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京仪又做梦了。
梦中仍是那位公主,仍是那座遗世独立的高楼。公主的面容瞧着又苍老了些,她虽未落发,却披一身袈裟,长久地在那高台上踟蹰徘徊着。
岁月在她眼角磨砺出一道道细纹,却不减于她双目的美丽。然美目含秋,只忧愁地望着那紧闭的高楼,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念出一句句经文。
京仪没想到她恢复记忆后,竟还会重现这少女时代的梦。
梦中那公主转身过来,猝然与她对视,京仪终于发现她眼角眉梢的熟悉之感来自何处。她分明就是年老的自己。
从前十三四岁的长公主认不出,然她此时看得分明,那就是自己日后的模样。只是苍老沉重,只能依稀辨认出……
那公主眼含慈悲地望着她,口中的经文还在继续。她似有所感,心中一紧,意识随即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当她睁开眼时,耳边真真切切地传来念经的声音,她恍恍惚惚,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直到看到刘信陵一手拨动佛珠,一手举着佛经念着,才知这声音是从他那来。
见她醒了,郎君一把丢开手中的经文,连连向外呼唤道:“陛下,长公主醒了!”
房门立马打开,身着常服的小皇帝和宁王都一脸忧色地进来,连忙赶到她床边,执起她的手忧虑道:“长姐可觉得哪里不舒服?可要唤太医来再看看?”
京仪只微笑着摇摇头,缓缓开口道:“多谢陛下关怀,皇姐无事了,如今天色已晚,陛下还是快些回宫吧。”
小皇帝也知道规矩不可违,再三确认她无事后,终于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时瑜这才有机会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得近乎哑然,“阿姐实话同我说,你的病究竟如何?”
京仪枕着玉兰绣花枕,注视着阿弟黑沉沉的眸子,良久才道:“听天由命罢了。”
李时瑜的手瞬间一紧。
她不愿多说,只偏头看着刘信陵仔仔细细地收好那佛珠,忍不住笑道:“你何时又信佛了?吵得我在梦中都不得安生,嘀嘀咕咕地在我耳边念经。”
她才醒来,声音虚弱无力,连笑都带了三分病弱。
刘信陵早先已经把香囊中的药物交给御医,见她醒来,心底稍稍安定,也不逗她,正色道:“这是云鸣给我的,云鸣倒真有点道行,先前他来看过,说你傍晚时分醒,还真就掐着点儿醒过来了。改明儿去他庙里给他烧烧香。”
话说到云鸣,京仪却无端端想到白马寺中的那段日子,念头只这般一霎便掠过,却还是令她心惊,只好笑笑不再说话。
李时瑜见她只一味回避,心中焦急不已。那人死了,从此一了百了倒好,但若是生下他的孩子,阿姐日日夜夜面对着,如何还能走得出来?
阿姐不愿去谈,但他必须逼她做决定,否则来日后患无穷。
刘信陵也不是外人,他便直接问道:“阿姐,你准备将孩子怎么办?”她已怀孕三月,再不堕胎,就来不及了。
京仪不料阿弟竟直接至此,一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刘信陵也惊呆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道:“时瑜,你怎么……”
然而李时瑜只握着京仪的手,目光直直地望着她:“阿姐,你可愿意替他,生下这个孩子?”
虽未提姓名,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他”是指谁。
寝殿一时陷入死寂当中,刘信陵后知后觉,这才从京仪竟怀了那人的孩子的愤怒震惊中反应过来,知道她若是生下这个孩子,必定难得安宁。
李时瑜目光沉沉,催促道:“阿姐?”
她正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刘信陵拦住,只见他道:“殿下身子病弱,实在承受不起堕胎,这个孩子……养在我名下吧。”
朝堂上雷厉风行的长公主,此时只微微愣怔地看着他,似乎花了好大力气才明白这话中的含义,道:“你不必如此……你还没成亲呢,怎么能养孩子。”
刘信陵几乎立马就想握住她的手,将那一句“殿下何不嫁给我”说出口,但他到底还有一分理智,只克制下冲动,温柔笑道:“殿下不也没成亲吗?怎能养他的孩子。”
然而长公主沉默许久,只伸手覆上小腹,道:“这是本宫的孩子。”
她不会说,正当她在黑暗中长睡不醒时,是一阵孩童的轻笑声唤醒了她。她对未知前路有胆怯有畏惧,但她不能因此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她能感受到生命正在她的体内孕育,那是她孕育出来的鲜活生命。
无关他人,这只是她自己的孩子。
见她下定决心,李时瑜也不再坚持,他不过是想要阿姐过得快乐罢了。想到前世的长公主,把持朝政铁面无私,只有在孕中,提起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会露出些许微笑。想来,那孩子没能出世,阿姐也是心疼的吧。
长公主疲乏,没多久就被安置着睡下,宁王也就告辞。
当他乘着夜风走出公主府时,却见一太监手持信件,正往寝殿中送去,他微微皱眉,拦下:“何事?长姐已经歇下了。”
小太监行礼后,才道:“这是方大人派人从宫里送来的急信,说是务必送到长公主手上,耽误不得。”
李时瑜皱眉,立马回想起前世这一阵子出了何事,伸手取过那信件,道:“此事不必烦扰阿姐,交给我处理便是。”
展开那信件一瞧,果然是西南督抚通报,成王父子和被贬去的秦家联手造反了。
还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称长公主欺纯帝年幼,牝鸡司晨,喊着要长公主将权势统统归还给纯帝。
檄文写得慷慨激昂,而李时瑜只冷笑一声,随即将信纸掷到地上。一群跳梁小丑,何必劳阿姐费心?
……
京仪自从有孕后,手边所有的政务都被阿弟时瑜要去。他之前对国事闭口不谈,不过是为了避嫌,但现下长公主不能再操持,他自然要承担起辅佐纯帝的责任。
京仪也知他的顾虑与决定,但并未开口阻拦,姐弟俩都对那秘密心知肚明,但都决心放下,绝不说开。
她身子本就病弱,此时已有两月身孕,正是孕吐厉害的时候。一日三餐吃下去不多,却还是吐得天昏地暗,就算胃中无物,也会吐出些清水来。急得所有人都围着她团团转,太医的药一幅接一幅地喝下去,却还是不见好。
长公主本就瘦削,此时更是迅速消瘦下去,脸上皮肉只像绣绷子上的绣面,薄薄的只剩一层。刘信陵日日下值后便会前来,喂她喝完汤药,别过头总是忍不住长吁短叹。
惹得京仪一边忍住胃中不适,一边嗔他:“天天来摆脸色给谁看呢。”
见京仪如此憔悴,却还要分出心神来安慰旁人,刘信陵心中更是愧疚,暗地里把作恶的那人骂了不知多少遍,却还是不解气。
骂不是办法,骂完后还得扶着长公主起身走走。
京仪手搭在他小臂上,在院中逛了几步便觉眼晕,只好停下,懒懒开口道:“姨妈昨天来看我,说给你相看亲事,结果你一连几日都不着家,真有此事?”
他只讪讪道:“锦衣卫不比其他衙门,晚上不回府也是常有的事。”
“那你就有功夫日日往这里跑?”
“你怀孕是大事,娘又不是不知道你身子不好,还拿这些琐事来烦你。”只有说到婚事时,锦衣卫的刘大人才会显出些少年人的恼怒来,嘟嘟囔囔不肯多说,只嫌讨厌。
“姨妈那是心疼你,不然姨妈好好的侯夫人不做,专去宴会上相看年轻姑娘?当真以为姨妈有这样好的兴致?”
她语气老成,出口便是教训,刘信陵微觉奇怪,怎么从前娇滴滴的表妹倒教训起他来了,只不耐道:“我不乐意成亲,你让我娘别白费功夫了。”
长公主也不愿拿这事逼他,只爽快道:“成,我也不多说。”她摸了摸微微显怀的小腹,笑道:“以后就让孩子管你叫干爹了。”
她一身交领玉兰襦裙,长裙曳地,飘飘欲仙,站在温暖的日光中,更是全身都染上柔柔金光,但刘信陵却察觉出她话中的处处回避。
她在明里暗里地告诉自己,她没那个心思,他们不可能。
日光忽然有些刺眼,刘信陵涩然地闭上眼睛,他又何尝不知道表妹对自己绝无心思。他早就该知道,早在公主府那日,不,更早在从洛阳回京城的路上,他就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心底越是明了,就越是绝望。清醒的麻木可真痛苦啊。
京仪只笑吟吟地望着他。若不是前世刘信陵死前那一番剖心表白,她永远都不会相信,从小打打闹闹的表哥会对她生出男女之情。
他奉命前去平定作乱的藩王,凯旋路上,却遇乱党余辜在京郊埋伏。出城迎接他的长公主一时避让不及,险些就要被乱党劫持。刘信陵本稳操胜券沉着指挥迎战,却被长公主乱了心神,孤军深入,以一柄长|枪护她周全。
长公主安然无恙,郎君却身中数箭。
京仪至今仍记得,他胸口的伤口汩汩往外流血,她伸手去捂都阻止不了鲜血奔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会流这么多血,把两人的衣衫都尽数染红。
他最后都已瞳孔涣散,却还握着她的手说:“京仪,别哭。”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任何炙热纯真的感情。
收回心神,郎君还站在海棠树下眉眼带笑,朝气蓬勃。她暗下决心,今生必定护得所有人都周全。
微风吹得海棠花叶瑟瑟颤动,郎君上前一步扶住她:“起风了,回屋吧。”
长公主没有拒绝,只道:“好,难得有了点胃口……”
作者有话要说: 梦境绝不是水字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