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打得那支弩|箭失了准头,只是长公主的肩头仍然被那箭射穿。
秦太后尚在一旁狂笑,董清灵,你和你女儿都是早死的命!然而随着一阵钝痛,她的笑戛然而止。
京仪手捂左肩,冷声道:“太后不尊前人、诋毁先帝,已失太后威仪。再有幽禁少帝,冒犯天子之尊,刺杀本宫,妄图把持朝政,牝鸡司晨,为害大齐,难堪太后重任。”
“今将秦氏拿下,除去太后封号,废为庶人,贬至宗庙为先皇祈福告罪!”
她若不自己亲自前来,又怎么把秦太后连同她的势力一网打尽呢。
长公主话音刚落,立马就有一群身着甲衣,手持长刀的士兵涌进来。
秦氏虽左腿中箭,却还有意识,待她看清那些士兵,心中一紧,立马尖叫道:“来人!来人!”
但毫无响应。便知自己带来的人肯定已经在无声无息间被处理掉,立刻挣扎着大喊道:“他竟然把玄策军给你!你这个贱人!本宫才是太后,本宫必要将你们全部斩杀!”
然长公主只微微弯腰,对上秦氏的欲裂双眼,冷声道:“你还是省点力气,想想你的女儿吧。”
这话提醒了秦氏,她突然开始猛地磕头,口中近乎疯癫地念念有词道:“你放过寻卿,你放过她吧,她是你妹妹呀!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京仪强撑着转身,左臂却近乎麻痹,她知道此伤必定凶险。然心底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阿弟此时还不肯现身,他必定还在责怪自己……
身旁的两个嬷嬷也早已躺下,一少年郎自暗处现身,抱起浑身浴血的长公主,快步往外而去。
秦氏被鲜血呛得咳嗽起来,然她的嘴角还诡异地牵扯着,那箭伤有毒,李京仪活不成了……所有人都会给她未出世的儿子陪葬!
李时瑜怀中抱着几乎昏死过去的京仪,单手按在她伤口上,却捂不住那汩汩往外流淌的鲜血,他没想让阿姐这样……他不想这样的……
京仪被颠簸得微微睁眼,看清眼前的少年郎,带血的指尖抚了抚他的下巴,“阿弟……”李时瑜的心立刻被紧紧揪住,他将京仪往怀中扣紧两分,颤抖道:“阿姐你没事的,我找人来给你治,你不会有事的!”
然她只缓缓闭上眼睛。
一黑马风驰电掣而来,在南苑大门停下,马上竟下来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
云鸣见到长公主胸口还在流血,立马念一句“罪过”,快步上前来往她口中塞一药丸。
李时瑜立马全身紧绷,仿佛一头处在暴怒边缘的猛兽,嘶吼道:“你给阿姐吃了什么!”
云鸣此刻也难得面露威严,怒道:“你是如何看着长公主的!”说罢,竟一手刀劈在他左肩,趁他吃痛松手的当口,将长公主接在怀中,迅速上马离去。
京仪意识模糊,只觉灵台仿佛烈火烹油一般,灼烧得她脑中疼痛难忍。她短暂的十六年生涯,走马观花般地在眼前流水而过。
从她出世,在父皇母妃的宠爱中长养大,前半生鲜衣怒马、欢快肆意。回忆中五光十色的画面陡然变成阴惨惨一片,竟是一身黑衣的季明决缓步行来。
他一步留下一个血迹脚印,直到在她面前站定。郎君如玉如铸的面容俊朗出尘依旧,只是他伸手掐住京仪的脖子,冷笑道:“殿下,这都是报应。”
京仪突然全身疼得发颤,脑中的痛苦更是像要把她撕裂一般。被万箭穿心的郎君、公主府的两败俱伤、从郎情妾意到彻底决裂……回忆如同磅礴潮水一般硬生生挤进她逼仄的脑中,将她灵台湮灭得粉碎,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
李时瑜眼底布满凌乱的血丝,在屏风后不住踱步。他步伐极为沉重,仿佛迟暮之人,丝毫不见少年郎的轻快。刘信陵虽也担心室内之人,但还是劝道:“时瑜先下去换身衣服吧。”
“不用你管!”李时瑜突然一挥手甩开他,声音嘶哑得陌生。
刘信陵竟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两步,眼底满是惊讶与不解。李时瑜见此,知道自己做得太过,恐引起别人怀疑,才微微收敛情绪道:“对不住表哥,是我一时没控制住。”
他自然不计较,但还是察觉表弟有些许不对劲的地方,就像……一夜之间大了许多一般。
三日后,长公主终于在云鸣大师的全力抢救下悠悠转醒。不料一睁眼就对上时瑜,京仪连忙抬手把他虚虚搂入怀中,“阿弟!”声音中已带上些许哭腔。
她总算没有辜负母妃,还护得阿弟周全。
李时瑜身子有些许僵硬,按照心理年龄来算,姐弟俩其实已有数十年未曾如此亲密相拥。前世他没有长姐、没有绾绾,孤家寡人地走完一生,虽处于权力之巅,却再没有人如此拥他入怀。
指尖掐在床沿,他终究没有推开阿姐,只轻声安抚道:“阿姐歇息吧,没事了。”
然而长公主冷静下来后,只冷声道:“季明决何在?”
李时瑜心中如遭雷击,他颤抖着手,摩挲着握住她的手,缓声道:“此事过后再议吧,阿姐。”那日秦氏的话他在暗处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此世长姐对此人用情至深,他怕长姐承受不住。
京仪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半靠在床头:“取纸笔过来。”
时瑜不解,但还是按照她的指令行事,送上纸笔后,他问道:“阿姐这是……”
“杀之。”长公主冷冷吐出这两个字眼。
季明决,前世本宫死在你手里,你也因本宫一句话而丧命,本两不相欠。但今生你竟还敢冒犯,那就不要怪本宫再取你的命。
……
季明决那日不知怎的昏迷过去,脑中一无所知。表妹沈念念失踪,问母亲,母亲也三缄其口,他只得作罢。
身体已经逐渐恢复,战场上还需他亲自坐镇,他心心念念着打完这一场仗就能与长公主成亲,是以走得极为匆忙,连同小人儿道别都来不及。
两月时间已过,鞑靼人被他顺利击退,接下来只是些战场收尾工作。他当即踏上归途,只为早些时日回到小人儿身边。
在经过嘉善城时,偶遇一云游医者,一见他便说体内有余毒未清,季明决本不信这些江湖术士的满嘴荒诞,但见他条条款款都说中,想到自己前次无端失去一段记忆,再有陈运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告,他便打算在这嘉善城中略微停留两日,之后快马加鞭赶上便是。
这日刚喝完那医者的药,就见陈运一脸喜色地拿着一封信进来,笑道:“郎君你瞧!长公主来信了!”郎君心慕长公主,是整个军营都知道的事,更是有传闻说只等郎君回去,两人便行大婚之礼。这档口收到长公主来信,就连陈运也忍不住喜笑颜开。
“稳重。”季明决虽如此教训他,自己的嘴角却也忍不住扬起弧度,触手却是薄薄一页信纸。
他生怕是京城又出了何事,连忙拆开一看,待一眼看完新的内容后,脸上的笑意却是如何都遮掩不住。
陈运大着胆子往那信纸上一瞟,却看到只有一句话,内容是何却不清楚。正当他想要看清楚些,郎君却一掀薄被,从床上起身,道:“即刻动身!”
他一哆嗦:“郎君,您还没好全呢,神医说您起码还要在床上躺两天呢!”
季明决却是全身的血液都欢欣鼓舞,几乎想立刻就飞回小人儿身边去,哪里还忍得了这两日的功夫,当即披上外衣就道:“你爱在这儿留着你就留吧。”说罢,竟已翻身上马,往外而去。
陈运很是担忧地一拍大腿,也只得跟上。
这长公主到底有什么魔力,竟一句话就勾得郎君这般不远千里都要飞奔回去啊!
今夜太晚,城门已经关闭,陈运苦苦劝他歇息一日,明早再入城。但季明决自然可以让城门重新打开,他一路行得飞快,几乎愈合的伤口又在车马奔波间撕裂,此时胸口隐隐泛疼,但他毫不在意,速度不减,踏花溅水地往城池而去。
不料在靠近城门时,却见一身姿袅娜,体态风流的人儿正裹着披风,俏生生立在路旁,正是他魂牵梦萦月余的长公主。
“绵绵!”
他立刻翻身下马,惊喜地将人抱个满怀,竟激动地将她抱在怀中转了一圈。她竟亲自在此等他,叫他心底不住地涌起暖流,几乎想叫他将小人儿揉入骨血之中。
他伸手触上长公主的如玉面容,小人儿略施粉黛,长眉入鬓、眼波流转,眉心一点金莲花钿更显娇俏妩媚,满头珠翠在城外昏黄的灯笼下反射着盈盈蓝光。
长公主嘴角微勾,轻巧地躲开他的吻,淡淡道:“你的胡子弄疼我了。”
他一路风餐露宿马不停蹄,确实不曾留心打理胡子,只怕自己身上的味道也不算好闻,怕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嫌弃,只好稍稍松开她一点,头还枕着她的颈窝,近乎撒娇道:“绵绵不是说想我吗,我一收到信就赶回来了。”
“没想到郎君这样快便回来了。”长公主婉转灵动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季明决正想吻在她光洁的锁骨上,然见双桃坦胸小衣下,半露的□□细腻奶白,却渗出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他停下动作,不解道:“绵绵身子不舒服?”
京仪面无表情地平视着前方黑黝黝的森林,声音冷淡道:“无妨。但郎君,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季明决搂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沉溺在她颈间馥郁的香气中,随意道:“绵绵有什么事,问来便是。”
长公主伸手覆上他的心口,缓缓道:“郎君要哄骗我到什么时候呢?”
他被这冷淡的语调和话语一惊,立马正视着她的美目,正色道:“我何曾骗过绵绵!”
京仪扯掉他还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冷声道:“我真是不明白。郎君既是转生之人,何必又来纠缠我?”
脑中如同五雷轰鸣,季明决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他脑袋中如同做水陆道场,一时间鞭炮烟花窜天炸响,钟鼓齐鸣震得眼前昏花,人声鼎沸嗡嗡作响,她都知道了……她都知道了……
眼前发晕,连长公主的面容都出现重影,他甩一甩脑袋,想看清她,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是徒劳。
他只能勉强借力稳着身子,颤抖握住她的手,道:“京仪,你听我解释。你恢复记忆了对不对?你知道我有苦衷的对不对?”
然而长公主只缓缓举起手中的匕首,将它抵在郎君的胸口,眉目冷冽:“郎君何必浪费这些口舌呢,本宫早就与你不共戴天。”
他们根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季明决全身上下的血管仿佛都被针扎,密密麻麻地泛出疼痛,他知道,他前世亲手送上那杯毒酒,以长公主的铁石心肠,必定不可能放过自己。
长公主不容背叛,而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一直低垂着头的郎君突然抬头,眼角竟有一滴血泪欲坠不坠,京仪心口也仿佛被这泪滴一烫,始终冷淡的面目终于波动,她只连忙别过眼去。
眼泪顺着郎君如玉的面庞滑落,勾出一道殷红纹路,他只道:“殿下何必用什么迷药呢。您要臣这条命,臣现在给你了。”
臣之命途,全系与长公主之手。我的命早就攥在你手里了,京仪。
说罢,他竟握住京仪的手腕,将那匕首狠狠往他心口捅去!
然京仪只吃惊一霎,随即眉目凛冽地任由他的动作。他们早就没有和解的可能了。
只是在玉山将倾时,郎君贴着她的耳朵道:“殿下,秦绾还活着。”
只要秦绾还活着,京仪和少帝就还可以继续做姐弟,她这辈子,会做个快乐的长公主,不会再死在少帝的怨恨和猜忌之下了。
夜色中不知何时竟落起小雨来,淅淅沥沥,染出一片黝黑清冷。长公主戴上帷帽,缓缓往城中步去。
李时瑜及时从黑暗中现身,身后隐藏着的,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数百名兵士。他为京仪撑起一把伞,犹豫良久,终道:“阿姐,非如此……”
他是失去过所爱的人,他太清楚那种空洞无望的爱,今生阿姐竟又要遭受一次吗?
长公主开口,补全他未说完的话:“非如此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