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郎君!”陈运匆匆地步入书房,在季明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正在喝茶的张端平看见公子的脸色瞬间大变,也急匆匆地放下茶,“出了什么事?”
他只深吸一口气迅速平静下来,“怎么现在才有消息?”
“皇上震怒,将钟粹宫死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轻易进出。”陈运回道,所以他们早先安排的线人隔了两日才传出消息来。
怪不得今日早朝,文熙帝的脸色如此难看。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季明决在京城远远遥控着安南内乱,推动大齐与安南的和谈顺利进行,他和京仪自那日在宫门前的口角后,已有将近一月未曾见面,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
皇上最受宠的贵妃怀胎五月,竟一夕小产,京城中波云诡谲风云变幻,他忧心的却是长公主。董贵妃如此疼爱她,她必定很难过吧?
此时离董贵妃小产已过数日,季明决心中那点小小的怒气早已被担忧盖过,立马就递了帖子请求入宫探视。
钟粹宫中一片寂静,他自然见不到董贵妃,只有三皇子李时瑜两眼红肿地前来同他说话。季明决轻声安抚了她数句,才耐着性子问道:“长公主何在?”
时瑜抹着眼泪抽噎道:“阿姐,阿姐前晚哭得晕了过去,这会在寝殿里歇息……”
果然伤心至此。他皱眉起身,道:“我去瞧瞧殿下。”
偏殿中却没有她的人影。
***
京仪此时正和贺兰筠坐在辰殿的后院中。
休养了一个月,她本以为娘亲慢慢好了起来,前日甚至都可以下床慢慢活动了,直到她眼睁睁看着娘亲淡色裙子后渐渐渗出血色来。
脑中紧绷了月余的弦“啪”地断掉。
娘亲捂着肚子弯下腰、宫女嬷嬷们大呼小叫、随时待命在偏殿的太医匆匆赶来……阴森冷清之气蓬蓬升上来,她又被灰尘吊子扑头盖脸地罩住。钟粹宫中闹得天翻地覆,叮叮当当,她徒然张口,然而她像是被扼住了喉咙,除了唇边一丝受惊的空气,什么也没说出。
此刻没人注意到长公主面色苍白地站在屏风边,指尖死死按在多子多福的石榴绣面上,指节泛出青白色。
阿颜终于注意到她死命咬着唇默默下泪,连忙要将她带下去。京仪寸长的圆润指甲勾破织金屏风,撕拉出一道长口子,将绣面上饱满通红的石榴从中撕裂。她终于喊出话来:“娘亲!”
董贵妃也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在黄梨炕强撑起起身子,低低地喊了一句:“京仪。”
房门猛地关上,娘亲那双黯淡的眸子成了京仪脑中最后的画面。
直至深夜,院判张太医宣布董贵妃小产,传闻当晚暴怒的文熙帝将整个钟粹宫都狠狠责罚,却依旧不能改变既定事实。
……
贺兰筠没有说话,抿着唇将黄白相间的小狗放在她怀中。京仪回过神来,才发现怀中多了软趴趴的小乖乖。
小乖乖已经几月大了,抱在怀中简直沉甸甸,她抱着它在下巴上蹭蹭,弯了弯眼睛,却牵扯到哭得红肿的眼皮,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小乖乖仿佛察觉她的低落,伸出一截粉色的舌头来舔舔她的鼻尖,贺兰筠黑亮的眸子中也隐隐流露担忧,但他始终和小狗一样,并未贸然开口。
京仪怀中抱着小狗,与他肩并肩坐在后院中,在这无人问津的地方沉默相对,一同默默地望着夕阳沉入地平线,她感受到久违的安定。
钟粹宫中这几日有一种悲痛之中的奇异热闹,后宫妃嫔纷纷来慰问,父皇也恩准外婆和姑姑婶婶来探望,京城中的世家几乎都送了礼来。京仪愣愣地望着那些用红绸系上的药材补品,茫然地看着母妃被淹没在董家女眷的哭天抢地中。无数人告诉她“没关系”、“董贵妃会没事的”、“殿下不要难过”,可她乱嗡嗡,脑中只有那夜梦中一声声“娘亲”的呼唤不断回旋。
京仪不要别人的安慰,宫中只有一个人不会安慰她,她就来了辰殿。
“小筠,你有哥哥吗?”沉默了许久,连嗓音都有些沙哑了。
贺兰筠点点头,他前几位哥哥都是大虞朝皇帝器重的儿子,所以口吃体弱的他被送来做质子。
“真好,我也想有亲哥哥。”她身边从来不缺各种堂兄表哥,但没有一个能教她念书、在她玩累的时候背她回家的亲哥哥。
贺兰筠微笑,眼中带着三分苦涩,帝王家的兄弟亲情,能有多牢固?
两人漫无目的地闲谈,通常是京仪絮絮叨叨,贺兰筠只点头摇头,偶尔极缓慢地发出两三个音节。他会说话,只是说得很慢而已。
怀中的小狗突然跳下地,扑腾着往前跑去。“哎!”京仪小小地惊呼一声,上前去追。
她蹲在地上抱起小狗时,眼前出现一片黑金云纹的衣角,不是贺兰筠,他不会穿这样飒气的衣服。她额角一跳,察觉到此人是谁。
下一秒她果然被眼前这人抱入怀中,对上季明决的眼睛,她微微皱眉道:“放我下来。”
季明决在看到她和那个别国质子坐在一起时,心中升起猛烈的恐慌感,现下是她最脆弱的时候,她躲起来不见任何人,却愿意把自己的伤口展现给外人看!他这几天错过了什么!
他凤眸微压,幽远深沉的眸子阴冷对上坐在廊下的那人。贺兰筠此时一改在京仪面前的纯良无害,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
季明决看到他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幅度,心中气极,但此时不必与他计较,正要转身离去,左手虎口却被怀中人狠狠咬了一口,他吃痛,手上一送,京仪便愤怒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她并没有搭理面色黑沉沉的季明决,只对他身后的福子骂道:“放肆!”
福子连忙一脸苦涩地跪下,她知道长公主去了辰殿,但殿下迟迟未归,又有季公子穷追不舍,她只能把人带过来了呀。
见她转身往着贺兰筠走去,季明决再也忍受不住,将人打横抱起死命禁锢在怀中,快步走出辰殿。京仪泄愤地咬上他的虎口,口鼻中渐渐有咸腥渗出,他却仍是不为所动。
和心中的狂怒比起来,手上的这点小伤算什么。他决不能容忍自己的小莬丝草身边,出现第二个刘信陵。
京仪不愿意做疯子,突然失掉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只平静道:“放开我。”
他察觉到怀中人不在挣扎,却对上她一双没有光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潋滟华光,“京仪……”心底没由来地升起些许恐慌,手上一送,将她放了下来。她会没事的,上辈子她不也熬过来了吗,上辈子她经历了这么多,仍然是大齐最不可一世的长公主……
深秋时节乍起寒风,长公主只默默裹紧了深绿披风。他看清披风下的人隐隐发抖,终究是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董贵妃很担心你,三殿下也在找姐姐……”
左肩处渐渐有冰凉水渍渗入,季明决轻抚她的长发,轻声安慰道:“好了,接下来交给我处理好不好?”
本来还伏在他肩头闷声抽泣的人却瞬间抬头,“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娘亲是被人害的,对不对?”红着眼睛的小姑娘退开一步,雪腮上还挂着泪,却一字一顿地冷声道。
早该知道她本就敏锐至此,季明决只道:“你太小了,让我替你打理。”同时伸手过来,想替她将脸上的泪擦干净。
“可是我娘亲已经小产了!她身子败了!”她手中紧紧攥着披风的一角,猛地嘶吼出来,连声音都带着微微颤抖。
季明决身上暴涨起怒气,眸色黑沉,“你怪我?”他若能救下她的娘亲,可是谁会怜悯他娘亲?
京仪为他眼中的怒气一骇,惊得后退两步,恢复了些许冷静理智道:“我……我没有怪你。”她只是,很难过而已,她只是以为季明决对她,终究和别人不一样而已。
夕阳中少女匆匆远去,身形消瘦单薄,季明决迎着胭脂色的晚霞,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又是不欢而散。
京仪回到钟粹宫中,寝殿中有外婆和婶婶们陪着娘亲,她也就不再去添乱,径直回了偏殿。
小几上随意放着一只信封,封皮上的字迹分外眼熟,她皱眉拆开,信中是一首诗,由几句前人古诗拼凑而成,不知所云。
她抿唇一览而尽,正要将纸张随意掷下,却发现其中似有蹊跷。几息时间后,“防备外人”几个字跃然纸上。
原来季明决早在一月前就提醒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