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夜色浓重, 明霜居中,裴舜英依偎在萧氏身边,见持萤捧来木匣, 有些好奇地问:“阿娘, 这是什么?”
萧氏将木匣打开,满目珠光几乎耀花了裴舜英的眼。
赤金的凤冠上镶着拇指大的东珠,剔透的红宝石流光溢彩,每一块拿出来都是价值不菲, 凤冠上却嵌了数块。
“你看,这便做你出嫁时的凤冠可好?”萧氏笑得温柔。
裴舜英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真好看,当然是好的!阿娘最疼我了。”
萧氏抚着她的发:“这是我差人花了十万钱寻来的, 你喜欢就好。”
她又将凤冠旁的一叠地契拿起:“这是我当日陪嫁来裴家的,而今你全带了去,姜家绝不敢小看你,再有为你压箱的钱,也是准备好了,六十四抬嫁妆, 阿娘必要风风光光地出嫁。”
裴舜英一惊, 这样多!
她犹豫着开口:“将来几位弟弟还要娶亲, 阿娘将陪嫁全予了我...”
萧氏眼神一冷:“你不必管他们, 阿娘的陪嫁, 只给你一人。”
只给她唯一的女儿。
裴舜英心中也有些奇怪, 似乎不止裴子衿,连裴清行、裴清渊,也不得萧氏欢喜。
许是因为自己自幼走失,阿娘因此疼惜了些吧。
左右是自己得好处,裴舜英也没有深究什么。
伏在萧氏膝头, 裴舜英软言道:“阿娘,能做您的女儿,真是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
萧氏笑了,为她顺着头发:“你放心,有阿娘在,到了成亲那日,必叫你做天下最美的女子。”
最美的女子...
裴舜英眉眼一低:“有妹妹在,我又算得什么。有了她,谁能瞧见我呢?”
若是裴子衿出现在自己的婚宴,只怕所有人都只看得见她了。
裴舜英眼神晦暗地捏住了袖子。
萧氏的手一顿,片刻后,她再次开口:“你放心,阿娘,绝不让她碍了你的眼。”
伺候在一旁的持萤心中一跳。
*
“女郎当真要去那花月楼?”瞧着繁缕为裴蓁蓁梳好了简单的发髻,白芷终于还是忍不住再问。
“花月楼的锦绣娘子,善舞,陛下寿宴将至,我去向她请教一二。”裴蓁蓁淡淡回答。
白芷抿了抿唇,心中是极不赞同的,虽说乐坊也不是没有女子出入,但白芷总觉得那是风月之地,不该女郎这样未出嫁的世家女前去。尤其女郎这般出众容貌,若是遇见登徒浪子,岂不白白伤了名声。
她心中的柔肠百转,裴蓁蓁是不知晓的,她总要见一见锦绣,她欠了她一条命,这一世定要护住她。
裴蓁蓁下了决定,旁人是劝不住的,前世白芷规劝她,总能见效,但多活了几十年的裴蓁蓁,却再不是那般没主见。
白芷见她带着紫苏出门,只能沉沉地叹了口气。她能为女郎做的,是越发少了。
繁缕见她眼神忧郁,上前道:“白芷姐姐,别担心了,咱们女郎可聪明呢,必不会有事的。”
白芷皱着眉头笑了笑,转头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便问:“你怎么瞧上去脸色很不好看?”
说着,她伸手去探繁缕额上的温度,却是没有发热。
繁缕打了个哈欠,眼下有浅浅的青影:“也不知为何,就觉得倦得很。”
连声音都不如平日活泼。
“也未曾发热,许是这几日换季,染了风寒,应当不严重。”白芷沉吟道,“你这几日便好好歇着,不必在女郎身边侍奉,等身体好了再回来,可不能将病传给了女郎。”
繁缕也觉得精力不济,闻言点点头。
“可要请医官来瞧瞧?”白芷又问。
繁缕连忙摇头:“我也未曾发热呢,姐姐饶过我吧,我可不想喝那苦药汁子。”
白芷只好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娇气,我看定是你前日贪凉,多喝了两碗冰酪,这才病了。快去歇着吧。”
繁缕乖巧地应了一声。
自锦绣在花朝节选上了花神,花月楼名声大振,一跃成了洛阳城中最有名的乐坊,听曲赏舞的人每日都络绎不绝,也是世家郎君交际的绝佳去处。
也偶有小女郎来见个新奇,因此当裴蓁蓁带着幕篱进门时,也未曾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回廊之上,裴蓁蓁错眼看见另一端青年离去的身影,异常眼熟,一时想不起是谁,又不好追上去瞧个清楚,便暂且搁下。
花月楼的侍女殷勤地为她打开房门,裴蓁蓁让紫苏候在门外,独自走入。
锦绣正在擦拭琴案,桌边放了青竹先生的手稿,见裴蓁蓁进门,起身行礼,声音如银珠飞溅。
她生得雅致,容貌并非夺目的美,站在眼前,便是空谷幽兰在侧,幽香沁鼻。
裴蓁蓁摘下幕篱:“锦绣娘子。”
锦绣眼中一怔,而后才回过神来。便她身在风月场中,见了裴蓁蓁的容貌,也不由为之失神。
“女郎见我,可是要听什么曲子,或是要看我跳一支舞?”自被选为花神后,也常有世家的小女郎前来见锦绣。
裴蓁蓁笑了笑:“锦绣娘子善舞,恰好我之后要于陛下千秋宴上献舞,才想来向娘子讨教。”
锦绣手指微微一弯:“原来是裴家小女郎。”
太子妃指了裴家小女郎在陛下千秋宴上献舞,洛阳城上下都是听说了的。
“能得女郎看重,是锦绣荣幸,不知女郎想锦绣做些什么?”她抬起眼,未曾露出丝毫异样。
花月楼外,裴清知负手走出,他一身青衣,朗如松竹,让人一见便有如沐春风之感。
走过朱雀大道,巷口的一家书肆正挤得水泄不通,很是热闹。
“可买到了?!”王瑶书抓着侍女的手,眼中难得露出急迫。
侍女为难地摇摇头:“却是晚了,今儿一大早开门,青竹先生的新话本便卖了光,余下俱是往日的。”
王瑶书泄气地放下手,往日的话本,她全是看过了。都怪三哥,临出门时,偏要拖着她说话,叫她来得这样晚。
“都是奴婢不好。”侍女见她如此,连忙请罪。
王瑶书并未怪罪她:“是我自己来得晚,如何能怪你,先回去吧。”
她有些沮丧地转身,低头向前走去,却是猝不及防撞上了裴清知。
裴清知后退一步,袖中的书册落在地上。
“冒犯了。”王瑶书知道是自己分神才撞上了人,连忙道歉。
她拾起落在地上的书册:“...青竹先生的新话本?”
抬起眼,王瑶书一惊:“裴家兄长?”
裴清行回礼:“原是王家女郎,无意冲撞,还请见谅。”
“原是我走路分神,不该你道歉。”王瑶书神情认真,“你原也是青竹先生的书迷?”
这...
裴清知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真是好运气,能抢到新话本。”王瑶书将话本递还。
她眼中的遗憾太过明显,裴清知道:“女郎未能买到?”
王瑶书仍是面无表情:“来迟了些。”
“那这话本,便送与女郎吧。”裴清知温和笑道。
“这怎么好...”王瑶书嘴上这么说,手里却不愿放开。
见她如此,裴清知莞尔,这位端庄得体的王家女郎,难得显出几分孩子气。
“多劳女郎照拂我家蓁蓁,这小小心意,女郎不必客气。”裴清知又道。
“那...谢过郎君。”王瑶书还是收下了。
暮色四合,花月楼中,裴蓁蓁同锦绣额上都有了薄汗,这一支舞练了数次,实在耗费体力。
“女郎练得极好,我已找不出缺漏。”锦绣淡淡笑了笑。
“多谢。”裴蓁蓁抬手行礼。
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锦绣只好道:“女郎可还有事?”
“我想,为锦绣娘子赎身。”裴蓁蓁对上她的目光,眼神幽深。
锦绣的脸色冷淡了许多,目露戒备:“女郎这是何意。”
裴蓁蓁明白,自己贸然提出为她赎身,会被怀疑很正常,但她没有更多时间浪费。
“娘子于音律上的造诣实在不凡,我想将娘子聘作身边教习娘子放心,我自会以师傅之礼相待。”裴蓁蓁微笑道。
“娘子尽可以多考虑几日,我的话,会一直有效。”
*
裴蓁蓁摘下发间两支小巧的银钗,忽然想到什么,问身旁白芷:“繁缕呢?”
三个贴身侍女中,繁缕最是活泼,没了她在,瑶台院倒是显得太安静了些。
“这丫头贪凉,这几日多吃了些冰酪,恰值这时节,便有些不舒服,我叫她回去歇着,等好了再来女郎身边伺候。”白芷解释道。
裴蓁蓁皱了皱眉:“可有请大夫看过?”
“倒是没有,她怕苦,不想喝药。我看她也没有发热,可能也是因为这两日院中事多,有些累了,休息两日便好。”
裴蓁蓁屈指敲了敲桌面:“我去看看她。”
白芷低头应是,两人便往繁缕房中去。
房中烛火摇曳,繁缕盖着锦被,侧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唇色有些苍白,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她从来是活泼爱笑的,此时安静躺着,显得异常虚弱。
白芷想叫醒她,被裴蓁蓁止住。
抬手把住繁缕的腕,裴蓁蓁的眉头慢慢蹙起。
“女郎,怎么了?”白芷见她脸色不对,小心问道。
裴蓁蓁脸上仿佛蒙着一层寒霜:“她不是病了。”
不是病,那还是什么?
白芷心中一紧。
“她这两日都碰过什么。”裴蓁蓁冷声问。
“便如平常一般,为女郎打理首饰,绣些络子,吃食也是与我们一道...”白芷沉思一瞬,“对了,这两日将要换季,我们将女郎夏日的衣裙收起,针线房的秋衣也送来了,繁缕便说要将衣裳熏一熏。恰好院中有新得的上好紫檀香,她便用那香熏了衣裳。”
“将香取来!”裴蓁蓁话中已是抑制不住的怒意。
白芷心慌意乱,急急去取了来。
一打开木匣,浓郁的香味便散在房中,这的确是上好的紫檀香。但裴蓁蓁却轻易嗅出了香中的异常。
香是好香,却被人加了料。
裴蓁蓁拂手将木匣扫落,满匣子的熏香落了一地。
见她震怒,白芷立刻跪了下去。
“女郎,可是这香有问题?”白芷只觉得心慌不已,“府中新采买了紫檀香,送了过来,前日的香料还未用尽,我便想着过几日再换上。”
而恰好繁缕薰衣裳,用了紫檀香,谁知就这么着了道。
“看来她真正想害的人,是我。”裴蓁蓁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没来由地让白芷觉得心悸。
这个她,是谁?
还能是谁?
府中掌管采买的是谁的人,能不着痕迹在香中动手脚,有胆子这么做的,会这么做的,也只有明霜居的那一人罢了!
白芷也猜到了,但她不敢相信。这世上怎么会有母亲这样对自己的子女?哪怕夫人平日偏心些许,也不至于如此才是!
“将这香处理了,旁的事,等我回来解决。”裴蓁蓁冷声道。
繁缕中的毒不重,只要休息两日便好,也不必去请府中医士,他诊不出这毒。
若是萧氏动的手脚能轻易被诊治出,她怎么敢动手。
“女郎,你要去哪儿?!”白芷见着她转身出门,忙问。
女郎不会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傻事吧!
白芷连忙起身,想追上去,因为慌乱,站起来的瞬间险些摔了一跤,她顾不得许多,狼狈地提着裙子跟上裴蓁蓁的脚步。
偏厅之中,裴蓁蓁取下墙上佩剑,转身出门,门外,白芷远远看着她,喘着气道:“女郎...女郎,你冷静些!你不能做傻事啊!”
恰好紫苏取了饭回来,白芷赶紧高声道:“紫苏,快拦下女郎!”
紫苏不明所以,没等她动作,裴蓁蓁已经从她身边走过,风牵起她的裙角,她目光锋锐如刀。
白芷无法,还想继续追上去,但脚一崴,直直坐在了地上。
紫苏赶紧上前扶起她,讷讷道:“白芷姐姐,怎么了...”
白芷素来端庄稳重,紫苏从未见过她这般慌乱,还有,女郎,方才,是提着剑出门了?
“还未用过饭,女郎便要去练剑么?”
白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大事不好了!”
平复一口气,白芷夺过紫苏手中食盒扔在一边:“且不要管什么饭食,立刻请家主和大郎君去明霜居,越快越好,这是性命交关的大事,决不能迟了!”
紫苏虽然不知事情始末,但她最大的好处便是听话,立刻便赶了去。
白芷崴了脚,一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暗自心焦。
女郎可是提着剑出门啊,只盼着女郎还有些理智,千万不要做出什么错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怼萧氏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