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已惘然(三)
我从凝香手里接过家宝紧张地问道: “怎么回事?”
这时明轩也从后面赶到,拉起家宝的手探了一会儿脉,微微松了一口气:“想是睡着了吧?”
我仍是不放心,追问凝香:“好端端地放着风筝,怎么突然就睡着了?”
凝香被我们左一句右一句问着,此时才有空当回复:“也不知怎的,侄少爷先前还和我玩得好好的,玩着玩着就累了,才让他在我身上靠一会儿便睡着了。我担心野外风大吹病了他,好歹也得回马车上去睡,谁想竟怎么喊也喊不醒。”
她开始说家宝只是睡着时我稍稍放了点心,但听她后面说怎么喊也喊不醒时心又提了起来。起先只是轻拍家宝的背一连声地喊他名字,果然一点用都没,这下我真着了急,抱住家宝不停地摇晃。
这般折腾下,家宝总算眼睛睁开了一线,见是我,小家伙懵懵懂懂地咧嘴傻笑,嘴里含糊道:“平阳婶婶,你再跟我赛跑……”
只说了这一句便又睡过去,连咧开的嘴都来不及关上。
凝香噗嗤一声笑出来:“刚才可吓死我了。”
明轩也轻松地道:“想必真是玩得累极了。”
“害我虚惊一场。”我抱起家宝朝马车走去,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没轻松多少,总觉得哪里有根弦绷得紧紧的。
回府后家宝连晚饭都没吃,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胡乱吃了些饼子便又嚷嚷着还要睡。昨日他玩得实在太疯,我担心他会因此而累病,便让二丫服侍他睡了。
自凌大夫来后,明轩换走了家宝屋里所有的侍女,还特别差了二丫过来服侍,看样子是对我的顾虑也上了心。二丫这丫头虽然人笨嘴笨,但对骆家是绝对的忠心,明轩对她的信任也远在雪姨、贤儿之上。若是换了别人,被主子这样无条件的信任定会招惹嫉恨,但二丫却不同,因为她人笨老实,谁都不担心有朝一日她会打翻了谁的饭碗。
家宝刚躺下明轩便来了,我走到门口时他正巧要进来,朝服还没换下,看来是刚退了朝回来。皇兄少有上朝,即便上朝也是草草了事,少有这般认真的。我想起池州的战事,有些担心地问他道:“是不是池州出了什么事?”
他皱着眉摇摇头:“有史清在,池州暂时还守得住。但若是继续这样迟迟不发援兵,粮草又跟不上,一个月之后就很难说了。今日朝上吵的便是这件事,许相主张多派援兵,但宁国舅却提议弃卒保车,放弃池州,将池州目前所有的兵力都退守到后方的临山,然后以临山、东面的嘉水、西面的平湖三面合围之力抵御东阾军。”
“你觉得呢?”我忐忑地问。
他叹了口气:“慕容安歌也不是傻子,会自己送到伏击地里来么?况且不说池州百姓和将士们的命运会如何凄惨,只说战略战术,纸上谈兵和实际打起仗来完全是两回事。退出池州势必动摇军心,如今兵力远不如东阾,粮草跟不上,若连军心也丢了,这仗还怎么打。”
“那皇兄的意思呢?”
他凝目沉思,半晌才道:“陛下也曾驰骋沙场,军事上的道理并非不知。他也并非胆小怕事之人,却坚持保留大量精兵固守襄城,完全不似他以往作风。他似乎是被什么事困扰,无心坚守池州。”
我知他的判断力一向精准,急道:“难道说他要让史清、许遣之和李涛他们困死池州么!”
他突然也有些烦躁起来:“陛下的用意我也不知,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不用担心史清,他是平南王世子,平南王不会坐视不理。平南的实力恐怕远超陛下的估计,怕就怕那家伙到时候义气用事,不肯离开池州。”
“义气不好么?本公主就欣赏‘那家伙’的义气和直率。”我不忿他语气中对史清的轻视,话里也带上了刺。
“好,当然好!”他立即接口道,语气里充满讥讽的味道,“和许遣之、李涛他们死守池州,打掉所有的兵,然后和池州一起共存亡,再让你那位皇兄给他们立三个碑!”
我握紧拳头压住怒气,冷笑着问:“那么将军若还在池州当如何自处?举旗投降还是拔剑自刎?”
他本已转身,听到这话突然回眸盯住我:“援军粮草不到,守在池州唯有等死,若早日突围打击慕容安歌的后路尚能带来一线生机。可惜,他们没有善于指挥突围的将领。大周缺的就是团结一致奋勇突围的决心,以至于步步被动,成为各方势力争相鱼肉的目标!”
突击杀敌的本事他骆明轩自是排第一,大周无人能比。因此他说这话时傲气凌然,一身繁复的朝服都无法包裹这种桀骜不驯的气势。
他扔下这句话,没等我有所反应便扭头进屋,似乎根本不想再跟我理论这件事。他的蔑视彻底激怒了我,抬腿就追了进去。
家宝刚刚睡着,二丫老老实实地低头在一旁,动都不曾动一下。
明轩劈头盖脸地问:“怎生又睡觉了?谁让睡的?”
二丫吓了一跳,她生来反应就慢,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不停看看明轩又看看我,目光最终停在了我身上。
我此刻心情也是极糟,扬起眉毛道:“便是本公主让睡的又怎么了?家宝大病初愈,玩得累了想多睡一会儿都不行么?他是将军你的亲侄儿,可不是你的兵!”
四目相对,谁也不让着谁。他身材高大,又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只是站在面前就已经很有威压感。而我,越是面对压力脾气就越大,直着脖子与他针锋相对地对歭。
终于,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垂目盖住先前的凌冽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这样嗜睡总也不太正常。”
听他语气缓和下来,我也不好再继续发作下去,虽然胸口仍堵得慌,却也点了点头道:“明日我再去请凌大夫来看便是。”
他不置可否,我亦不想吵到家宝休息,想起他刚才面对我时的那种嚣张气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也没说什么,恹恹地转身出去。
忽的手心一热,却是他捉住了我的手:“方才是我鲁莽,你莫生气。”
“我一个人静一静便好。”我淡淡地说完这句话,挣扎着将手抽出。
一丝懊悔自他眼中闪过,就在我的指尖将离未离他的掌心时,他又急急朝前一伸,再次握住了我的手,死皮赖脸地道:“别,别,往往一个人静一静便会越想越生气了,对身子不好。方才确是我不对,要杀要剐任凭公主处置,如何?”
一旁的凝香和远处的二丫正鬼鬼祟祟地瞧着他紧拽住我的手,屋外经过的几名侍女也驻足望过来,我这才发现不对,红着脸硬声道:“杀剐就不必了,但你若再拉着本公主的手不放,依大周律例理应斩手。”
我一时心急,忘了他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夫妻之间拉手怎会有律例上的限制。
他也不点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好,你斩吧。”
凝香已捂着嘴笑起来,屋外的侍女们也开始指指点点。我全身血液都往脑门子上冲,跺脚道:“堂堂镇国将军,怎这般无赖!”
他见我动了真怒,忙放了手,我就势退了几步,一路小跑奔回卧房,呯的一声砸上房门,门上的窗棂差点被我震破。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心翼翼地敲门,我想也不想便吼:“滚开!”
门外一声轻咳:“公主,是我啊,凝香。”
我稍稍将门打开了一条缝,果见凝香忐忑不安地纠着手指,院子里已空无一人。
“那无赖呢?”话一问出我便后悔,好象本公主有多关心他似的。
“将军方才说有要事出门去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一怔,许久才想起打开门让凝香进来。
果真开始了么?他果真开始筹备兵变的事了么?这几日他的转变让我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分离永远不会再来。我搓了搓被他握过的手,手心依然是滚烫的。
作者有话要说: