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今日如何?”桓陵调笑着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王洵。
王洵却是泰然自若, 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不错。”
他这样反叫桓陵没了趣,摇着头,桓陵叹道:“如你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注一)的人, 真不知道何时能见你愀然变色。”
王洵将酒樽塞到他手中:“且喝你的酒吧!”
说话间, 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下人匆忙来报:“郎君,三公主已到了园外!”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其中尤以颜复之神情最是惊慌。
为了避着这位三公主, 颜复之已经多日未曾出门,好容易得了桓陵邀请,确定宾客中没有李常玉, 他这才敢出来透透气,谁知...
见到颜复之仓惶之色,桓陵掩面道:“这回我算是做了出卖朋友的小人了。”
王洵失笑:“如今你可明白勿轻诺的道理?”
“往后可不敢同人轻易下什么赌约了。”桓陵心中的确有些后悔。
正说着,李常玉已经带着侍从风风火火地从远处来了。
如那日在马场见到的一样,她今日也是穿了一身热烈如火的红色衣裙,裙角上金线绣的凤凰, 仿佛马上就要振翅高飞。
众人起身, 齐齐俯身行礼:“见过三公主——”
李常玉洒脱地笑了笑:“都免礼吧。”
她说完, 径直向颜复之的位置去。场中大哗, 李常玉瞧上了颜复之一事, 众人都有所耳闻, 但亲眼见她如此,还是感到惊愕。
桓陵赶紧起身,终于在她要强行挨着颜复之坐下前拉住了她。
“公主,女客在那边。”桓陵拽住她的手腕,不顾李常玉的不满, 将她带到王瑶书身边,按着她坐下。
“桓十三...”李常玉嚷道,好容易见到人,隔着这么远,她怎么同颜复之说话,又怎么叫他喜欢上自己。
桓陵咬牙切齿地笑着:“差不多得了,一会儿总有机会叫你寻他说话,你再闹,以后都休想我帮你的忙。”
李常玉只好噘着嘴坐下来。
身姿窈窕的舞姬缓缓而来,水袖抛出,腰肢柔软,舞姿赏心悦目。
待舞姬退下,按着原本的安排,桓陵正要开口,让众人行飞花令(注二),杨青梅却突然站起身:“等等!”
桓陵皱着眉看向杨青梅,今日在园中发生的事他也尽数知晓了,此时杨青梅站出来,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桓家兄长,今日宴饮,不如我来抚琴一曲助兴?”杨青梅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对桓陵道。
虽不知她心中盘算什么,桓陵却不打算给她作妖的机会,正要委婉拒绝,李常玉兴致勃勃地插话:“好啊,一向听说杨家青梅的琴艺冠绝洛阳城,可惜本公主未曾亲耳听过,今日倒是好机会。”
桓陵一口气堵在喉间,险些没接上来,这丫头捣什么乱!
可李常玉是在场身份最高的人,她既然这么说了,桓陵也不能违逆,只能叫仆人搬来一张古琴。
“能得公主赏识,是青梅的荣幸。”杨青梅轻言细语,同在裴蓁蓁面前的恶心恶状判若两人,她说话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又在裴蓁蓁身上略停了停。
对上裴蓁蓁冷淡的目光,杨青梅不知想到什么,满意地笑了笑,坐在琴案前。
“一曲高山流水,贺今日宴饮。”杨青梅说完这句话,将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琴音从杨青梅纤长的十指下倾泻而下,为示尊重,众人敛息静坐,随着曲子渐入佳境,有人甚至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沉浸在透澈的琴音中。
裴蓁蓁抿了一口茶水,低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原来这些世家女,喜欢耍的手段都那么相似。
坐在主位的桓陵叹了口气:“杨青梅的琴艺却是越发出众了,假以时日,说不定能称一句大家。”
便是有些瞧不上杨青梅今日作为,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王洵眼神很是冷淡:“在她将琴当做斗气的手段时,便已经落了下乘。”
“她这么做,肯定是要针对那位裴家小女郎。”桓陵头疼道,他实在不懂这些女孩儿家的计较,不过是几句口角,这杨青梅怎么还不依不饶了。
“她占不了便宜去。”王洵为自己酒樽中添了酒,嘴角还是含着三分笑意。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杨青梅。
桓陵挑眉:“看来你对这位裴家小女郎,颇有信心。”
“她可不是什么寻常小女郎。”王洵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敢小瞧她的,怕是要吃个大亏。
一曲毕,满场叫好,杨青梅施施然站起身,向众人俯身施礼:“小女献丑。”
“听闻裴家女郎也懂琴,只我一人献艺未免单调,不如裴家女郎也来抚一曲。”杨青梅掩唇笑道。
她这是笃定裴蓁蓁的琴艺不如她,上前抚琴必会自取其辱。
裴蓁蓁只觉得无趣,上辈子,也有过类似的情景。
以裴家的门第,哪怕姜家日渐没落了,她当时许给姜屿,也算高攀。
何况后来太子妃徐氏做了徐皇后,执掌朝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手下的马前卒姜氏地位便也不可同日而语。
姜屿也成了洛阳城无数女郎眼中的香饽饽,偏他已和门第不显的裴蓁蓁定了亲,背地里无数人都道裴蓁蓁好运气,死了做中书令的舅舅,未婚夫却一跃成为朝堂新贵。
有眼热的女郎便在宴会上挑衅裴蓁蓁,让她抚琴助兴,可那时的裴蓁蓁自幼娇养,只爱骑射,琴棋书画只学了个皮毛。
这样的程度,决计比不上那些世家女郎,裴家势弱,她被逼着上前,琴声响得断断续续,惹得哄堂大笑,姜屿只觉丢尽了脸,眼神厌恶地看着她,裴蓁蓁委屈极了,哭着退下。
没想到重活一回,提前几年,换了个场景,她还能遇见这样手段。
看着杨青梅,裴蓁蓁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从哪里听闻的?”
杨青梅脸上的笑僵住了,裴蓁蓁这句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中,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裴家女郎这话,是什么意思?”杨青梅强撑起一个笑。
“我的意思是,我是个粗人,不会抚琴。”
杨青梅忍不住冷笑:“女郎说笑了,世家女儿,谁不学琴棋书画?女郎莫要自谦,快些上来吧!”
语气凌厉,大有裴蓁蓁不抚琴她就绝不善罢甘休的意味。
李常玉听不下去了,她柳眉倒竖:“你这人,莫不是听不懂人话么,她既然说了她不会,你怎么还非要同她比?难不成是闲得发慌!”
她身份尊贵,行事随心所欲,自然也就不会考虑给杨青梅留面子。
杨青梅的脸色霎时便沉了下去,偏生名义上李常玉是君,杨家是臣,正面对上可讨不了任何好。
她索性不看李常玉,只继续对裴蓁蓁道:“难不成堂堂裴家,连一个教习琴艺的先生都请不起?还是说你分明是瞧不起我,这才找借口搪塞!”
李常玉简直想拍案而起,还有完没完了,便是看不起你又如何!
可余光瞟到颜复之,她要拍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听说他喜欢温柔体贴的女孩儿,自己可不能暴露本性。
她这一顿,便有王瑶书开口:“你若想听琴,便有我来抚一曲。”
洛阳城中琴艺能与杨青梅相比的女郎不多,王瑶书算一个。
杨青梅没想到王瑶书会这么护着裴蓁蓁,脸色不禁越发难看。
“王家阿瑶,如今可不是要听你的琴呢。”有少女娇笑着开口,“我也想听听这位裴家女郎的琴音,瞧瞧是何等人物,看不上阿屿也罢,竟一箭射向他,万幸是没有出事。”
裴蓁蓁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却不记得自己识得这人。
“是姜家女,姜屿的姐姐。”桓露在一旁小声提醒。
裴蓁蓁立时便明白了,怪不得。
男客一边,萧家兄弟和裴清行只能暗自着急,女孩儿们说话,他们却是不好直接插嘴。
“怎么不说话,想来裴家这样的门第,也寻不到什么良师。”姜家女冷嘲道,“你不是有位做中书令的舅舅么,他难道也求不来一位名师?”
若不是这裴子衿有个陛下心腹的中书令舅舅,阿弟如何看得上她!
有了人声援,杨青梅也恢复了淡然:“裴家女郎若实在是怕,那便也算了,只可惜听说萧大人尤善音律,不知怎的有了你这样的从女。”
她似乎窥探到,只有用萧明洲的名义,最能激怒裴蓁蓁。
她成功了。
裴蓁蓁站起身,拢着袖子看向杨青梅,嘴边扬起一抹笑:“我的确不会抚琴,不过若要比起来,倒是胜过你的。”
在场一片哗然,这叫什么话?意思是她自认为不会抚琴的自己,琴艺胜过杨青梅一筹?
这未免也太猖狂了。
萧云深有些坐不住了,大话说出来容易,可是蓁蓁真有那么好的琴艺吗?!
他和萧云珩不约而同地看向裴清行,蓁蓁半年前才回洛阳,他们兄弟还真是不太了解她会什么。
裴清行摇摇头:“自离开兰陵后,我四处游学,未和蓁蓁相处,寄来的家信中也未曾提过。”
他看向缓缓走向杨青梅的裴蓁蓁,轻声道:“蓁蓁既然敢这么说,想必一定是有把握的。”
“但愿如此。”萧云珩还是皱着眉。
“杨家女郎,若是连我这不会琴艺的人都比不过,往后,还是不要抚琴了。”裴蓁蓁停在杨青梅面前,笑容冰寒。
杨青梅气得胸口起伏,她让开琴案:“若比不过你,从此我再绝不碰琴!”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语出苏洵《心术》
注二:飞花令,原是饮酒助兴的游戏之一,输者罚酒。
剧情很俗套,但蠢作者写起来很欢乐~
就爱狗血和打脸~
这两天准备回学校,不能及时回复评论,但会看,蟹蟹留评的各位*^_^*感谢在2020-08-31 20:18:53~2020-09-01 20:4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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