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见着笔架, 流苏倒比冉念烟还激动,急忙回到窗前,半晌才想起给小姐留出一线以便张望, 却见人已经出去了。
笔架见冉念烟向自己走来,急着开口, 却先岔气了。
流苏也追了上去,见笔架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少爷怎么样,你倒是快说啊!”
笔架举起一只手,就像要发话的样子。
“少……少爷很好, 但是冉家不好了!”
流苏眼睛睁的老大,看着冉念烟,喃喃道:“小姐……”
冉念烟拍了拍流苏的肩膀,道:“没事,别担心, 我都知道。”
让冉珩去见苏勒特勤本就是她算计好的,一旦涉及冉珩有意结交苏勒特勤,齐王闻讯,轻则褫夺冉珩现有的封赏,让他无力染指寿宁侯之位, 重则将冉念卿送回冉家,和亲之事另寻他人。
当然,冉念烟想要的是第一种结局,至于第二种, 就算有,也算从了堂姐的心愿。
流苏见小姐成竹在胸,似乎明白了,不再担心,接着问笔架:“快详细说说,不要说没用的。”
笔架道:“镇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到后门了,我是过来报信的,详细的也说不清,禁军正往冉家来呢!请少夫人快快移步吧,回到徐家就安全了。”
这是要不择手段地把人接走啊。
笔架催促:“少夫人,快跟我走吧!”
冉念烟道:“马车停在后门,因为车上的人不敢走正门,是吗?”
笔架一愣,摇头道:“是因为少夫人的居所离后门更近啊!”
他实在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连流苏都看出他脸上的尴尬,和语气上的破绽。
“哦?笔架,你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啊,就和我们说说真话,不行吗?你为夷则少爷好,我们小姐是夷则少爷的妻子,也为他好,你有什么好隐瞒的?”
笔架踌躇半晌,忽然哭了,眼泪就像止不住的珠子一样滴滴滚落,看得流苏都觉得心疼。
“对……对不住!少夫人,是小的说谎了,后门的根本不是夷则少爷,是太子旧党派来的人,他们说少爷在他们手上,不把您骗过去,就要……”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
流苏惊讶道:“你是不是傻了,他们说少爷在他们手里,你就相信吗?”
笔架抹着眼泪道:“可是少爷上午就出宫了,现在还不见回来,太夫人虽然关心少爷,可二老爷不让我们多问,除了少夫人您这儿,小的不知还能往何处投身。”
“求您跟小的去看看吧,我怕他们真对少爷下手。”
他说的可怜,流苏本已经被说动了,搀着冉念烟的手微微攥紧,想要帮着劝说,可听到最后一句,火气就上来了。
“你什么意思,你家少爷的命就是命,我们小姐为了你家少爷,就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了,是吗?”
笔架连说不敢,心里当然还是更看重徐夷则的,不然也不会一叶障目,对后门外的人唯命是从。
忽然,冉念烟笑了。
笔架和流苏都是一阵疑惑,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冉念烟摇着头笑道:“你还真是好骗,幸亏不会骗人,不然我真的要跟你过去了。”
笔架垂头道:“都是小的的错,少夫人可不要怪少爷。”
冉念烟道:“我不怪他,也不怪你,只是你怎么不想想,太子旧党如果真抓了徐夷则,又何必再来抓我?何况,所谓的禁军包围冉家,八成也是假的。”
话才出口,就听见四周有行军的马蹄声,院外天光忽亮,是火把照亮了薄暮的天宇。
笔架从院门望去,有路过的仆妇战战兢兢地走过,冷眉冷眼打量着陌生的小厮,自顾自低头议论着。
“禁军怎么来了?”
“不知道啊,还抓了一伙人,奇怪,怎么会在咱们侯府附近抓人?”
笔架白了脸,道:“少夫人,是真的,禁军真来了!”
冉念烟道:“你还没懂吗?他们是来抓太子旧党的。”
笔架怔忡,道:“太子旧党?可除了您谁能猜出太子旧党会来这里?”
正说着,方才两个仆妇忽然得了口信折返回来,走进院门,同样战战兢兢地说道:“姑奶奶,侯爷请您去正堂呢,姑爷到了。”
笔架大喜,看流苏也和自己一样,惊喜的恨不得手舞足蹈,而冉念烟只是微微一笑,如古井微澜。
未免太冷淡了,笔架想着。
却不知他的少爷就是为了见到这样的微笑,便甘愿一生一世为之倾倒。
···
此时的徐夷则并不知道冉念烟的心绪,不知道她微笑中的叹服与欣喜,他只知道,他们马上就能见面。
相别十日,又像经历了一场生死。
冉靖看着坐在对面的徐夷则,眼神中除了带着对晚辈的慈爱,更有看待同侪的欣赏,而徐夷则的视线却是虚的,冉靖不难猜出他在想什么。
他也是从这样的年纪走过来的。
“然后呢?”终于,冉靖忍不住轻咳一声,出言提醒,“你入宫请求殿下彻查当年的案子,殿下如何说?”
徐夷则饮了一口清茶,定了定神,继续道:“殿下说要彻查,我也知道,真相大白之前,我不能离开宫闱半步,只是没想到,居然到诏狱走一遭。”
“什么?”冉靖握紧了交椅的扶手,“诏狱!”
那可是锦衣卫的私狱,专门关押朝廷钦犯,传说里面的种种酷刑,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徐夷则着摊开手,“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冉靖打量了他几眼,人是清瘦了几分,倒不见伤病的样子,舒了口气,道:“继续说吧。”
徐夷则道:“那些太子旧党也知道,裴家的案子彻查下去,就会发现真正通敌的是谢迁,所以他们必有行动,我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拖延到现在。”
说着,他望了望弥漫火光的天空。
“果然到了。”
冉靖望见漫天火光,一时大惊,赶紧传唤婢仆询问,原来是禁军拿人。
他疑惑地看着徐夷则,“这也是你算好的?”他并不相信,不相信徐夷则身在诏狱,能运筹千里之外。
徐夷则又饮了口清茶,“还要感谢令爱,没有她的独到眼光,从旁襄助,还真找不出这么快就将太子残党一网打尽的办法。”
正说着,人就到了,冉靖坐在正席,面朝门外,第一个看到女儿。
徐夷则也从他的眼中看出,冉念烟已经在门外。
他不由得合眼一笑,就在这一笑之间,人已走到他面前。
他看见她眼底的笑意,忽然想起古人说的相见之欢,为了这一眼,之前在诏狱苦挨过的那些日子都不算什么。
冉靖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出女儿和女婿之间的眉目传情,不过他也不至于尴尬地离开,或是难堪地出言打断,他们之间与其说是柔情蜜意,不如说的安心和默契。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从突厥回到大梁,再一次看到徐问彤时的情景。
那时,她的眼中也是同样的安心与默契,只可惜自己不配。
他轻叹一声,决定把这里留给他们。
流苏和笔架很快追了上来,尤其是笔架,都快哭了,直到看见堂上熟悉的身影,眼泪又哗啦啦淌下来,放心地嚎啕大哭,再没有一丝顾忌。
哭声很快惊动了徐夷则和冉念烟,扭头看去,正看见流苏揪着笔架的衣领要把他带走,嘴里嘀嘀咕咕,都是怪他煞风景。
徐夷则摇着头笑了,“我们之间有什么风景可煞?”
冉念烟道:“你要觉得没有,那我也无所谓。”
徐夷则不由得又是一怔,忽而笑了,“这还是你第一次这样和我开玩笑?终于不再处处设防了?”
冉念烟却摇头道:“不是玩笑。”
她说着,坐在他身边的小桌上,恰可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就像那天,在慈宁宫中,一身朝服的他俯视着自己。
都是久别重逢,心境却是不同的。
徐夷则的心漏跳一拍,想把她的言下之意问得明明白白,却也知道,再问下去才是煞风景。
有些话是注定不能在明亮宽敞的正堂之上诉说,偏要在灯火昏昏的静室,才能畅快地一吐肺腑。
二门外已停着徐府的车马,徐夷则破天荒的没有骑马,而是坐车。
冉靖亲自送别女儿,冉三爷也来了,唯独不见冉珩的踪影。
冉靖说他已经被关在院中,要等齐王发落了之后,再斟酌如何处置他。
冉念烟心下暗笑,她用自己当筹码,父亲终于能自私一回,这种时候再讲绝对的公平,无非是把冉家拱手让给不合适的人。
可她眼下最头疼的,却是徐夷则为何偏偏要坐马车。
她总觉得这人还有别的意思。
马车内燃着小小明烛,光线倒是幽暗暧昧,只是车轮辚辚,偶有颠簸,算不上静室。
冉念烟正想问他,却见他的脸色白了下来,虽然还在笑着,豆大的汗珠已挂满额头。
她随即意识到,这个人不是病了,就是身上有伤。
毕竟在诏狱走了一遭,有伤病也不是奇怪事。
冉念烟也觉得冷汗直下,那些锦衣卫的手段她是清楚的,刷洗、炮烙、重枷、弹琵琶,当时的她只觉得是用来对付朝廷叛逆,无所不用其极也无所谓,现在却后怕起来。
曾有多少冤屈的人受过无妄之灾,也许都是因她而起。
她失神的摩挲着他的前胸,仿佛能隔着衣料探索受伤的所在。
徐夷则依然笑着,没有比看她为自己担忧更令他欣慰的事。
他握着她冰冷的手,缓缓移到自己的右肩。
“别怕,是这里,一点轻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