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长公主病了,她日日忧思少眠、食欲不振,时常眺望着公主府的景色出神,但殿下拒绝召太医前来医治,也不许告诉旁人,故身边除了阿颜几个贴身照顾的宫女,再无人知晓。
又是一年冬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将整个公主府掩盖其中,处处银装素裹,琼枝玉树,如同广寒玉宫,仙气飘然。
今日是两个孩子的五岁生辰,无论平时再如何懒怠,事关两个孩子,她不会露出半点不妥。是以她早早起身,打点好一切后,才回到寝殿中,把小女儿从温暖的被褥中抱起来,轻声唤道:“乖,起来了,哥哥都穿好衣裳了。”
小女孩还睡得模模糊糊,小拳头揉着眼睛奶声奶气道:“娘亲,还想睡觉觉。”
站在床旁边的墨儿已是穿戴整齐,他负手身后,一本正经道:“妹妹,今日是你我生辰,娘亲早早就起床打点,你应当起床了。”
小奶团这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辰,立马来了兴致,本还困成一团的眼睛立马睁开,爬在她怀里道:“娘亲娘亲,我这就起来了。”
京仪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表扬他的懂事,道:“墨儿先去吃早膳吧,待会儿干爹就来了,你先和干爹一起玩儿,娘亲照顾糕糕,会迟点儿来。”糕糕早几日就把她的小首饰盒翻出来,掰着手指头数生辰那日要打扮成什么模样,此时自然要多花费些功夫装扮了。
墨儿知道妹妹爱美,一定会缠着娘亲打扮许久才肯出门,是以懂事地点点头,在退出寝殿时,还不忘提醒妹妹一句:“糕糕别太淘气,不要累着娘亲。”
娘亲平时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妹妹要是再不懂事,会把娘亲累坏的。
糕糕已经被长公主抱到梳妆台前坐好,她不高兴哥哥的教训,只噘着嘴点点头。哥哥说得好像只有他会关心娘亲一样,然而她才不会累着娘亲呢。
长公主笑着送走了少年老成的儿子,这才赶回来轻抚女儿的一头长发,温柔笑道:“糕糕今天想梳什么头发?”
糕糕噘着嘴思考一霎,终于两眼一亮,指着铜镜中的她道:“想要和娘亲一样!”娘亲今天梳着繁杂的发髻,端庄大气,格外漂亮,比她平时的两个小揪揪有气势多了。
京仪掩唇轻咳一声,才道,“糕糕现在还不能梳娘亲的发髻呢,你还小呢。”
“可是哥哥昨天说才我满五岁了,就是长大了。”小郡主昨天调皮,晚上睡觉时非要把小狗抱到床上去,嬷嬷不让她就撒娇作势要哭。哥哥沉着脸把她教训一顿,然而小郡主旁的话没听进去,那句“五岁便是长大了”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京仪被天真娇憨的小女儿逗得满心柔软,搂着亲亲她的脸蛋后,笑道:“糕糕在娘亲这里,永远是小孩子呢。”
糕糕顺势也攀住长公主的脖子,钻到她怀中撒娇。
两人玩闹一阵后,京仪又把她抱在铜镜前坐好,“好了,别让哥哥等你太久,再玩就没时间好好打扮了。”
当然是打扮要紧,小郡主闻言立马坐得端端正正,手里还握着她的一段衣带,乖巧无比。
长公主替她额前刘海梳整齐,以一朵攒珠桃花结别住一半长发,另一半则披散身后。长发及肩,大眼扑闪,奶白皮肤映衬着两条末端打着宝石坠子的发带,整个人都仿佛瓷娃娃一般。
见女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盒耳坠子,京仪捏了捏她的耳垂笑道:“乖乖还没有打耳洞呢,戴不得那些,今天已经够漂亮了。”
小郡主很贪心,伸出小胖手想够到那些亮晶晶的宝石,嘟嘟嘴道:“我也想打耳洞,我也想戴耳坠子。”
她抬手在小女儿额上轻轻一叩,“真是个小臭美的,打耳洞可痛了,要流血的,别到时候又哭鼻子。”
小郡主正要反驳,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哥哥道:“妹妹还没好吗?舅舅和干爹都到了。”墨儿身为招待宾客的小主人,自然不能让客人们久等。
她心里急着想让舅舅干爹夸她漂亮,立马慌张道:“就好了就好了。”说着拉起京仪的手,催促道:“娘亲娘亲,我们快走吧。”
长公主无奈摇摇头,一手抱起女儿,另一只手牵住儿子往外而去。
花厅中四周有帐幔垂下,地底燃着地龙,暖意融融,屋内还摆放了不少盛放的梅花,一时倒春香暖浓,丝毫不觉冬日严寒。
然京仪脱下披风那一霎,还是别过头去轻咳两声,离她最近的刘信陵和李时瑜都同时皱了皱眉。
长公主这两年来的身子,似乎又比从前病弱了不少。
“舅舅干爹,你们要送我什么礼物呀?”被宠坏的小郡主一手拉着锦衣卫指挥使,一手拉着宁王殿下,毫不客气地讨要礼物。墨儿咳嗽一声提醒妹妹不得如此无礼,但他一双如玉的眸子水光盈盈,分明也是想一探究竟的。
两人的思绪被天真活泼的孩子同时拉回,今日是生辰宴,适宜喜庆热闹,长公主的身体情况如何,稍后再过问也无妨。
按着老规矩,刘信陵抱起糕糕,李时瑜抱起墨儿,几人一同往桌边而去。京仪跟在他们身后,抿唇无奈笑道:“别惯着他们,都给惯坏了。”
刘信陵已经把糕糕抱着放到桌上,不在意笑道:“哪能就惯坏了,小姑娘家家,再说有她哥哥管着,歪不到那里去。”说着冲她挤眉弄眼。
京仪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小时候比糕糕还过分的行径,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蓦地回想起从前欢快恣意的日子,颇觉遥远缥缈。
回过神来,糕糕已经在拆着那一堆礼物了,一旁的墨儿本还守着规矩不肯动手,但架不住刘信陵一再催促,只好红着脸跟着妹妹一起挑选礼物。
墨儿很快就挑到一本前朝名家的字帖,宝贝地捧在怀里,对着他身后的宁王殿下连声道:“谢谢舅舅。”
他自幼喜欢书画,和舅舅兴趣相投。舅舅外甥俩不仅性格相似,平日都少年老成、沉静庄重,连平时喜欢的书画大家都一模一样,叫京仪老是打趣他俩才是父子。
糕糕身后的礼盒已经堆了高高一摞,但贪心的她还在坚持不懈地找着。京仪见她那副小财迷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好了,这些都是你的,回去再看好不好?”
刘信陵干脆将她整个人都放到礼物堆里去,末了还拍拍她的背宠溺道:“爱玩多久就玩多久,今天生辰嘛,不必拘着她。”
京仪摇摇头,正要将她抱出来时,却见糕糕举着一个小金钏,兴奋道:“娘亲,这个好漂亮呀!”
那金钏小小一个圆环,密密地镶嵌一圈红玛瑙石,前端还系着一个铃铛,在糕糕手中一摇一晃,叮叮当当。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小郡主,一见着它也移不开眼睛了。
京仪知道小女儿找到了好东西,肯下来吃饭了。这才一把将她从锦绣堆中抱出,安抚道:“糕糕得到了喜欢的礼物,乖乖吃饭好不好?”
糕糕乖巧地点点头,但站在地上后,又脸红红道:“娘亲,我现在就想戴上它。”她今早没能戴耳坠子,能戴个臂钏也好。
京仪见不得小女儿这幅撒娇模样,想着今日是生辰,小家伙平时被哥哥舅舅拘着,好不容易才放肆一次,便点头同意。
小人儿站在地上,冲娘亲伸出一个圆圆的小拳头。长公主半弯下腰,替她戴上臂钏,末了又见她裙脚有些褶皱,干脆蹲下身替她整理。
许是刚才糕糕玩闹太过,竟把裙脚勾得绞在一处,她倒费了些功夫才将它拆开。众人见她在地上蹲的时间有些长,还以为遇着什么事,纷纷问道:“可有事?”
京仪笑道:“裙脚勾着了而已。”不料她刚刚起身,脑中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竟就这么晕倒过去。
所幸刘信陵怀中没抱着孩子,这才眼疾手快地将她接住。
花厅中顿时大乱,喜庆的气氛一扫而空,糕糕被吓得大哭,刘信陵等人也面色难看,只能赶紧宣太医前来医治。
太医很快便来,稍作诊治后便开出药方,对着暖阁中面色沉沉的几人道:“殿下似乎心有所扰,忧思过重,以致郁郁寡欢,茶饭不思,这才一时晕倒,下官开个方子,殿下试着调理调理吧。”
李时瑜接过,飞快扫了一眼,见全是些安神养心之药,一针见血道:“心病?”
那太医花白的胡子抖了一抖,点头道:“王爷所言极是。”
他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只对着下人道:“取殿下这两年伤病的日志记录来。”
众人不明所以,但仍是照办,飞快就将那厚厚一叠日志送上。
他接过,从后往前快速翻动着。寂静的宫殿中只有书页翻动之声,牵引着每个人的神经,就连平时爱笑爱闹的糕糕都捂住嘴巴,只有眼泪无声滴落。
宁王白玉般的指尖终于停留在一页上,太医的诊断与今日如出一辙,忧思过重,少眠不食,时间是两年前。
正是从稼轩寺回来的那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