去,我自己应付。”
“你把我当成贪生怕死之人吗?一起应对!大不了我拼了命护你便是。”
她微一摇首,“我是怕他们安排了更多人去袭击大营,你去报信,快!”
卫允登时清醒,如蒙当头一棒,也觉得她说得没错。
如果真是那样,自己知情不报,便成为千古罪人。
可是把一个姑娘扔给千军万马,也绝非他的作风,正在犹疑,林风眠一笑“我不会与他们周旋,能逃便逃,逃不掉……先投降。”
卫允重重点首:“好”。勒马的同时,道:“委屈姑娘了。”
“驾!”
穆简成兜兜转转,终于赶在她走上官道前将人拦截住。
几日前,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她还没有睡醒,他也就没忍心命人将她唤醒道别。
如今又见面了,虽然才隔了不过几日,也不知林风眠有没有想念自己。心情愉悦,纵马又好像找回少年时的感觉。
他来到她的车前,有些紧张,骤然想到的是初见那日,她身披嫁衣坐在装饰豪华的马车中,孤零零的,又凄楚又美丽。
他更紧张了。
电光火石,有柄利剑从车内射出,穆简成眸中寒光一闪,迅速避开。
紧接着,林风眠先发制人。他冷哼一声,倏地握住她的拳,语气听不出是怒是恼:“你的招式多还是我教的,劝你放弃。”
穆简成武艺惊人,重生回来,又肯静下心来练习,因以比同时期的前世,更强了许多。
林风眠当然不是他的对手,她不过是想拖上一拖,实在不行,趁人不备找机会逃走。
他一眼看出她的用意,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动作大开大合,流畅至极,却未伤她分毫。
报复似地,向后退去,冷眼看他。
她攻来,他挡开,她攻来,他再挡开,迟迟不出手。
最终,将人束缚在怀中,箍筋挟上马。
“逃你是逃不掉的,几日前我便在此地设伏兵。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去袭击他们的大营,与梁帝的盟约尚存,我没这么大功夫。”
这是实话,带着前世的记忆,穆简成十分清楚,李勖此行会遭遇什么,实则这时候只需要任意一击,对李勖、对北府军都是致命的。但是他放弃了落井下石,他只想趁乱把她救出来。
林风眠将信将疑,因施展不开拳脚,穆简成又实在盯得严实,不得不随齐人去了。这一去,莽莽草原,已不知离开了多远。
另一面,卫允狼狈入营,柴二看出是他,立即向他身后看去:“人呢?”
卫允口舌青白地摇摇头,柴二赶紧唤人拿水来,不几时,看卫允风卷参与般吞下数口凉水下肚,冲入太子营帐。
李勖见是他,脸色蒙了寒霜:“怎么回来了?”
卫允得空喘了口粗粗的气,道:“出事了,我们刚出三关,到第四关的关口,便遇到黑衣人,对方是伙训练有素的军队,但刻意隐瞒了身份。”
之后,又将如何见到的敌人,怎么应对的下策一五一时讲完,又道:“姑娘她担心对方冲这里来了,遂叫我先行一步,回来报信。”
听完他的话,李勖眸中涌起丛火焰,他甚至不去管身旁站着的何人,一把薅到身边,道:“带一队人,去他说的地方看看。”
过去这么久,还在原地,已经不是能祈求的,但是查找到一丝痕迹也好。
随后,拔脚便往关押着萧子津的房间走去。
司马葳、黄有德呼啦啦一群人,不明所以,害怕这架势出事,也跟在李勖的身后。
黄有德甚至小碎步窜到他身旁,语速飞快道:“苍休道人他老人家时常与小的们强调,跟在太子身边做事,一定要谋定而后动。
萧子津是皇亲贵胄,他老子又正得圣宠,教训教训当然无人敢指摘,只是千万不能杀了,也不好让他落下什么残疾……”
李勖步伐未有停顿,转瞬门口到了:“我给过他机会。”
司马葳滑着跪至李勖面前,扯着李勖的衣摆,颤声相劝:“太子,谋定,而后动!”
李勖面不改色,冷漠地一扯衣袍,脑子里尽是林风眠临走前的一言、一行。
门被踹开,萧子津尚在昏睡,苏醒过来眯眼瞧见光,又瞧见这么多人,道:“是不是要放了我。”
李勖抽出随从的腰刀,横竖两下,绳索尽断,目的却是让那人见血。萧子津疼得怀疑人世:“你打我干嘛!”
哪里还有个京城贵公子的架势。
李勖刀未离手,势也不收,而是看着他,道:“你的人去哪了?”
萧子津心里一紧,他竟然知道了。
遂道:“我的人去哪里,又怎么会告诉殿下,你只需知道,自己小看了我萧子津,我岂是不留后手的人?”
李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被任何人看出,可是冰冷开口,仍是出卖了自己,他道:“你若说出她在哪,我会放你。”
“如你不满意,我愿道歉。”
萧子津听清他说什么,嘴角就抑制不住绽开狂笑了。
当朝太子,永远高高在上的李勖,自己如何也望尘莫及的李勖,竟会说出服软的话?
只是下一刻,觉到不对:“什么她在哪?她是谁?”
“不是你?”李勖道。
萧子津被问蒙了:“什么不是我,是我啊。”
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李勖已经丝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对着司马飞快道:“他还藏了人,石文那边可能出事了,你去看看。”临行前,不忘交代守卫,将松开的绳子傅上。
守为给萧子津上枷锁时,甚至使劲儿又勒了一勒,直紧得他怪叫:“捆猪肉呢你!”
李勖走到外面,时间太短,被派出去的将士还没有回来,他只能先回去等消息。一旦变成独自一人,他就再也伪装不下去。
双手撑在几案上,良久,没有抬头。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染花了墨迹未干的军报,他的双手,抑制不住颤抖起来。
尚是一个不及二十岁的男人,褪去太子之名,他什么都不是。
时至今日,李勖才发现,他手中纵有千军万马,护不住想护的人,弄不懂自己的父亲,更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报信的人迟迟不归,他在房中来来回回踱步,到头来,让自己更加烦躁,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了。
探子回来时,在沙盘前发了他们的主帅,颓废地席地而坐,埋头在臂间。
探子双手把捡到的马蹄铁交出,主帅的精气神就又回来了,未与他们交代一句,旋即一阵风般走了出去。
林风眠颠簸地面色惨白,双唇也没有血色,穆简成看在眼中,是心疼的。即使非常想直奔留都,还是下令停了下来。
深山老林中,多得是山洞,遮风避雨,火一声,比帐篷暖和多了。当下三五成群,各自找各自的住处。
他与林风眠一间山洞,解了她的束缚,她仍不想同他说话,将脸别过去一边。
穆简成犯不摘自讨没趣,只要她在什么,就足够开心了。
入夜,她依然一言未发,穆简成等得有些枯燥,架起火堆后,先生了火,为她烤被风熏冷的外袍与披风。
他知林风眠不愿听过去的事情,虽则心中实在怀念,还是选择不提,只捡她关心的:“这一劫,小太子躲不过,你在他身边也会受牵连。”
“等这事情过了,把你摘出去,我会带你回大梁,见家人。”
她冷声道:“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方面攻打戎人,却又不攻个彻底,北郡百姓自卫成兵,你要的就是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