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冉念烟没想到,谢昀会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谢昀自己, 看着徐柔则的表情由惊愕化为揶揄, 他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或是回到过去打醒鬼迷心窍的自己。
所谓只可远观,远远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子是风雅多情,当着人家姐妹的面跑过来,便是登徒子似的亵渎了。
可他不能退缩,越是羞愧难当越不能显露出来,否则就显得他心虚且没胆色,有贼心没贼胆, 更加丢人。
他灵机一动,想起方才见到徐泰则朝那处楼阁去了, 当下端正了形容,拱手道:“在下无意冒犯两位小姐, 只是急于寻找贵府的泰则公子,方才见他往一处冷僻的院落去了, 我失了路径,请两位小姐指点迷津。”
冉念烟暗中好笑, 果然是亲兄弟,连理由都类似,不过谢暄是真的迷路,谢昀不过是借口托辞,只需看他通红的耳朵尖就明白了。
徐柔则不知是被他骗过了,还是想给表妹一个台阶下,笑道:“盈……表妹可知道是哪?”
她刚要叫她小名,忽然想到不能让谢昀白白听去,因而改口。
冉念烟道:“他最近总是去崇明楼,你去那里寻他就是了,路上随便找个人都会带你去的。”
流苏站出来道:“我带谢三少爷去吧。”
谢昀的脸更红了,临走时一步三回头,他根本不想去什么崇明楼,现在再想回头却难了。
他走后,徐柔则但笑不语,被冉念烟冷冷打量了几眼,才道:“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福分就好了。”
二夫人曲氏知道两个儿子带着同窗来家中,便留他们用晚膳,除了几个家在城东的要提早回去,剩下的正愁白日不尽兴,欣然留下。
正堂在摆饭,男孩子们就在东厢稍坐,其中有几个和徐泰则一样,都是棋痴,见天色不过酉时初,就支起一张棋盘,围坐着摆起棋子
谢暄见弟弟半天里魂不守舍,朝着窗外发呆,呵斥道:“你又在动什么心思?”
谢昀赶紧摇头,却又往窗外望去,方才隔着珠帘,隐约看见徐府那位小姐和冉念烟一同进了曲氏的西厢房,因为此处都是毫无亲缘的外男,几位小姐中徐柔则的年纪已将近婚配之龄,不便相见,不知她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他哪里知道,徐柔则是陪着冉念烟来的,冉念烟想在明日去一趟南府,仔细询问周世济有关毒~药的事,想着母亲一刻也离不得自己,唯恐侯府生是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必定不允,便转而乞求二舅母代为准备车轿,顺便到梨雪斋迂回地求情。
嘉德郡主自太后薨逝起,自请代皇兄尽子女之孝,在陵前居丧三年,如今已有一年多,现在公府派事的正是二夫人曲氏。
谢昀随兄长回到碧纱橱内,见给事中苗呈露的三公子苗凤和广宁伯世子庞飞下了半盘棋,苗凤的黑棋已斩断了庞飞的数条气脉,胜局已成。
轮到庞飞落子,他拈着白棋的手颤抖不止,眼看就要弃子投降,却见从崇明楼回来的徐泰则姗姗而来,袖着手观望片刻,道:“十四雉,十六。”
众人依言看着棋盘上十四雉、十六的位置,却见果然是神来一笔,白棋落在此处,形成了征子的局势,暂缓黑棋的胜局,让一盘死水重新泛起生机。
庞飞大喜,窃笑着落子,苗凤岂能不生气,朝徐泰则丢了个白眼。
“观棋不语真君子!”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却是苗凤的胞弟苗鹇替兄长鸣不平。
徐泰则笑道:“见死不救是小人!”
一句话把苗氏兄弟挤兑的无言以对。
庞飞左右为难,他知道苗凤的父亲苗呈露是言官头子,职责就是弹劾满朝文武,偏偏此人心术并非十分端正,经常公报私仇,他们广宁伯府数年前曾因争夺盐引向扬州盐政闵大仁行贿,最近闵大仁因贪污之罪败露,被下诏狱,牵连甚广。
若是此时得罪了苗凤,引得苗呈露这个公器私用的惯犯借题报复,他岂不成了庞家的罪人?
想着,庞飞弃子求饶,起身拱手道:“苗兄棋艺高超,是小弟输了,佩服佩服。泰则兄弟既然精于棋道,不如和苗兄一争高低?”
这明摆着是转嫁矛盾,奈何徐泰则技痒,不顾徐希则反对的眼神,当即坐下,亲手收捡起棋盘,道:“我让苗兄三步,可好?”
这是他的习惯了,苗凤却觉得被让三步是他的讥讽,面上无光,然而身在徐家,不好和他翻脸罢了。
人群中发出一声讥笑。
“我代苗兄和泰则兄弟手谈一局,如何?”
说话的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一身山青色漳缎道袍,脚踏红线双梁鞋,腰悬赤金珍珠带扣,薄唇轻笑,眉眼轻佻。
“啊,宁兄来得正好,我有些乏了,就由你来顶替我吧!”苗凤像是得了救星一般,退到那人身后。
那人正是和徐柔则定亲的宁远之,苗凤不知宁家对徐征的穷酸之态多有不屑,只想着他们是姻亲,总不会记仇,此时能帮自己解围就好——若论棋上功夫,苗凤自知自己还真未必是徐泰则的对手。
徐泰则不疑有他,虽不掉以轻心,却也没怎么重视,论棋技,他只服那个邪门的表妹,不知怎么,她好像能看破他心里所想,把每一步都揣摩到位,提前设防,她的攻势虽不凌厉,却正克自己这种有攻无守的套路,半局下来拖也要把他拖死。
下了半局,徐泰则方才觉得力不从心,不知怎的,宁远之的棋路竟和冉念烟的如出一辙,也是稳扎稳打,将敌人布下的局耗死,待到敌人心神紊乱时,斩断大龙,一击制胜。
这不是下棋,是诛心。
宁远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徐家的人也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想来宁远之和徐家南府的大小姐有婚约,他针对的虽然是北徐,可两家同族同宗,同气连枝,这点是人尽皆知的,若非对婚事不满,绝不会说出这等挑衅之言。
徐泰则人虽粗些,却也不至于听不懂其中关节,拍桌而起,震得棋子离了棋盘,哗啦啦乱响。
“宁远之,你什么意思?我技不如人,你蔑视我可以,何故辱没我家门?”他说着,拉住了宁远之的衣襟。
宁远之把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扳开,道:“我没别的意思,是你自己理解过分了,火气这么大,下一步岂不是要动手?徐家少爷的修养也不过如此。那日在御前,派了个胡虏的杂种充门面,我还道徐家没人了,看来的确是不郎不秀者居多。”
他一边说,一边正了正衣冠,徐泰则想出手却生生忍住,拳头攥出了青筋。
宁远之的祖父不过是礼部侍郎,官职和自己父亲平级,而父亲的吏部远比礼部重要,论理是容不得他这般放肆的,可谁让宁远之的父亲是东宫侍讲,将来太子继位,极有可能进入内阁。
显然,宁家的底气也是从此而来。
徐希则是个白面书生,文雅和气惯了,却也不是软骨头,挡在弟弟面前,坦然道:“各位稍安勿躁,我们请宁兄过来首先是因为阁下和我丰则族兄的同窗情谊,其次是咱们各家素来交好,同气连枝,长辈们历尽几代修善往来,岂能因为咱们小儿辈几句恼怒之下的戏言就毁于一旦?我劝咱们各退一步,互道不是,就此解决,不要闹到父母面前。”
这番话有礼有节,众人无不折服,只看宁远之如何应对。
宁远之依然在调整微乱的衣领,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道:“泰则兄弟动手在先,先道歉——”
话还没说完,徐泰则就冷笑道:“休想!”
宁远之耸耸肩,道:“希则兄弟,看来令弟不买你的账啊!那既然是希则兄弟的主意,就请你纡尊降贵,先向愚兄行过一礼吧!”
饶是徐希则好性情,到这关头也是咬紧了牙关,被这无赖纠缠,和□□之辱又有何异?想当年淮阴侯韩信忍了一时的□□之辱,终成大器,自己为何不能效法先贤,暂且忍下?
在众人惊讶怜悯的眼神中和弟弟难以置信的抽气声里,徐希则就要躬身行礼,却被一个声音止住了。
“希则哥哥且慢。”
这是一道清嫩的女声。
众人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大一小两位女子,大的十三四,衣装简朴清雅,小的十岁上下,粉袄绿裙,如桃花绿萼般悦目宜人。
谢暄蓦然回首,见到冉念烟,眼前一亮,心说竟又遇见这个女孩子,随后才发现弟弟不在,不知何时溜走了,方才明白一定是弟弟请了这两位小姐过来,却不知此时贴着外墙躲藏的谢昀也是满头冷汗——
他本想去西厢请曲氏夫人,却不想曲氏夫人临时去了一个叫什么梨雪斋的地方,只有两位小姐在,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订了亲的妻子如此大胆地在众人面前仗义执言。
宁远之道:“都说打虎亲兄弟,看来徐家真的是没人了,还要小姐上场和我辩论吗?”
徐柔则手心发冷,一阵阵冒出虚汗,不敢直视面带嘲讽的宁远之,悄悄拽了拽冉念烟的衣袖。
冉念烟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
“宁公子诡辩之术独绝,却自贬为辩论,太过自谦了。”她道。
辩论和文人清谈同出一系,最是风雅,所谓道理越辩越明,大梁文士多善此道,可诡辩却是靠歪批正理、曲解事实呈口舌之胜,属佞臣奸邪一流的专长,为正人君子所不齿。
如今她说宁远之是诡辩,无异于斥责他是个小人。
其实这正是冉念烟心中所想,宁远之绝非争一时快意的草包,他在徐府大放厥词,为的无非是激怒徐希则徐泰则两兄弟,一路闹到南府,既然已经撕破脸,婚约也不得不取消,他是无所畏惧,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却耽误了柔则表姐的青春和名声。
要毁约,也该让大家明白是宁远之不恭敬在先,而非因为徐泰则动手。
如今她生在镇国公府,自然要和镇国公府同呼吸共命运,容不得外人玷污它的门楣。
宁远之顿感错愕,随即嗤笑道:“牙尖嘴利,没有半分闺训教养。”
冉念烟福身道:“不过是依照前朝圣人,朱熹朱夫子之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这几年间,朱熹的《四书集注》岂是白读的?这句话就出自其中的《中庸集注》一篇,没想到竟在此时用上了。
宁远之一愣,强作镇定,道:“好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不如用到底,方才徐泰则在棋盘上输给我,你是他的好妹妹,若能在棋盘上赢我一局,方显得你这位徐家小姐彻底了悟了圣人之言。”
徐泰则刚要说她不是徐家的人,却被徐希则拦住了。
姑母与夫家和离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坊间流言四起,此刻抛出冉念烟的身世,只会对她不利,毁掉她好不容易扭转的局面不说,反而惹得众人议论。
所谓毁谤,不过是一念之间。
宁远之做了个请的手势,本以为冉念烟不会应战,没想到她从容地坐下,还对他做了个同样的手势。
“宁公子,请。”
宁远之讪讪坐下,对着四周拱手道:“各位做个见证,是小姐主动邀请我的,到时败了,可别怪我宁某人以大欺小、以男欺女。”
冉念烟心中暗笑,若论年纪,我可做你的姑姑辈,若论男女,这世间庸庸碌碌的男子很多,不让须眉的女子不少,谁弱谁强还是两说。
无声中,两人在棋盘上分别座子。
谢暄在一旁观看,只恨自己曾经识人不明,教了宁远之一些棋术,没想到被他用在歪路上欺凌他人,所谓和其光同其尘,将来虽不至于和他绝交,却不能深交。
正愣神间,却见弟弟蹑手蹑脚地回来了,朝他摇摇头,指着棋盘,轻声道:“你帮着她些。”
谢暄不知这女子就是弟弟的未婚妻子,几次见到她,她都是和徐家人一起,以为她是北徐的小姐,因而心中疑惑。
弟弟怎么专替她求情,转念一想,估计是怜惜弱小,连他自己也对这女孩子起了恻隐之心,何况灵秀如她,不该在人前出丑,于是悄声站到她身后,想在危难时出言提醒一二。
谁知棋局过半,不仅没见她落下风,反而愈发稳健持重,更蹊跷的是,他对她的棋路格外熟悉,只觉得若叫自己落子,也会如她一般,而有时,她的路数还会让他惊叹,琢磨片刻方能领悟奥妙,再想想,却也像是自己的风格。
他不知道的是,冉念烟向谢暄学棋时,谢暄已是即将被破例拔擢入内阁的庶吉士,阅历眼光自然不是十六岁时可比的,何况他将治国之道化用在棋局中,格局甚大,这小小一方棋盘怎能还容得下宁远之之流苟活,自然是节节败退,最后落得个愤然弃子的结局。
周围的少年已忍不住拍手大赞,果然是世间钟灵毓秀,没想到深闺中有此等高手。徐柔则是规规矩矩教养出的世家小姐,除了识得几个字外所有的心思都颠仆在针黹刺绣上,看不出棋盘里的玄妙,见众人为冉念烟叫好,也笑逐颜开,随着叫好。
谢昀只觉得与有荣焉,用袖子掩住了嘴躲在角落里偷笑,只觉得自己的未婚妻子当真不是常人,当年在崇礼堂的暖阁里相见时就有此感,不料士别多年,更当刮目相看。
宁远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指着抚掌大笑的徐泰则和他身边微笑着的徐希则道:“你们还不如一个女孩儿,阴盛阳衰,徐家当真没有男人了!”
正说着,就要掀翻棋盘,冉念烟坐在对面,坚硬的棋子势必会敲砸在她的身上脸上,谁料一只羽箭破窗而入,穿过宁远之头上玉簪的簪孔,将玉簪直直钉在墙上。
失去发簪的宁远之茫然地停下手,长发披散开来,挡住脸面,无比狼狈。
“谁?是谁?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他羞愤之下失了心智,不加遮拦便脱口而出。
徐希则无奈道:“宁兄怎么能口出恶言,还有女眷在场呢!”
冉念烟和徐柔则马上显得十分尴尬难堪,以袖遮面,似乎从未听过如此粗鄙之语。
众人也窃窃私语,宁远之今日的表现的确太过失态,若说一开始是徐泰则鲁莽,那么现在,刁难一个女孩子却败在人家手下,不认赌服输还口出狂语,如此一桩桩一件件不是他的过错还能是谁的?
宁远之处于孤立无援之地,想去拔下羽箭拿回发簪,不想张弓之人臂力惊人,箭镞已没入墙壁三分,他费劲力气,双手并用也没能拔开,更觉羞耻,只好喘着粗气,扶着散乱的发丝摔门而去,找到自己的小厮,准备回家,心里早就骂道:“徐家这门亲是做不得了!”
徐柔则望着他的背影,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失落,忽觉手上一热,正是冉念烟拉住了自己。
“咱们走吧。”
堂上的少年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十分好奇,却不好意思细问,只等着她走了,在小心翼翼地问道:“希则兄,方才的女子可是令妹?”
徐希则点头,如果说表妹也是妹妹,他的确不算撒谎。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